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黑风衣》沁木畔

4、倾斜的伞面与心事

　　雨势在一夜之间翻了倍。

　　凌晨的雨还带着细绵的凉意，清晨六点半，天色便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沉沉的。苏念撑着伞站在公交站台，裤脚早已被溅起的水花打湿，指尖却死死攥着伞柄，目光频频望向路口的方向。

　　她要把那把黑伞还回去。

　　昨晚从车上下来时，雨还没这么大，江驰的肩膀湿了大半，那只撑伞的手也冻得泛青。苏念一路都在纠结，到底是坚持送他到楼下，还是听他的话先去公交站。最后，她只能在心里反复盘算，今天一定要早到学校，把伞晒干了还给他。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雨雾里。

　　江驰沿着路边慢慢走来，身形比往日更显挺拔。蓝白校服的外套被他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尾还在滴水。他没打伞，任由冰冷的雨珠从头脸滑落，步伐依旧沉稳，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忍受雨水的寒凉。

　　苏念的心猛地一紧，连忙快步迎上去，把手里的黑伞撑在他的头顶。

　　“江驰！”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丝急切。

　　江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清是她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水雾让那份清冷柔和了不少。

　　“早。”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那截浸在雨里的脚踝，“伞还没还？”

　　“我怕你淋湿，特意早点来等你。”苏念把伞柄往他头顶又递了递，确保能完全遮住他的半边身子，“快把伞拿上，你的衣服都湿了。”

　　江驰沉默了一瞬，没有接伞，反而侧身往她这边靠了靠，将她大半个人都罩进了伞面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保护。

　　“一起走。”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刚被雨水淋过的沙哑，却格外有穿透力，“这点雨，不算什么。”

　　“可是你的肩……”

　　“我没事。”江驰打断她，脚步已经迈开，“公交站不远。”

　　苏念拗不过他，只能跟着他的步伐走进雨里。

　　这一次，伞面依旧是倾斜的。

　　江驰把大部分空间都留给了苏念，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脖颈，洇湿了T恤的领口，深色的水渍晕开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却像是毫无所觉，步伐稳健地走在靠马路的一侧。

　　雨太大了，伞沿落下的雨珠连成了线，模糊了视线。梧桐树叶被打得噼啪作响，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只有他们两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被世界隔离的两个独立时空。

　　苏念偷偷侧头看他。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处，又顺着衣摆流进裤子里。他的侧脸线条利落，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眨眼时便轻轻颤动，像落在花瓣上的雨珠。

　　这样的清冷，却又这样的温柔。

　　苏念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低下头，假装看脚下的路，却不小心踩进了一个积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尖。

　　“小心。”

　　江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苏念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任由他扶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段积水路段。

　　“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发烫。

　　江驰松开手，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湿透的鞋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到了学校门口的公交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校园都笼罩在雨雾里。

　　苏念收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双手递到江驰面前：“伞还给你，谢谢你昨天送我。还有，今天早上又麻烦你了。”

　　江驰接过伞，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腹。苏念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心里小鹿乱撞。

　　他把伞收得整整齐齐，放进随身的伞套里，抬头看她：“以后出门看天气预报。”

　　“嗯，我记住了。”苏念连忙点头，又忍不住问，“你衣服湿了，要不要去医务室擦点药？或者……我帮你拿件干的？”

　　“不用。”江驰摇摇头，目光看向雨幕深处，顿了顿，补充道，“我抗冻。”

　　又是这句话。

　　苏念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身子，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她知道，这不是抗冻，是他不想让自己为难。

　　“那我先走了，下午见。”苏念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学校大门。跑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

　　江驰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色的雨伞，目光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雨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清晰地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连忙转过头，快步跑进了教学楼。

　　她坐在座位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同桌见她脸色通红，好奇地问：“怎么啦？刚下雨回来就脸红，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苏念连忙摆手：“没有，就是有点热。”

　　她翻开书包，拿出素描本。指尖轻轻摩挲着昨天画的那幅画，画面上，雨幕中的两个身影，倾斜的伞面，还有江驰微微侧头的侧脸，清晰又鲜活。

　　她拿起铅笔，在画面的空白处，轻轻添了几笔。

　　那是一只扶住她胳膊的手，线条干净而有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念看着画纸上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原来，一场雨，能让这么多美好的事情，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