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WKX

7、谈话 无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雨早停了，空气里却还凝着湿冷的腥气，混着江边的风，刮在脸上一阵发疼。盛衔青坐在车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家私人会所的门口。
　　他没让人通报，只发了一条短信。【出来，我在后门江边等你。单独。】
　　没过十分钟，楚萧何就来了。他依旧是那身熨帖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口一丝不苟，步履从容，像赴一场寻常晚宴，而非一场摆明了要撕破脸的对峙。
　　走近了，盛衔青才看清，他脸上连半分慌乱都没有，只有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和，仿佛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楚家少主。
　　“盛先生这么晚找我，有事？”楚萧何站定在两步开外，语气疏淡有礼，距离拿捏得精准。
　　盛衔青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直直钉在他脸上。
　　“别装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戾气，“这里没有楚雄，没有记者，没有楚家的人。”
　　楚萧何轻笑一声，垂眸瞥了眼江面翻涌的夜色，再抬眼时，那层温和的假面已经褪了大半，眼底只剩一片凉薄。
　　“盛先生想跟我谈什么？谈商战，还是谈——我到底是谁？”
　　“谈真相。”盛衔青上前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车祸是不是你策划的。真正的楚萧何，是死是活。”
　　楚萧何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你明知道，我不会说。”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盛衔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楚萧何身上有一处旧伤，在左肋下方，小时候救我留下的。你有吗？”
　　楚萧何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一场车祸，什么伤都能掩盖。盛先生非要拿这些陈年旧事来判定真假，未免太牵强。”
　　“牵强？”盛衔青冷笑，“他从不吃香菜，你却在宴桌上碰都不避。他右手握笔有习惯性偏斜，你签字的角度跟他完全不同。他看我的眼神，不是你这种冷冰冰的算计。”
　　他每说一句，楚萧何的脸色就冷一分。
　　“你模仿得再像，骨子里的东西，模仿不来。”盛衔青逼近半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气息冷冽，“你到底是谁？接近楚家，目的是什么？”
　　楚萧何缓缓抬眼，这一次，他不再伪装，眼底的野心与狠戾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
　　“我是谁不重要。”他声音轻，却字字锋利，“重要的是，现在我是楚萧何。楚家认我，楚雄护我，商界认我。”
　　“你以为你握着一点所谓的习惯、伤口，就能掀翻我？”楚萧何轻笑，带着几分嘲讽，“盛衔青，你太天真了。”
　　“我天真？”盛衔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冷得刺骨，“我只是不想看着他用命护过的楚家，落在你这种鸠占鹊巢的人手里。”
　　提到那个“他”，楚萧何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很在意他。”他忽然开口，语气玩味，“在意到明明知道我是假的，还不敢真的一把火把楚家烧了——你怕万一他还活着，回来什么都没了，对不对？”
　　盛衔青心口猛地一缩。被戳中最痛的地方，他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你不用拿他来刺激我。”盛衔青声音冷硬，“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斗嘴。”
　　“我给你一条路。”盛衔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主动退出，把楚家还回去，把真相说出来。我可以保你全身而退，不追到底。”
　　楚萧何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江边散开，带着几分肆意。
　　“全身而退？”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盛衔青，你是不是忘了，我走到今天，踩过多少人，埋过多少事。我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不可能退。”
　　他往前半步，与盛衔青针锋相对。
　　“你要查，我让你查。你要战，我陪你战。你想等真相，我就让你永远等不到。”
　　“楚家的一切，权、钱、地位，从我戴上这张脸的那天起，就已经是我的了。”
　　盛衔青看着他这副肆无忌惮的模样，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一想到那个生死未卜的人，所有暴戾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楚萧何的脸颊，最终却只是停在半寸之外，力道重得能捏碎骨。
　　“你最好祈祷，他还活着。”盛衔青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否则，我会让你和整个楚家，给他陪葬。”
　　楚萧何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指尖，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和又虚伪的笑，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那我就等着盛先生，让我陪葬的那一天。”
　　江风卷着寒气掠过两人之间，空气里的张力几乎要绷断。盛衔青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每多看一眼，都是凌迟。
　　“你走吧。”盛衔青缓缓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下次再见面，就不是谈，是清算。”
　　楚萧何颔首，礼数周全，转身时衣袂轻扬，没有半分留恋。
　　“盛衔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这场戏，我会陪你演到最后。”
　　盛衔青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江面翻涌，暗流汹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冒牌货之间，再也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要么找出真相，迎回真正的楚萧何。
　　要么，亲手将这个鸠占鹊巢的恶鬼，拖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