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页》饺zi

12、第 12 章 周一上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后，季野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季野推开门。办公室里开着暖气，闷闷的，有一股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靠窗的位置坐着班主任，面前摊着一沓试卷，手里拿着一支红笔。还有两个老师在批改作业，键盘声嗒嗒的，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季野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
　　班主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停了两秒，然后她放下红笔，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把门关上。”
　　季野转身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键盘声停了，那两个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但季野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还留在自己身上，像两根细针，扎在背上。
　　班主任没说话，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季野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论坛页面，标题写着：【校园论坛】主题：来聊聊她们三个人吧，我觉得林知意和季野更配。
　　她往下划。
　　1楼 匿名：我知道这是个敏感话题，但我还是想说出来
　　祁鑫和季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一些。初中同学，祁鑫走了，季野发了一整个暑假的消息，全是红色感叹号。
　　后来祁鑫寄了张照片，季野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追过来了。很感人，真的很感人……
　　……
　　季野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季野发了一整个暑假的消息，全是红色感叹号”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看到“她每天站在那棵树下看季野”的时候，她的手指蜷了蜷。
　　看到最后那几条“希望祁鑫能回来”“希望季野能等到”“希望林知意能幸福”的时候，她把手机放下，放在桌上，轻轻推回去。
　　班主任看着她。
　　“看完了？”
　　季野点点头。
　　班主任把手机收回去，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屏幕。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桌上，盯着季野。
　　“这个帖子，从上周开始就在论坛上挂着。刚开始我以为是学生随便聊聊，没太在意。”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后来帖子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离谱。有人自称是祁鑫的初中同学，有人说是林知意的朋友，还有人编了你们三个人的故事。”
　　她盯着季野的眼睛。
　　“祁鑫的事，是真的吗？你们之前认识？”
　　季野沉默了两秒。
　　“认识。”她说，“初中同学。”
　　班主任等着她继续说。
　　季野没再说。
　　班主任换了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
　　“论坛上说的那些——你发了一个暑假的消息，是真的吗？”
　　季野垂着眼睛，看着桌上那摊试卷。
　　红笔批的分数，有些是九十多，有些是六十多。
　　她盯着一个六十三分的数字，看了两秒。
　　“嗯。”
　　“她把你拉黑了？”
　　“嗯。”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动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暖气片嗒地响了一下。
　　“那她寄照片给你，你就追过来了？”
　　季野没说话。
　　班主任等着。
　　过了几秒，季野开口。
　　“她说想我。”
　　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班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长，很重，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不得不吐出来。
　　“季野。”她喊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那种软不是温柔，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大人看小孩做错事时的无奈，“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高一。高中才刚刚开始。你中考全市第一，多少人盯着你，你知道不知道？”
　　季野没说话。
　　班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操场，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几个学生在跑道上跑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这个年纪，想这些事情，太早了。”她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闷闷的，“你们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感情。等以后长大了回头看，会发现现在的自己多幼稚。”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班主任转过身，看着她。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两个女生……这不对，你知道吗？这不正常。”
　　季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班主任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拿起那支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放下。
　　“我知道现在社会开放了，网上什么都讲。但这里是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有些东西，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更不能鼓励。”她看着季野，“你还小，可能不懂。但老师是过来人，老师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季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班主任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季野摇了摇头。
　　班主任又叹了口气。
　　“论坛上的帖子，我会让人删掉。这种事情，不该拿到网上来说。”她顿了顿，“至于祁鑫的事……她妈妈把她带走了，这是人家的家事。你别再想了，好好学习。”
　　季野抬起头。
　　“她妈妈电话打不通。”她说。
　　班主任愣了一下。
　　“我打过，”季野说，“您说的。打不通。”
　　班主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同情？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人家的事。”她说，“跟你没关系。”
　　季野没说话。
　　班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季野，老师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她的声音软下来，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成绩这么好，前途无量。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你。懂吗？”
　　季野看着她。
　　“懂。”她说。
　　班主任点点头。
　　“那就好。回去吧。”
　　季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季野。”
　　她停下来。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季野说不清是什么。
　　“林知意那孩子，”她说，“你别耽误人家，她也是好学生，家里条件也好。你们两个天天走在一起，别人怎么看？影响多不好。”
　　季野没说话。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季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下课铃还没响，偶尔有说话声从教室里传出来，闷闷的。季野站在门口，没动。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
　　然后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里灌进来。
　　窗台上落着一片枯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
　　看了很久。
　　不正常。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
　　季野从后门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她把课本拿出来，翻开，放在桌上。
　　然后她趴下去，把脸埋在手臂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
　　有人从她座位旁边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是谁。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季野还趴着。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不正常。
　　她闭上眼睛。
　　---
　　【校园论坛】主题：论坛是不是要被封了？
　　1楼 匿名
　　刚才打开论坛，发现好多帖子打不开了。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2楼 匿名
　　我也发现了！我收藏的那个聊季野祁鑫林知意的帖子打不开了！
　　3楼 匿名
　　肯定是老师发现了。听说年级主任最近在抓早恋。
　　4楼 匿名
　　早恋？？？我们只是讨论一下，又没谈恋爱。
　　5楼 匿名
　　老师不管这些。只要是男女之间的，都叫早恋。
　　6楼 匿名
　　可季野和祁鑫是女生啊。
　　7楼 匿名
　　女生更不行吧。我听我初中老师说，两个女生比男女更麻烦。
　　8楼 匿名
　　什么意思？
　　9楼 匿名
　　就是……她们觉得不正常。
　　---
　　【校园论坛】主题：听说季野在办公室被训了
　　1楼 匿名
　　我有个消息，不一定保真，但来源还算可靠。
　　季野被叫去办公室，班主任给她看了论坛上的帖子。
　　问她祁鑫的事是不是真的，她说是，初中同学。
　　问她发了一个暑假消息是不是真的，她说是。
　　问她是不是为了祁鑫追过来的，她没说话。
　　然后班主任说了一堆大道理。说什么现在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说什么两个女生不正常。说什么让她别耽误林知意，影响不好。
　　季野全程没怎么说话。就站在那儿听着。
　　2楼 匿名
　　不正常？？？班主任真这么说？？？
　　3楼 匿名
　　听说是这么说的。
　　4楼 匿名
　　卧槽，这也太……
　　5楼 匿名
　　老师嘛，都这样。我初中班主任也说过类似的话。
　　6楼 匿名
　　可是这都2023年了。
　　7楼 匿名
　　2023年怎么了，老师还是那批老师。
　　8楼 匿名
　　季野什么反应？
　　9楼 匿名
　　没反应。就听着。
　　---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
　　餐盘碰撞的声音，勺子刮碗底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季野端着盘子，往角落走。
　　那个位置空着。靠墙，光线暗一点，离人群远一点。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一粒米，一粒米，慢慢地往嘴里送。
　　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林知意。
　　她把盘子放下，在季野对面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季野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林知意也没有说话，拿起筷子，也开始吃。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也没开口。
　　食堂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闷闷的，传不到这个角落。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意的筷子停了一下。
　　季野的余光看见她的手指在筷子上蜷了蜷。
　　然后林知意开口。
　　“季野。”
　　季野抬起头。
　　林知意看着她，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一点白。
　　“我听说了。”她说，“办公室的事。”
　　季野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餐盘。盘子里还剩一半的饭，菜也没怎么动。
　　“她们说……班主任说了那些话。”
　　季野还是没说话。
　　林知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什么，又松开了。
　　“你……”她顿了顿，“还好吗？”
　　季野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什么。”
　　林知意愣了一下。
　　“没什么？”
　　“嗯。”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从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季野碗里。
　　季野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
　　林知意没看她，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耳边的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看不见表情。
　　但季野看见她的手。
　　那只握着筷子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点红。
　　季野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
　　油亮亮的，冒着一点点热气。
　　她夹起来，送进嘴里。
　　林知意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她继续吃饭。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食堂里的声音还是很吵，但这个角落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进不来。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季野放下筷子。
　　林知意也放下筷子。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目光又对在一起。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酒窝浅浅的，眼睛弯着。
　　“季野。”
　　“嗯？”
　　“下午还去琴房吗？”
　　季野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像是冬天的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
　　季野移开目光，站起来，端起餐盘。
　　林知意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
　　两个人一起往回收处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季野停下来。
　　“林知意。”
　　林知意也停下来。
　　季野没有回头。
　　“早上那个包子，”她说，“明天别买了。”
　　林知意愣住了。
　　“我不吃早饭。”季野说。
　　然后她往前走。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走了几步，季野又停下来。
　　“但琴房，”她说，“可以来。”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林知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深，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
　　【校园论坛】主题：下午她们又去琴房了
　　1楼 匿名
　　我又来汇报了。今天下午，季野和林知意又去琴房了。
　　两个人一起走的，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条路。季野走在前面，林知意走在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
　　林知意走几步就侧头看一眼季野，然后又转回去。那个样子，像是一只小鸟，想靠近又不敢太靠近。
　　她们在琴房里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两个人走在一起，挨得很近，肩膀快要碰到的样子。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们停下来说了几句话。然后林知意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个笑，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酒窝。
　　2楼 匿名
　　她们不怕被老师看见吗？
　　3楼 匿名
　　怕什么，又没干什么。
　　4楼 匿名
　　老师说影响不好。
　　5楼 匿名
　　影响什么影响，两个女生一起走个路，怎么了？
　　6楼 匿名
　　就是。老师管得也太宽了。
　　7楼 匿名
　　但季野今天被训了，她应该知道吧。
　　8楼 匿名
　　知道又怎样？她还能不去琴房？
　　9楼 匿名
　　季野那种性格，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改变的。

　　---
　　晚上，季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把棕色的吉他靠在墙角，银色的小音符吊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侧过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下午的事。
　　想起林知意坐在钢琴前面弹琴的样子。想起她问“明天还来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想起她笑起来的酒窝。
　　然后她想起办公室里的那些话。
　　“这个年纪，想这些事情，太早了。”
　　“两个女生……这不对，不正常。”
　　“你别耽误人家。”
　　她闭上眼睛。
　　不正常。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床头延伸到窗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裂纹上，银白色的，细细的。
　　她想起祁鑫。
　　想起她站在天台门口的样子。想起她接过烟的时候，手指碰到自己的手指。
　　她不知道祁鑫在哪儿。
　　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正常。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知道，明天下午，她还会去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