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WKX

6、认出 无

　　雨还在下。楚家的天，彻底变了。
　　盛衔青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眼神冷如刀锋。
　　“我就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装。”
　　楚萧何缓缓回头，那张和真正的楚少主一模一样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那笑容，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没有说名字，没有认罪，更没有提，那个真正的楚萧何，是死是活，身在何方。
　　楚雄胸口剧烈起伏，却在瞥见盛衔青的刹那，硬生生将所有怒气压了下去。家丑不可外扬，替身之事一旦泄露，楚家便再无宁日。这一刻，他只能和眼前这个鸠占鹊巢的人，统一口径。楚萧何上前一步，自然地扶住楚雄的胳膊，语气温顺，称呼却在这一刻，换得滴水不漏。
　　“父亲，您别动气。”
　　这一声“父亲”，叫得恭敬又自然，落在盛衔青耳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楚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副被逆子气到伤身的疲惫模样。
　　“让你见笑了，盛先生。”他沉声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我这个当父亲的，管不住了。”
　　楚萧何垂眸，笑意温驯：“是我不懂事，让父亲费心了。”
　　一口一个“父亲”，演得情真意切。
　　盛衔青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父子戏，指尖几乎要掐出血来。好一对默契的戏子。一个拼命护着身份的秘密，一个拼命戴着别人的面具。
　　“楚老先生不必解释。”盛衔青开口，声音冷得像雨，“我看得很清楚。”
　　楚萧何抬眸，笑容无害：“盛先生这是何意？一场车祸后，我不过是收敛了性子，怎么在您眼里，倒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是不是，你自己最清楚。”盛衔青步步紧逼，“那夜的车祸，是谁安排的？”
　　楚萧何轻轻叹气，语气无奈又包容，像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对手：“车祸是意外，警方早已定论。盛先生若是因为竞标失利心存不满，大可冲着我来，不必牵连我的家事，让父亲担忧。”
　　他刻意加重“父亲”二字。每一声，都在提醒楚雄——你敢拆穿，我们一起完蛋。
　　楚雄果然顺着他的话，沉下脸：“盛先生，竞标归竞标，楚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盛衔青冷笑一声，外人？他怕是最清楚这屋里肮脏真相的内人。
　　“好。”盛衔青后退一步，目光死死锁在楚萧何脸上，“我不拆穿。”
　　“但你记住——”
　　“你演得再像，假的，永远真不了。”
　　楚萧何笑容不变，温和有礼：“哪有什么真的假的，盛先生慢走，我让司机送您。”
　　盛衔青没再停留，转身踏入滂沱大雨，背影孤绝，战意已起。
　　直到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书房内，楚萧何脸上那层温顺的笑意，才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松开扶着楚雄的手，后退半步，微微低头，语气平静，称呼彻底变回那道冰冷的界限。
　　“老爷。”
　　楚雄浑身一颤，看着眼前这张与儿子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遍体生寒。人前，他是乖巧懂事的楚少主，一口一个“父亲”。人后，他是索命归来的恶鬼，只称他一句“老爷”。
　　“你故意的。”楚雄声音发哑。
　　楚萧何抬眼，神色淡漠：“我没有。在他面前，我会配合您演好这场戏。”
　　雷声滚过夜空。楚萧何重新低下头，温和的面具缓缓覆上脸庞。
　　“戏，还长着呢。”
　　“我会慢慢演，演到所有人都信了，演到这楚家的楚是我的楚！”
　　雨，未停，楚家的局，已经开始了。
　　雨一夜未歇，浇透了楚家的深宅大院，也浇透了整座城的商圈暗流。
　　盛衔青回到车里时，西装还在滴水，冷意顺着骨髓往里钻，却比不上心底那片冰寒。司机不敢多问，只默默调高空调温度。
　　“查。”盛衔青闭了闭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查那场车祸所有细节，查他的真实身份，查真正的楚萧何最后出现的地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膝盖，杀意渐显：
　　“另外，把所有能动的资金，全部调出来。”
　　“我要跟楚家，开战。”
　　楚萧何既然敢鸠占鹊巢，敢把楚家当成他的棋盘，敢在他面前演那一出父慈子孝，那他就亲手掀了这张棋盘，把藏在底下的腐肉与白骨，全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真正的楚萧何，是生是死，他必须知道。
　　而眼前这个顶着一张脸招摇撞骗的恶鬼，他必须亲手撕碎。
　　第二天一早，楚氏集团股价莫名开始动荡。
　　几支原本稳定的核心股，被一股隐秘资本疯狂砸盘，抛单汹涌，市场一片恐慌。同时，海外几个被楚氏视为囊中之物的合作项目，突然杀出强劲对手，报价精准、条件狠辣，直接把楚氏的方案压得抬不起头。
　　公司内部人心惶惶，高层们聚在会议室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到底是谁在针对我们？”
　　“几个项目同时被截胡，这是有备而来！”
　　“再这样下去，股价撑不住，银行那边也会收紧贷款！”
　　楚萧何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桌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仿佛外面的狂风骤雨与他无关。只是那双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算计与冷冽。
　　他早就料到，盛衔青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男人在雨夜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气话——
　　“你演得再像，假的，永远真不了。”
　　“慌什么。”楚萧何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压下全场嘈杂，“不过是一点小动作。”
　　“海外项目全部放弃，把资金回笼，守住本土核心板块。”
　　“另外，放出消息，楚氏近期将进行重大资产整合，少主亲自坐镇。”
　　他语气淡然，条理清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他需要坐稳楚少主的位置，需要把楚雄彻底捏在手里，需要把楚家的权、钱、人脉，一点点换成自己的刀。
　　盛衔青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发难，就是要把他拖进泥潭，让他露出破绽。
　　楚雄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冷静布局，心里又怕又恨。
　　怕他真的翻船，拉着整个楚家陪葬；
　　恨他明明是个冒牌货，却比真正的楚萧何，还要狠，还要稳。
　　三天后，商圈炸了。
　　盛衔青直接在公开发布会上，轻飘飘丢下一句：
　　“楚氏目前的决策层，并不具备掌控全局的能力。与其看着它烂掉，不如，由我来接手。”
　　一句话，直接宣战。
　　楚萧何没有回避，当天下午便以楚氏少主的身份，出席同一场商业论坛。
　　两人隔着一张长桌，遥遥对视。
　　盛衔青一身黑色西装，眉眼冷峭，目光如刀，直直剜在楚萧何脸上。
　　楚萧何依旧温和浅笑，举杯示意，姿态从容，像在招呼一位旧友。
　　主持人试探着问起楚氏近期动荡。
　　楚萧何轻轻一笑，语气坦荡：
　　“商场本就是风浪里走钢丝，一点波动，不足为奇。倒是有些人，竞标失利，便想用下三滥的手段搅局，未免太小家子气。”
　　暗戳戳，把脏水泼回盛衔青身上。
　　盛衔青指尖微紧，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是不是下三滥，时间会证明。”
　　“有些人，顶着别人的名字，坐着别人的位置，花着别人的钱，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这样的人，也配执掌楚氏？”
　　全场哗然。
　　这话已经说得太明显，几乎是把“替身”两个字，直接拍在了桌面上。
　　楚雄坐在台下，脸色惨白，死死攥着拳头，却不敢出声打断。
　　家丑，一旦掀开，楚家就完了。
　　楚萧何脸上的笑容丝毫不乱，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盛先生对我偏见太深。一场车祸，我大难不死，反倒成了罪过。”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与盛衔青在空中相撞，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不管盛先生信不信，现在站在这里，能救楚氏，能稳住大局的人，只有我。”
　　“你可以不认可我，但你不能跟市场作对。”
　　盛衔青冷笑：
　　“我从不跟假货作对。”
　　“我只等，真相露面的那一天。”
　　论坛结束，后台走廊空无一人。
　　两人狭路相逢。
　　保镖被拦在远处，只剩雨声、脚步声，和空气中几乎要凝固的张力。
　　楚萧何先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那副温驯无害的模样，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野心。
　　“盛衔青，你斗不过我的。”
　　“楚雄不敢拆穿我，楚家不敢拆穿我，这个圈子，没人愿意拆穿我。”
　　“我已经是楚萧何。楚家的天，变了，就回不去了。”
　　盛衔青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沉冷的压迫感。
　　“变了的天，我可以再翻回来。”
　　“你以为楚雄是信你？他只是怕你拉着他一起死。”
　　“你以为你演得天衣无缝？”盛衔青目光如刀，直直刺入他眼底，
　　“楚萧何的习惯，楚萧何的伤口，楚萧何的眼神——你模仿得再像，骨子里也不是他。”
　　楚萧何轻轻挑眉，不怒反笑：
　　“那又如何？”
　　“你明知道我是假的，明知道我鸠占鹊巢，明知道我要吞掉楚家——可你拿我没办法。”
　　“你不敢真的掀桌，你也怕那个真正的楚萧何，早就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这句话，精准戳中盛衔青最痛的地方。
　　他怕。
　　怕自己拼了命要找的人，早就不在人世。
　　怕自己对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恨不彻底，也放不下。
　　盛衔青胸口微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寒意：
　　“车祸是不是你做的，楚萧何在哪里，我一定会查出来。”
　　“商战我陪你打，局我陪你破，戏我陪你演。”
　　“但你记住——”
　　“只要我盛衔青在一天，你这个冒牌货，就永远别想坐稳楚家的位置。”
　　楚萧何轻笑一声，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微微颔首：
　　“拭目以待。”
　　“戏，还长着呢。”
　　“这楚家的江山，我要定了。”
　　雷声再次滚过天际。
　　雨，还在下。
　　楚家的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局。
　　替身夺权，旧人未明，商战刀锋相向。
　　盛衔青望着楚萧何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
　　他不会输。
　　更不能输。
　　因为他要赢回的，不只是一场商业对决，
　　还有那个失踪在雨夜、生死未明的——
　　真正的楚萧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