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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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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复发现沈后在躲他。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躲,而是很轻、很淡、像影子一样的躲——饭桌上不抬头看他,说话时不叫“哥”,晚上不再抱着枕头过来。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这种躲,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吵架至少还有声音。这种躲,只有沉默。
第三天晚上,沈复终于忍不住了。
他敲开沈后的门,沈后正坐在画架前,背对着他。听到敲门声,沈后的背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吃饭。”沈复站在门口说。
“不饿。”
“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沈后没说话。
沈复走进去,走到他身后。画架上是一幅新画,还没完成,但已经能看出轮廓——是一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正捧着一个旧铁盒。铁盒里,花花绿绿的糖果若隐若现。
沈复愣了一下。
那是他的手。
沈后还是没回头,声音很轻:
“哥,我画不好。”
“哪里画不好?”
“手。”沈后的声音有点哑,“我画不出你的手。画不出那种……那种感觉。”
沈复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沈后的后脑勺,看见他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那截后颈微微弯着,像是在承受什么很重的东西。
“什么感觉?”
沈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橘黄色的光落进来,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落在沈后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然后他听见沈后说:
“那种,明明离我很近,我却不敢碰的感觉。”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沈复站在那里,看着沈后的后颈,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手——那只握着画笔的手,指节泛着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像是走过了二十二年。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后握画笔的手上。
沈后的手抖了一下,画笔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哥……”
“别动。”
沈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复的手握着他的手,慢慢往上移,移到他面前那张画上。两个人的手指一起触到画布,触到那幅还没完成的手。
“这里,”沈复的声音很轻,就在他耳边,“阴影要深一点。”
他握着沈后的手,在画布上轻轻划过。
“这里,高光不够。”
又是一笔。
“这里——”
“哥。”沈后打断他,声音抖得厉害,“你在干什么?”
沈复没回答。
沈后猛地转过头,看他。
两张脸近在咫尺。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倒映的灯光,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落在对方脸上。
沈后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几天不理我。”
沈复看着他。
“你躲我。”沈后的声音开始抖,“你吃饭不看我,说话不叫我,晚上不找我——”
“沈后。”
“你是不是后悔了?”沈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知道?你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复吻了他。
很轻,很快,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只是嘴唇贴着嘴唇,一秒钟,最多两秒钟。
然后沈复退开,看着他。
沈后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已经傻了。
沈复看着他傻掉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沈后这辈子见过的,他哥最温柔的笑。
“还躲吗?”沈复问。
沈后傻傻地摇头。
“还怕吗?”
沈后又摇头,摇到一半,又点头。
“怕什么?”
沈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另一种红。
“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明天就后悔。怕你……怕你推开我,然后再也不理我。”
沈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后拉进怀里,抱住。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抱他。
不是弟弟的那种抱。
是另一种。
沈后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抱住沈复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像二十年前,那个摔了一跤、扑进哥哥怀里就不肯起来的孩子。
沈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画上的手还缺一点高光,还缺一点温度。
但现在,不需要了。
因为那双真正的手,正在这里。
正在抱着他最不该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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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后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肿成一条缝,哭到嗓子都哑了,才终于停下来。
但他不肯松手。
还是死死抱着沈复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时不时抽噎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沈复也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很久,沈后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复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
“太久了。”沈复的声音很轻,“久到记不清了。”
沈后抬起头,看他。眼睛红肿着,但亮得惊人。
“比老房子那口井早吗?”
沈复想了想,摇头。
“那口井刻字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复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沈后,看着他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皮和亮晶晶的眼睛。
“你高一那年的夏天。”他说。
沈后愣了一下。
高一。
那是六年前。
那一年他十六岁,沈复二十一。那一年沈复刚工作不久,每天早出晚归。那一年暑假,有天晚上他发烧,沈复照顾他一整夜,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沈复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
他当时没多想。
他从来不知道,那一个夜晚,在沈复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天晚上,”沈复说得很慢,“我看着你,忽然就……不一样了。”
沈后的眼眶又红了。
“那你……那你怎么……”
“怎么不说?”沈复替他说完。
沈后点头。
沈复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很复杂,复杂到沈后看不懂,但又好像全都懂。
“因为你是沈后。”
就这么一句话。
因为你是沈后。
因为你是我弟弟。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该保护的人。因为如果我说了,你怎么办?我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所以我不能害你。
沈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他哥这些年的沉默,明白了那些冷淡背后的滚烫,明白了为什么他哥从来不谈恋爱、从来不把任何人带回家、从来不看他,却又总是在看他。
“哥……”
“别哭。”沈复抬起手,轻轻抹掉他眼角又渗出来的泪,“再哭眼睛就废了。”
“你嫌弃我?”
“不嫌弃。”
“那你——”
沈复低下头,又吻了他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长一点。但也就是长一点而已。
然后他退开,看着沈后傻掉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问吗?”
沈后傻傻地摇头。
“还哭吗?”
沈后又摇头。
沈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他按回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睡吧。”
“在这儿睡?”
“嗯。”
沈后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蜷进他怀里,像只满足的猫。
过了很久,沈复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忽然听见怀里传来一个声音:
“哥。”
“嗯。”
“我不后悔。”
沈复没说话。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后悔。”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沈复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他头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知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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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后醒的时候,沈复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昨晚的一切——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他做的一场梦?
他掀开被子,冲出去。
厨房里,沈复正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粥。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后说不清。但他就是知道,不一样了。
“醒了?”
沈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眶忽然又有点酸。
“哥。”
“嗯。”
“昨晚……”
“嗯。”
“是真的?”
沈复看着他,没说话。他只是放下勺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沈后的脸。
“疼吗?”
沈后傻傻地点头。
“那就不是梦。”
沈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沈复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怎么又哭了?”
“我不知道。”沈后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高兴。”
沈复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
是一个很好的秋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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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变的是,沈后会明目张胆地往沈复怀里钻了。吃饭的时候挨着他坐,看电视的时候靠着他肩膀,晚上洗完澡就直接钻进他被窝,理直气壮得像是天经地义。
没变的是,沈复还是那个沈复。话不多,表情不多,只是目光里多了点东西。那点东西,沈后看得懂。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的温柔。
有一天晚上,沈后趴在他胸口,忽然问:
“哥,你怕吗?”
沈复的手停在他头发上。
“怕什么?”
“被人知道。”
沈复沉默了一会儿。
“怕。”
沈后抬起头,看他。
“但我更怕你哭。”
沈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沈复看着他,“我只是说实话。”
沈后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哥。”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复没回答。他只是把沈后抱得更紧了一点。
“如果是梦,就别醒。”
沈后在他怀里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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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梦,总是要醒的。
那天是个周末,沈复难得休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沈后枕在沈复腿上,沈复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电影演到什么情节,两个人都没看进去。
沈后忽然开口:
“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以后……怎么办?”
沈复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就是,”沈后想了想,“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沈复低头看他。
“什么意思?”
沈后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很轻:
“你总要结婚的。家里会催。别人会问。你——”
“沈后。”
沈后停住。
沈复的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你看着我。”
沈后看着他。
“你觉得,我还能要别人吗?”
沈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要你就够了。”
沈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抱住沈复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哥,你别骗我。”
“不骗你。”
“你要是骗我,我就——”
“你就怎么?”
沈后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
“我就再也不理你。”
沈复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
---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说话。
沈后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也是这样抱着沈复。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做噩梦吓醒了,跑过来钻进沈复被窝。沈复迷迷糊糊地抱住他,说:“别怕,哥在。”
他那时候想,哥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现在还是这么想。
哥在,就什么都不怕。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沈复的手机里,躺着一条没打开的微信。
是沈复的母亲发来的:
“复复,下周有空吗?妈想给你介绍个姑娘,人家可好了……”
那条微信,沈复看到了。
但他没有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只知道,他怀里这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
别的,他什么都不要。
可是,不要,就能不要吗?
他看着窗外慢慢西斜的太阳,把沈后抱得更紧了一点。
---
三天后,沈后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家打来的。
“小后啊,下周你妈生日,你记得回来啊。”是姑姑的声音。
沈后愣了一下。
“我妈生日?”
“你这孩子,连你妈生日都忘了?下周周六,记得带女朋友回来啊。”
沈后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女朋友。
他哪来的女朋友。
他有的,是一个不能说的人。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上沈复回来,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怎么了?”
沈后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妈生日,下周。”
“嗯。”
“让我带女朋友回去。”
沈复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没说。”
沈复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带。”
“那他们……”
“他们问,就说没有。”
沈后抬起头,看他。
“哥,你呢?”
“我什么?”
“你妈……不催你吗?”
沈复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沈后答案。
沈后的眼眶红了。
“哥,我们是不是……”
他没说完。
沈复低下头,吻住他。
吻了很久。
吻到沈后喘不过气,吻到他的眼泪被吻干。
然后沈复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说:
“别想那么多。”
“可是——”
“没有可是。”沈复的声音很低,但很稳,“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伸出手,抱住沈复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不知道船到桥头会不会直。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在他怀里。
这一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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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很快就到了。
沈后回老家那天,沈复送他去车站。
两个人站在候车大厅里,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他们。
沈后低着头,不说话。
沈复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广播开始播报车次。
沈后抬起头,看着沈复。
“哥,我走了。”
“嗯。”
“我……”
“三天就回来了。”沈复打断他,“很快。”
沈后看着他,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他回头,看见沈复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手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沈后的眼眶红了,但他笑了。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检票口。
他不知道的是,沈复站在那里,一直站到他的车次停止检票,一直站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海里,才慢慢放下手。
那个下午,沈复一个人在车站坐了很久。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相聚和离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送沈后上学。那时候沈后还小,每次走都要回头看好几次。他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时候他想,等他长大了,就不用送了。
他没想到的是,等他长大了,他更舍不得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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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后在老家的那三天,过得像三年。
饭桌上,亲戚们轮番轰炸:
“小后,有女朋友没?” “小后,工作怎么样?” “小后,你哥呢?怎么不回来?”
沈后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人。
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吃饭了没有,有没有想他。
晚上躺在床上,他给沈复发微信:
“睡了吗?”
那边很快回:“没。”
“想我了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嗯。”
沈后盯着那个“嗯”字,笑了。
他又打字:“有多想?”
这次那边沉默得更久。
久到沈后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忽然亮了。
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沈后的枕头。
那个枕头上,放着一件沈后的T恤。
沈后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用被子蒙住头,笑得浑身发抖。
他哥怎么这么可爱。
笑够了,他打字回:
“哥,等我回去。”
那边回:
“嗯。”
就一个字。
但沈后知道,这一个字里,有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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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后回来了。
沈复去车站接他。
远远看见沈后从出站口跑出来,沈复站在原地,没动。
沈后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
“哥。”
“嗯。”
“我回来了。”
“看见了。”
沈后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沈复看着他,眼睛里也有东西在闪。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他们。
沈后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他。
抱得很紧。
沈复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他背上。
“哥。”
“嗯。”
“我好想你。”
沈复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像他们偷来的这段时光一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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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偷来的,终究是偷来的。
回去的路上,沈复接了一个电话。
是他妈打来的。
沈后坐在旁边,看着沈复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电话挂了之后,沈后问:
“怎么了?”
沈复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妈让我下周回去一趟。”
“什么事?”
沈复没说话。
沈后的心沉了一下。
“是不是……相亲?”
沈复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沈后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说?”
“我没说。”
“那你怎么想?”
沈复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沈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害怕。
他怕他哥说“我去”。
他更怕他哥说“我不知道”。
沈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沈后,有些事,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沈后的眼眶红了。
“那你是不想去了?”
“我是不想。”沈复看着他,“但我不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妈。”
沈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沈复的妈妈身体不好,一个人住在老家。沈复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有责任。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很疼。
疼得像是心口被人挖了一块。
那天晚上回去,沈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沈复站在他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久到隔壁的灯灭了又亮。
他听见房间里传来很轻的哭声。
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最后还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沈后。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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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后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沈复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摆在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沈后低着头喝粥,喝了几口,忽然开口:
“哥。”
“嗯。”
“你去吧。”
沈复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去相亲吧。”沈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会怪你。”
沈复看着他,没说话。
沈后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你不能为了我,什么都不要。我知道——”
“沈后。”
沈后停住。
沈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你看着我。”
沈后慢慢抬起头。
沈复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好像一夜没睡。
“我告诉你一件事。”
沈后看着他。
“昨天我妈打电话,我没说完。”
沈后愣了一下。
“她说让我回去相亲。我说——”
沈复顿了一下。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沈复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去相亲。永远不会。”
沈后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会怎么想?她——”
“她问我是谁。”沈复打断他。
沈后愣住了。
“你怎么说?”
沈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说,等我确定他不会跑了,就带回去给她看。”
沈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笑了。
笑着笑着,扑过去,抱住沈复的脖子。
“你个傻子。”
沈复抱着他,没说话。
“你个大傻子。”
“嗯。”
“你怎么这么傻?”
沈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因为你。”
沈后在他肩窝里哭得一塌糊涂。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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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后拉着沈复,去了一个地方。
城南的老城区,快要拆迁的那片旧房子。
他们站在那口井前,看着井沿上那两个并排的字。
“复”和“后”。
二十多年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沈后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
“哥。”
“嗯。”
“你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
“你还记得那天吗?”
沈复也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
“记得。”
沈后转过头,看他。
“哥,你说,这两个字,会不会一直都在?”
沈复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会。”
“为什么?”
“因为,”沈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也会一直都在。”
沈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笑了。
他握紧沈复的手,站起来。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口井上,照在两个并排的名字上。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沈后忽然说:
“哥,我想画画。”
“画什么?”
“画这个。”沈后指了指那口井,“画这两个字。画我们。”
沈复看着他。
“好。”
“画完了,就挂在家里。”
“好。”
“挂一辈子。”
沈复笑了。
是那种很淡、但很暖的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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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沈后果真开始画。
画架支在阳台上,他对着夜色,一笔一笔地画。
沈复坐在旁边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月光很亮,风很轻。
沈后画着画着,忽然开口:
“哥。”
“嗯。”
“如果有一天,别人知道了,怎么办?”
沈复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就知道。”
“那如果他们都反对呢?”
“那就反对。”
“那如果……”
沈后没说完,沈复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从身后抱住沈后,下巴抵在他头顶。
“沈后。”
“嗯。”
“你相信我吗?”
沈后沉默了一会儿。
“相信。”
“那就够了。”
沈后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紧紧握住。
“哥。”
“嗯。”
“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月光里,站在那幅还没画完的画前。
画上,是一口老井。
井沿上,有两个并排的字。
复。后。
风吹过来,吹动了画纸的一角。
沈后忽然笑了。
“哥,你说,以后我们老了,还会来这里吗?”
沈复想了想。
“会。”
“那时候,这两个字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沈复没回答。
他只是把沈后抱得更紧了一点。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这两个字就会在。
不只在井沿上。
更在他们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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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问沈后,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是有个人,明知道不能爱他,还是爱了。
明知道没有未来,还是给了。
明知道是深渊,还是跳了。
“那后来呢?”
后来啊。
后来他笑了笑,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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