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黑风衣》沁木畔

1、窗边的观察者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未散的燥热，卷着老校区围墙边爬山虎的青嫩气息，漫过育英中学的红砖教学楼。

　　午后的阳光烈得晃眼，透过三楼虚掩的窗帘缝隙，在（3）班后排的课桌上投下窄窄一条光斑。苏念撑着下巴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边缘，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戳出细碎的点，迟迟没有落线。

　　“又卡壳啦？”

　　前排的女生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她的书桌，笑着指了指本子上半成的线条，“是不是还是没抓准那股劲儿？”

　　苏念摇摇头，放下铅笔，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她穿着洗得略显发白的蓝白校服，耳侧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目光越过同桌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

　　她不是没灵感，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直到刚才，走廊里掠过一道身影，那点悬浮的思绪才突然落了下来。

　　“你看什么呢？”女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随即了然地戳了戳她，“又在看那个转来的高三学长？”

　　苏念没否认，视线轻轻移向操场外圈的林荫道。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男生正沿着林荫道走来。

　　脊背挺得笔直，肩宽腰窄，即便是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校服，也像是被精心裁剪过的衣料，衬出一身利落的气场。他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风衣，步伐不疾不徐，与周围喧闹的学生格格不入。

　　最惹眼的是那头头发。两侧推得干净，露出流畅的耳骨，头顶的发丝留得稍长，发尾微微翘起，形成利落的狼尾弧度。风一吹，碎发轻轻晃动，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冷桀骜。

　　“那就是江驰，”女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好奇，“听说刚从外地转来，成绩顶好，就是性格冷得很。昨天学生会找他填表，他看都没看就推回去了。”

　　苏念的目光紧紧黏在那个身影上。

　　他像是没察觉周围的注视，径直走向教学楼的楼梯口。路过（3）班窗边时，脚步顿了顿。

　　隔着一层玻璃，两道视线猝然相撞。

　　江驰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极静，像深冬里未化的寒潭，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他的目光在苏念脸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淡淡移开，转身踏上了楼梯。

　　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苏念的心跳才猛地漏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铅笔悬在纸面上，深吸一口气，手腕稳了稳，线条流畅地落下。

　　先勾勒轮廓。

　　挺拔的肩线，拎着风衣的手，还有那截被阳光染成浅金的狼尾发。

　　她画得很专注，连同桌凑过来看都没察觉。线条慢慢织成画面，那个逆着光的身影渐渐清晰，黑色风衣的一角被风扬起，在纸面上形成极具张力的阴影。

　　“哇，这画得也太像了吧！”女生忍不住低呼，“比你之前画的那些都有感觉！”

　　苏念没说话，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的线条。

　　原来差的那股劲儿，是这种。

　　是清冷里藏着的生命力，是疏离却又鲜活的少年气，像深秋清晨的风，凉冽，却又勾着人想靠近。

　　她在画面的右下角，轻轻落下两个极小的字：江驰。

　　刚落笔，上课铃便尖锐地响起。女生连忙坐回座位，苏念也合上素描本，塞进书桌抽屉。

　　指尖还残留着铅笔的木屑味，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刚才瞥见的那股气息——不是香水味，是阳光晒过布料的淡淡皂角香，混着一点青草气，是属于江驰的味道。

　　班主任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新的练习册。

　　“安静一下。”他敲了敲讲台，“下周市里要进行摸底联考，大家把练习册领一下，好好准备。对了，下周高三会有几个学长来分享备考经验，其中就有江驰同学，大家到时候认真听。”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苏念的指尖轻轻攥住了笔杆。

　　江驰。

　　下周，就能再见到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的练习册上，晕开一片暖黄。她低头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小小的期待。

　　或许，不止是再见到。

　　或许，能有机会，再画下他更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