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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慈母手中线 大历十年, ...

  •   大历十年,三月初二。

      春寒料峭,庭院里的海棠却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荥阳郑氏的正院里,八岁的郑书意正趴在窗前的软榻上,歪着头看母亲绣花。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周氏低垂的侧脸上,在她鬓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手指纤长灵巧,捏着绣花针上下翻飞,绣绷上的白绫渐渐现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娘,您绣的是什么?”郑书意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绣绷。

      周氏笑着推开她的小脑袋:“是给书珩做的小衣裳。他整日里疯跑,衣裳破了都没人给他补。”

      郑书意“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又问:“那娘什么时候给我绣?我也想要新衣裳。”

      “你呀,”周氏点了点她的鼻尖,“上个月不是刚给你做了两身?穿都穿不过来。”

      “那不一样。”郑书意嘟着嘴,“娘绣的才好穿,绣坊做的硬邦邦的,硌得慌。”

      周氏失笑,放下绣花针,把女儿揽进怀里:“好,等这件做完,娘就给你绣。你想要什么花样?”

      郑书意歪着头想了想:“我要蝴蝶!要好多好多蝴蝶,围着我飞的那种!”

      “行,娘给你绣。”周氏低头,在女儿额上印下一个吻。

      郑书意窝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觉得这是世上最幸福的时候。

      窗外,海棠花静静地落着。

      屋里,母女俩依偎在一起,说着闲话。

      “娘,您教我绣花吧。”郑书意忽然抬起头。

      周氏有些意外:“怎么想起学这个了?”

      “我想自己绣。”郑书意认真地说,“等弟弟长大了,我要给他绣一件最最好看的衣裳。等娘老了,我也要给娘绣。”

      周氏眼眶微微一热,笑着点头:“好,等你再大些,娘就教你。等你及笄了,娘还要教你绣嫁妆,绣鸳鸯被面,绣龙凤呈祥……”

      “什么是及笄?”郑书意好奇地问。

      “就是十五岁。”周氏摸着她的头,“那时候你就长大了,要嫁人了。”

      郑书意皱起眉头:“我不要嫁人,我要一直陪着娘。”

      周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她抱紧女儿,轻声道:“傻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只盼你将来嫁得好人家,夫君疼你,公婆善待你,一辈子平平安安……”

      “娘,您怎么哭了?”郑书意慌了,伸手去擦母亲的眼泪。

      周氏握住她的小手,摇摇头:“娘没哭,是风吹的。”

      郑书意扭头看看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哪来的风?

      但她没有戳穿母亲,只是依偎得更紧了些。

      这一刻,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安然地躺在母亲怀里。

      同一时刻,郑府东跨院里,柳玉瑶正对着一面铜镜,由丫鬟服侍着梳妆。

      她是郑宏昌的继室,出身不高,却生得一副好皮相。柳眉杏眼,肤白胜雪,三十出头的人了,看着还像二十几岁。

      此刻,她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一只小瓷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夫人,”心腹婆子张氏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东西,真要给大夫人用?”

      柳玉瑶斜睨她一眼:“怎么,你心疼了?”

      张氏讪笑:“奴婢哪敢。只是……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柳玉瑶冷笑,“七日醉,服下后七日才发作,状如风寒,药石无医。等死了,仵作都验不出毒来。谁能查出来?”

      张氏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那大小姐和二少爷……”

      “两个小崽子,翻不出什么浪来。”柳玉瑶把瓷瓶递给张氏,“去吧,趁热给她送去。就说是我亲手炖的补汤,给她补身子。”

      张氏接过瓷瓶,退了出去。

      柳玉瑶转过身,对着铜镜,细细描着眉。

      镜中的女人,美则美矣,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周氏,”她轻声说,“你占着这个位置太久了。该让给我了。”

      日头渐渐西斜。

      郑书意陪着母亲用过晚膳,又逗着三岁的弟弟郑书珩玩了一会儿,才被丫鬟春锦带回自己的院子。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慌慌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想起下午母亲落泪的样子,想起母亲抱着她时那微微发抖的手。

      娘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下,郑府的屋脊层层叠叠,像沉默的巨兽。

      正院的灯还亮着。娘的房间,还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有灯亮着,娘就还在。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蜷缩进被子里。

      明天,明天一定要问问娘,今天为什么哭。

      她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这盏灯,她再也看不到了。

      与此同时,郑府高高的围墙上,一个黑影静静地蹲着。

      那人穿着夜行衣,面容隐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盯着郑书意房间的方向,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翻身跃下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城南一间破旧的屋子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摘下蒙面巾,露出清俊却阴郁的面容。

      他叫陆辞。

      他本是世家大族的嫡子,十二岁那年,家族被灭门,他侥幸逃出,从此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六岁那年,他落水,被一个路过的女童所救。

      七岁那年,他被仇家追杀,又被那个女童所救。

      八岁那年,母亲病重,又是那个女童,倾尽所有为他母亲抓药,陪他送母亲最后一程。

      那个女童,叫郑书意。

      他欠她三条命。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看着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被继母欺辱,看着她被送去庄子受苦。

      他不能现身,不能相认,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今天,他又去看她了。

      她很好,还活着。

      陆辞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他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

      总有一天。

      大历十年,三月初三。

      郑书意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快请大夫”,有人在哭。

      她的心猛地揪紧。

      她跳下床,赤着脚就往外跑。

      春锦迎面拦住她:“小姐!您还没穿衣裳!”

      郑书意推开她,拼命往正院跑。

      正院里,一片混乱。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一个个脸色慌张。郑宏昌站在门口,面色铁青。

      郑书意冲过去,被一个婆子拦住。

      “大小姐,您不能进去!”

      “我娘呢?我娘怎么了?”她拼命挣扎。

      屋里传来周氏的声音:“让她进来。”

      婆子松开手。

      郑书意冲进屋,扑到母亲床前。

      周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见女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书意,你来了。”

      郑书意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娘,您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氏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乏了。可能是昨夜着了凉。”

      郑书意想起昨夜母亲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娘,您一夜没睡?”

      周氏没有回答,只是摸着她的头:“乖,去玩吧。娘歇歇就好。”

      郑书意不肯走,守在床前。

      大夫来了,诊了脉,皱眉道:“像是风寒,但又不太像……先开几副药吃着,看看情况。”

      郑宏昌送走大夫,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柳玉瑶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眼眶红红的:“姐姐,我给你炖了参汤,你喝点吧。”

      周氏点点头,接过碗。

      郑书意死死盯着那碗汤,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想起昨夜母亲落泪的样子,想起母亲抱着她时那微微发抖的手。

      她忽然扑上去,打翻了那碗汤。

      “不许喝!”

      汤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水流了一地。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柳玉瑶脸色一变,随即委屈地看向郑宏昌:“老爷,大小姐这是……”

      郑宏昌怒道:“书意!你做什么?”

      郑书意挡在母亲床前,大声说:“这汤有问题!娘不能喝!”

      柳玉瑶眼眶一红,泪水滚滚而落:“老爷,妾身一片好心……大小姐怎能如此污蔑妾身……”

      郑宏昌的脸色铁青,一把扯开郑书意:“胡闹!来人,把大小姐带回去,关在房里,不许出来!”

      郑书意被婆子拖出去,她拼命挣扎,喊着:“娘!不要喝她的东西!娘!”

      周氏躺在床上,看着女儿被拖走,眼中满是心疼,却无力阻止。

      她伸手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柳玉瑶连忙上前给她顺气,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小丫头,可惜了。

      你拦得住这一次,拦得住下一次吗?

      郑书意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不知道那碗汤里有什么,但她就是知道,柳玉瑶不是好人。

      前世……

      等等,前世?

      郑书意愣住了。

      前世这个词,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脑子里?

      她恍惚了一瞬,脑海中忽然涌出无数画面——

      她被关在柴房里,十指血肉模糊,指甲被一片片拔掉。

      铜锥刺下,眼前一片黑暗。

      刀锋划过脸颊,整张脸皮被剥下来。

      被扔进枯井,躺在冰冷的淤泥里,仰望那一小片天。

      临死前,听见有人说:“镇北将军沈惊寒,五日前染瘟疫死了。”

      她痛得撕心裂肺,却喊不出声。

      然后,白光炸开——

      郑书意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可她才八岁,怎么会……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指甲完好无损。

      她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没有被剥皮的痕迹。

      是梦吗?

      可为什么那么真实?

      她想起母亲苍白的脸,想起那碗被自己打翻的汤,想起柳玉瑶眼底的那一丝得意。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那不是梦。

      那是前世。

      她重生了。

      重生在母亲被害之前。

      郑书意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她的眼神,已经渐渐变得清明。

      前世,她活了十五年,被柳玉瑶母女害了七年,最后被剥皮抽筋,死在井底。

      前世,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比她早五天死在边塞。

      前世,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死了。

      但现在——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

      三月初三。

      前世,母亲是三月九日死的。

      她还有六天。

      六天时间,救母亲,杀仇人。

      郑书意慢慢站起来。

      她的手不再抖了,眼神也变得平静。

      前世那些苦,没有白受。

      她学会了医术,学会了用毒,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狠毒。

      这一世,她要让那些害过她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柳玉瑶,郑书柔,还有那个剥她脸皮的千机子,那个娶了庶妹的靖王——

      一个一个,谁都别想逃。

      窗外,月光如水。

      八岁的郑书意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圆月,嘴角微微勾起。

      娘,等我。

      这一世,女儿来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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