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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怀孕 ...

  •   陈婉宁发现自己怀孕,是在那一场疯狂之后的第四十五日。

      起初她只是觉得累。每日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她以为是那些没日没夜的折腾把她熬干了,也没放在心上。

      然后是恶心。

      那日早晨她刚起身,胃里便一阵翻涌,扶着床头吐了许久,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漱了口,坐在床边喘气,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可她没有说。

      她不想说。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在她已经麻木的时候,在她已经认命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只是沉默着,一日挨过一日。

      可那恶心越来越重。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人也一天比一天瘦。方寂年看着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叫大夫。”他说。

      陈婉宁想拦,可他根本不听她的。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才敢坐下给她诊脉。

      那老者诊了片刻,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朝方寂年行礼。

      “恭喜王爷,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半月了。”

      方寂年愣住了。

      陈婉宁看见他的表情,看见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然后是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他问。

      大夫笑着说:“千真万确。”

      方寂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日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那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容让他眉眼间的戾气都淡了几分,看起来竟有些像个寻常人。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婉宁。”他叫她,声音有些发颤。

      陈婉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从那日起,方寂年变了。

      他不再夜夜要她。每日早早起来,轻手轻脚地出去,生怕吵醒她。吃饭的时候,他盯着她吃,看她吃得下什么,就让厨房做什么。她吐了,他就守在一旁,皱着眉,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帮她。

      她出门走走,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伸着手虚虚扶着她的腰,像是怕她摔了。她走得快些,他就紧张,让她慢点。她想自己待一会儿,他就远远站着,不打扰她,可眼睛一刻也不离开。

      陈婉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他是真的高兴。

      他那么想要这个孩子。或者说,他那么想要一个和她有关的东西。一个可以把她永远绑在身边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也许对他来说,这就是爱了。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

      梅树已经结了果子,青青的,还没熟。夕阳照在那些青果上,泛着淡淡的金色。方寂年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正用那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削着什么。

      陈婉宁看了他一眼,问:“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看。是一把小木剑,还没成型,只削出个大概的模样。

      “给孩子的。”他说。

      陈婉宁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若是男孩,就教他练剑。若是女孩……”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

      “女孩就教她绣花?”陈婉宁问。

      他摇了摇头。

      “女孩就不练剑了。”他说,“我护着你们娘俩。”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别开眼,望着那些青色的梅子,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婉宁。”他叫她。

      “嗯?”

      “你……高兴吗?”

      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紧张。

      “我怕你不高兴。”他说,“怕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陈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她想,她真的不想要吗?

      她不想要的是这种日子,不是这个孩子。

      这孩子是无辜的。

      她叹了口气,说:“我没有不高兴。”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亮。

      “真的?”

      她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陈婉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她想,或许这辈子就这样过了,也挺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陈婉宁的肚子渐渐大起来。方寂年比她还紧张,每日盯着她吃饭,盯着她喝药,盯着她睡觉。她要出门,他便陪着,寸步不离,那双手始终虚虚扶在她腰侧,生怕她磕着碰着。

      这日天气晴好,陈婉宁想出去走走。

      “我想去街上看看。”她说。

      方寂年愣了一下,问:“去街上做什么?”

      陈婉宁说:“给孩子买些布料。我想自己做几件小衣裳。”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陈婉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她遇见以前的人,怕她和别人说话,怕她离开他的视线。

      她没说话,只等着他的答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陪你去。”

      陈婉宁没说什么。她早就知道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两人出了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方寂年走在她身边,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腰,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纷纷避让。有认得的,远远点个头,便匆匆走了。陈婉宁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怕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怕他那张冷得像刀的脸,怕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他们怕他。可她不怕了。不是不害怕,是已经麻木了。

      两人走进一家布庄,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们进来,脸色变了变,连忙迎上来。

      “王……王爷,夫人。夫人要买什么?”

      陈婉宁说:“买些细棉布,给孩子做衣裳。”

      掌柜的连忙把最好的棉布拿出来,一匹一匹摆在柜台上。陈婉宁伸手摸了摸,选了几匹素净的颜色,让掌柜的包起来。

      方寂年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不要红的?”

      陈婉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指了指那些布,说:“人家不都说孩子要穿红的?吉利。”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方寂年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亮。

      “你笑了。”他说。

      陈婉宁收起笑容,低下头,继续选布。

      可他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从布庄出来,陈婉宁说想去看看首饰。方寂年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忽然想看首饰。

      陈婉宁说:“我想给自己买个簪子。”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他记得她从来不戴首饰。那年她出嫁,头上戴的那些都是赵家置办的。她自己的东西,只有那一朵小小的绒花。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陪她往首饰铺走。首饰铺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来。陈婉宁在柜台前看了一圈,选了一支银簪,样式很简单,只在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拿起那支簪,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怎么?”方寂年问,“不喜欢?”

      陈婉宁摇了摇头。

      “太贵了。”她说。

      方寂年愣了一下,随即把那支簪拿起来,递给掌柜的。

      “包起来。”他说。

      陈婉宁想拦,可他已经把银子放下了。

      出了铺子,他把那支簪递给她。陈婉宁接过,握在手里,那簪子凉凉的,硌着掌心。

      “谢谢你。”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婉宁。”他叫她,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陈婉宁没说话。她靠在他怀里,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她得不到。

      她要的自由,他给不了。

      她要的尊重,他不懂。

      她要的爱,他从来就没学会过。

      可她还是会这样过下去。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这不知是爱还是恨的男人,为了这日复一日麻木的日子。

      她想,或许这就是她的命了。

      回去的路上,方寂年一直握着她的手。那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陈婉宁任他握着,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

      走到宅子门口,忽然看见周护卫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凝重。

      方寂年的脚步顿了顿。

      “什么事?”他问。

      周护卫看了陈婉宁一眼,欲言又止。

      方寂年皱了皱眉,说:“说。”

      周护卫低下头,说:“京里来人了。是太子的人。”

      方寂年的手紧了紧。陈婉宁感觉到他掌心的力道,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

      “你先进去。”他说。

      陈婉宁点了点头,往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见那玄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他在怕什么?

      是怕太子的人又来杀他,还是怕……她趁他不在跑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站在这里看着他,心里还是会疼。

      她转过身,往里走。身后传来周护卫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方寂年的声音,冷冷的,像腊月的风。

      她加快脚步,进了屋。

      那一夜,方寂年很晚才回来。陈婉宁已经睡了,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有人躺下,带着外面的寒气,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睁眼,也没动。他抱着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过了很久,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婉宁。”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婉宁。”

      她还是没应。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还有孩子。”

      陈婉宁闭着眼睛,任他抱着。她不知道京里来的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被困在这个男人身边,困在这座宅子里,困在这日复一日的日子里。

      可她怀里的孩子,是她和他共同的血脉。

      她忽然想,这孩子将来长大了,会像谁?

      像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张冷峻的脸,那骨子里的疯狂?

      还是像她?会笑,会哭,会爱人,也会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日醒来,方寂年已经不在身边。陈婉宁起身梳洗,推门出去,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正在和周护卫说话。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从冷峻变得柔和。

      他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不多睡会儿?”

      陈婉宁摇了摇头。

      “睡不着了。”

      他看着她的脸色,皱了皱眉。

      “是不是不舒服?”

      陈婉宁说:“没有。”

      他看着她,像是不信。过了片刻,他忽然说:“今日别出门了。外面有些乱。”

      陈婉宁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子的人在城里。我怕他们……”

      他没把话说完。

      陈婉宁懂了,她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愧疚。

      “婉宁,”他说,“等这些事情了了,我带你回北境。”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北境?”

      他点了点头。

      “那里是我的地盘。没人敢动你。”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

      陈婉宁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快了,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永远。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婉宁。”他叫她。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陈婉宁靠在他怀里,没有答话。

      院子里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青色的果子挂满枝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梅子又要黄了。

      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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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情感基调属于淡淡忧伤,但HE结尾,全文十万字,已全部存稿,于2026.4.1完结,喜欢的朋友可以先收藏放心追!感谢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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