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页》饺zi

14、第 14 章 十二月的

　　十二月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十二月十八号之后，日子好像过得快了一点。
　　
　　季野每天早上起来，洗漱，下楼。
　　林知意总是等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盒牛奶。
　　有时候是草莓味的，有时候是原味的，有时候是巧克力味的。
　　季野从来没说过喜欢什么口味，林知意就换着买。
　　
　　“今天是什么？”
　　
　　“巧克力。”
　　
　　季野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热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林知意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点，像是看着什么很开心的事。
　　
　　“好喝吗？”
　　
　　季野点点头。
　　
　　林知意就笑一下，酒窝深深的。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季野走在前面，林知意走在旁边，有时候走快一点，有时候走慢一点，但一直走在旁边。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季野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林知意看着那个盒子落进去。
　　
　　季野走进教学楼，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季野还是坐在那个角落。
　　
　　林知意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林知意的筷子伸过来，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季野碗里。
　　
　　季野看了一眼，然后夹起来，吃了。
　　
　　林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夹过来一块排骨。
　　
　　季野又吃了。
　　
　　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季野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自己不吃？”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吃了啊。”
　　
　　季野看着她碗里。饭还剩大半，菜也没怎么动。
　　
　　她没说话，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肉，放进林知意碗里。
　　
　　林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季野，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光，又像是被阳光照着。
　　
　　“季野……”
　　
　　“吃吧。”季野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知意低下头，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季野的余光看见她的嘴角弯着，一直没下去。
　　
　　下午去琴房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
　　
　　很小，很轻，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睫毛上。
　　
　　林知意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化了。”她说。
　　
　　季野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尖冻得有点红。
　　
　　林知意把手缩回去，放进校服口袋里，过了一会儿，她又伸出来，偷偷看了一眼季野的手。
　　
　　季野的手垂在身侧，什么都没拿。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一点。
　　她的手还在口袋里，蜷着，又松开，又蜷着。
　　
　　季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林知意忽然停下来。
　　
　　“季野。”
　　季野回过头。
　　
　　林知意站在雪里，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白白的，细细的，她的脸冻得有点红，眼睛亮亮的，看着季野。
　　
　　“我能牵你的手吗？”
　　
　　季野皱着眉头，眼底有着些许紧张和道不明的样子。
　　
　　林知意看着她，等着。手指在口袋里蜷着，又松开，又蜷着。
　　
　　雪还在下。
　　
　　季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林知意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琴房。
　　
　　那天下午，林知意弹了很多曲子，季野坐在窗边，听着，看着窗外，雪一直下，把整个校园都盖成了白色。
　　
　　弹完的时候，林知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没有松手。
　　
　　还是握着。
　　
　　过了一会儿，林知意轻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季野没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季野。”
　　
　　“嗯？”
　　
　　“你手好凉。”
　　
　　季野没说话。
　　
　　林知意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给你暖着。”
　　
　　季野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林知意的手确实很暖。
　　
　　从那以后。
　　
　　走在路上的时候，林知意会悄悄伸出手，季野会握住。在琴房里的时候，林知意弹完曲子，会走过来坐在季野旁边，把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季野没有推开她。
　　
　　吃饭的时候，林知意还是会夹菜给她，季野会吃。有时候季野也会夹菜给林知意。
　　
　　早上等的时候，林知意还是会拿着牛奶，季野会接过来，喝掉，然后两个人一起走。
　　
　　一切都很好。
　　
　　很温暖。
　　
　　像是冬天里的一团火。
　　
　　十二月二十一号那天，冬至。
　　
　　晚上林知意拉着季野去食堂吃饺子，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林知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拉着季野坐下来。
　　
　　“你吃几个？”她问。
　　
　　季野想了想。
　　
　　“随便。”
　　
　　林知意笑了，站起来去排队。排了很久，端回来两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白菜猪肉的，”她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季野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喜欢。”
　　
　　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低下头，也开始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季野。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季野。”
　　
　　季野抬起头。
　　
　　林知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手指在桌上蜷着，又松开，又蜷着。
　　
　　“你想说什么？”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季野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
　　
　　吃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知意停下来。
　　
　　“季野。”
　　
　　季野回过头。
　　
　　林知意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暖的，她的脸被冻得有点红，眼睛亮亮的，看着季野。
　　
　　“今天冬至。”她说。
　　
　　季野点点头。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一点。
　　
　　“冬至快乐。”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在季野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脸上。
　　
　　然后她退回去，脸红了。
　　
　　“晚安。”
　　
　　她转身跑进宿舍楼，跑得很快，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被亲过的地方，有点热。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进去了。
　　
　　那天晚上，季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手链戴在手腕上，银色的星星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摸了摸那颗星星。
　　
　　然后她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
　　
　　还在。
　　
　　她没拿出来看。
　　
　　只是摸了摸。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不知道祁鑫在哪儿。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林知意还会在楼下等她。
　　
　　明天中午，林知意还会坐在她对面。
　　
　　明天下午，林知意还会和她一起去琴房。
　　
　　她知道。

　　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学校开始放元旦假。
　　
　　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
　　宿舍里空荡荡的，向容和何温珺走了，整个楼道都安静下来。
　　
　　季野没回家，她妈打电话来问，她说要复习，不回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钱不够跟我说。”就挂了。
　　
　　林知意也没回家。
　　
　　季野没问她为什么，她也没说。
　　
　　放假的第一天早上，季野下楼的时候，林知意还是等在门口。
　　
　　手里拿着牛奶。
　　
　　“今天什么味？”
　　
　　“草莓。”
　　
　　季野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吗？”
　　
　　季野点点头。
　　
　　林知意眨了眨眼睛，亮晶晶的光里能看出季野的倒影，修长又笔直的一条人。
　　
　　“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不去教学楼，没有课，不知道该去哪儿。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季野停下来。
　　
　　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林知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季野在想什么
　　

　　
　　然后季野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知意跟上。
　　
　　“去哪儿？”
　　
　　“琴房。”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琴房里很安静，没有人，只有她们两个。
　　
　　林知意坐在钢琴前面，开始弹，季野坐在窗边，听着。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弹了一会儿，林知意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季野。”
　　
　　“嗯？”
　　
　　“你过来。”
　　
　　季野站起来，走过去。
　　
　　林知意往旁边挪了挪，在琴凳上让出一个位置。
　　
　　“坐这儿。”
　　
　　季野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琴凳上，挨得很近。
　　
　　林知意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又开始弹，是那首生日那天弹的曲子，很慢，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季野听着，没说话。
　　
　　弹完的时候，林知意转过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吗？”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给你弹。”
　　
　　季野看着她。
　　
　　窗外的光落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酒窝深深的。
　　
　　“好。”季野说。
　　
　　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季野的手。
　　
　　十指交缠。
　　
　　季野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雪。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很少，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稀稀拉拉的坐着，打饭的阿姨都认识她们了，看见她们进来，笑了笑。
　　
　　“又来了啊。”
　　
　　林知意笑着点头。
　　
　　打了饭，还是坐在那个角落。
　　
　　吃到一半，林知意忽然开口。
　　
　　“季野。”
　　
　　季野抬起头。
　　
　　林知意看着她，筷子在手里握着，指节有点白。
　　
　　“我想跟你说个事。”
　　
　　季野等着。
　　
　　林知意抿了抿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了几秒。
　　
　　“你说。”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季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知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光，手指在桌上蜷着，又松开，又蜷着。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她说，“我知道你还在等她。我不介意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
　　
　　“我就是想告诉你。”
　　
　　季野看着她，大脑恍惚了。
　　这几天一直在接受林知意抛出的爱意，全然忘了祁鑫，她该从这该死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中抽离了。
　　她扪心自问着。
　　来浙城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不该这样的。
　　她会回来吗。不会。
　　季野，你不要想她了，她不会回来的，永远不会了。
　　
　　食堂里很安静，远处的阿姨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
　　
　　“我知道。”季野说。
　　
　　林知意愣住了。
　　
　　“你知道？”
　　
　　季野点点头。
　　
　　“从开学就知道。”
　　
　　林知意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你……”
　　
　　季野没说话。
　　
　　“对不起……”

　　我不确定。”她说，“但是我不能……”
　　
　　她没说完。
　　
　　林知意看着她，等着。
　　
　　季野低下头。
　　”对不起。”
　　
　　林知意听着。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季野说，“但是，我做不到。”
　　
　　林知意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弯着，嘴角弯着，酒窝深深的。
　　
　　“我知道。”她说。
　　
　　季野抬起头，看着她。
　　
　　林知意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说，“我没想让你忘了她。我只是想陪着你。”
　　
　　她的眼睛亮亮的，有水光在转，但没落下来。
　　
　　“能陪着你，我就很开心了，这种关系距离我也认了。”
　　
　　季野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林知意眼角那一点水光。
　　
　　“傻不傻。”
　　
　　林知意笑了。
　　
　　“傻。”
　　
　　食堂里的灯暖黄黄的，落在她们身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那天晚上，她们在琴房里待了很久。
　　
　　林知意弹了很多曲子，季野听着，弹累了，她就靠在季野肩膀上，不说话。
　　
　　季野看着窗外。
　　
　　雪一直在下。
　　
　　“季野。”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季野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林知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季野开口。
　　
　　“但至少现在在。”
　　
　　林知意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就够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校园里没什么圣诞的气氛，只有食堂门口贴了一张海报，画着圣诞老人和驯鹿，边角被雪打湿了，有点皱。
　　
　　林知意早上等在楼下，手里拿着一盒牛奶，还有一个小盒子。
　　
　　“圣诞快乐。”
　　
　　季野接过那个小盒子，打开。
　　
　　是一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摸起来很暖和。
　　
　　“我织的，”林知意说，脸有点红，“织了好久。”
　　
　　季野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
　　
　　林知意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季野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暖的。
　　
　　“喜欢。”
　　
　　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季野的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林知意的手牵着她的手。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挨得很近。
　　
　　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季野忽然停下来。
　　
　　“林知意。”
　　
　　林知意回过头。
　　
　　季野看着她。
　　
　　“我没有礼物给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礼物啊。”
　　
　　季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走吧，进去。”
　　
　　她推开门，走进去。
　　
　　季野站在门口，摸了摸额头。
　　
　　那天下午，她们在琴房里待了很久。
　　
　　林知意弹琴，季野听着，弹累了，她们就靠在一起，看着窗外。
　　
　　雪一直在下。
　　
　　“季野。”
　　
　　“嗯？”
　　
　　“年后你会回来吗？”
　　
　　季野想了想。
　　
　　“会。”
　　
　　
　　“那我等你。”
　　
　　季野转过头看着她。
　　
　　林知意没看她，看着窗外，露出她近乎完美的侧脸，是那种看一眼就算得上惊艳的明艳动人的大美女。
　　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慢慢滑下来。
　　
　　季野看着她的侧脸。
　　
　　
　　林知意蹭了蹭她的下巴，但是被季野推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
　　
　　“季野。”
　　
　　“嗯？”
　　
　　“我是不是很傻？”
　　
　　季野沉默了几秒。
　　
　　“不是。”
　　
　　林知意笑了。
　　
　　那个笑很轻，闷在她怀里，闷闷的。
　　
　　“那就好。”
　　
　　放假前一天，林知意要回家了。
　　
　　她站在宿舍楼下，背着包，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季野站在她对面，围着那条灰色的。
　　
　　“我走了。”林知意说。
　　
　　季野点点头。
　　
　　林知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会想我吗？”
　　
　　季野想了想。
　　
　　“会。”
　　
　　那个笑很深，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我也会想你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季野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嘴唇上。
　　
　　然后她退回去，脸红了。
　　
　　“新年快乐。”
　　
　　她转身走了。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知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挥挥手。
　　
　　季野没挥手，只是看着她。
　　
　　林知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季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被亲过的地方，有点热。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手链戴在手腕上，银色的星星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无意间摸到枕头下那张已经扁了的纸，皱巴巴的，有些松。
　　
　　她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你别等我了。”
　　
　　“可能永远回不来。”
　　
　　“你忘了我吧。”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季野还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林知意还在陪。
　　
　　陪一个等别人的人。
　　
　　祁鑫还在远方。
　　
　　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寄一封信。
　　
　　三个人，都还在。
　　
　　这就够了。
　　
　　跨年夜那天，季野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她点开。
　　
　　“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J：新年快乐，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把手机放下，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
　　
　　
　　新年了。
　　
　　新年快乐
　　祁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