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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情绪迷宫 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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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呼吸停了一拍。
不再是白茫茫的雾。而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墙壁是半透明的,像玻璃,又像冰,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每一面墙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一眼望不到顶。迷宫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扇门。
每扇门都不一样。
有的门是木头的,老旧斑驳;有的门是铁的,锈迹斑斑;有的门是玻璃的,透明得能看见后面——但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更深的光晕。
门上都有编号。
B001、B002、B003……一直排到视线尽头,看不到尾。
林深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凉,像秋天的湖水。墙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某种液体。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
B001。
木门,很旧,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他把手放上去,还没用力,门就自己开了。
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满脸皱纹,但笑得很开心。他坐在一张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手写的:
“1943-2021。爸,我想你。”
林深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这是某个人储存的情绪。那个老人去世了,他的女儿——或者儿子——把思念存在这里。
他退出房间,继续往前走。
B002。
玻璃门,透明的。里面也是一间小房间,但和B001完全不同。
满墙的照片,满地的玩具,满屋子的衣服、鞋子、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房间正中放着一张婴儿床,床上空空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枕头。
墙上用红色的笔写满了同一个字:
“还我,还我,还我,还我……”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林深移开目光,关上门。
B003。
铁门,很重,推起来吱呀响。
里面只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手上戴着镣铐,脚上也有。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但他在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来了。”他说,“你来带我走了吗?”
林深愣住。
“你是谁?”
男人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从期待,到困惑,到绝望。
“你不是来带我的。”他喃喃道,“你不是……你不是……”
他低下头,又变成了一尊雕塑。
林深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什么。
那张脸,他在新闻里见过。
三年前,一个男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然后自首。判决下来的时候,记者拍到他坐在被告席上的样子,就是这张脸——满脸泪痕,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那是崩溃的笑。
那是再也无法承受的笑。
原来他的情绪在这里。愤怒、悔恨、绝望,都被储存起来。人关在监狱里,情绪关在这里。
林深慢慢退出去,关上门。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这里不是迷宫。是监狱。
是情绪监狱。
无数人的情绪被关在这里。快乐、悲伤、愤怒、恐惧、思念、悔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囚徒。
苏眠说的没错。她是容器。但这个容器里装的,不是可以随便取用的情绪饮料。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喊叫的囚徒。
而她被困在这些囚徒中间,二十年。
林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迷宫没有尽头。通道永远是一个样子,两侧永远是无数的门,头顶永远是那层半透明的天花板,看不见天空。
他试着在墙上做记号——但刚划完,那道痕迹就消失了。墙壁会自动愈合。
他试着喊苏眠的名字——但没有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在通道里一遍遍回荡。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些被困的情绪出不去。
因为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出口。
只有门,无穷无尽的门。
走到第137扇门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扇门不一样。
不是编号不一样。编号还是B137,和其他门一样。
不一样的是门本身。
这扇门是暖黄色的。木头的,但不是那种老旧斑驳的木头,而是温润的、有光泽的木头,像是被人精心保养了很多年。
门把手上没有锁。
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蜡笔画着一幅画——
一个三角形的小房子,房子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旁边写着两个字:妈妈。
林深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他画的。
三岁那年,他用蜡笔画的。画完之后,他举着画跑去给妈妈看,妈妈抱着他亲了又亲,说“小深画得真好,妈妈贴起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妈妈。
林深推开门。
门里面不是房间。
是一段楼梯。
楼梯很窄,很陡,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楼梯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同一个女人。
他妈妈。
年轻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抱着他,在公园的草地上笑。给他喂饭,围裙上沾着米粒。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他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
一张一张,从年轻到成熟,从成熟到最后的——
最后一张照片里,她站在一扇门前,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温柔,清澈,带着笑。
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深迈步走下楼梯。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楼梯像是没有尽头,一圈一圈往下旋。每走一段,墙上的照片就换一批——从她一个人,到和他在一起,到最后只有她一个人。
最后一段楼梯,墙上没有照片了。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把整个楼梯都照在里面。
林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也看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他妈妈。
她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中的泪光。
林深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再转回来看镜子。
镜子里,她还在。还是那样看着他,含着泪笑。
他伸出手,去摸镜子。
手指触到镜面的瞬间,镜子像水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他的手指穿过去了。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那么温暖,那么柔软,那么熟悉。
他听见那个声音,二十年没有听见的声音:
“小深,进来。”
林深迈步,走进镜子。
镜子后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只有十几平米。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床单是碎花的,和他小时候家里的一模一样。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下摆着几张照片——他小时候的照片。书架上全是书,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窗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白大褂,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光。
但她看得很认真。
林深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她。
他妈妈。
三十岁的样子,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笑容温和,眼神清澈。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不是照片里的那个年轻女人,是在他记忆深处,每天早上送他上学的那个女人。
“小深。”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
“你长这么大了。”
林深的眼眶瞬间模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腿,像小时候那样。
他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那么温柔。
“妈……”
他的声音哽咽得不像自己的。
“妈……”
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
二十年了。
他的脸变了,个子高了,肩膀宽了,下巴上有胡茬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那双。
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她说,“妈妈在。”
林深看着她,拼命忍着泪,但忍不住。
她把他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我的小深,长这么大了。”她喃喃道,“长这么大了……”
很久之后,林深才平静下来。
他坐在床边,她坐在椅子上,面对面。
“妈,我来带你出去。”
她摇摇头。
“我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的情绪,已经和这个迷宫连在一起了。”她说,“如果我能出去,那些被困的情绪也能出去。那会造成多大的混乱,你知道吗?”
林深摇头。
“那些情绪释放出去,整座城市的人都会疯掉。”她说,“一个愤怒的人释放愤怒,会让周围的人跟着愤怒;一个恐惧的人释放恐惧,会让整条街的人做噩梦。这是你妈犯的错,得你妈来承担。”
林深攥紧拳头。
“那要怎么办?”
她看着他,笑了。
“你找到苏眠的恐惧,还给她。然后让她来控制这个迷宫。”
“苏眠?”
“她是容器,也是钥匙。”她说,“只有她完整了,才能控制这里的一切。”
林深想起父亲说的话——需要两份恐惧。
“你的恐惧在我这里。”她说,“三岁那年,我抽走的。”
她伸出手,按在他心口上。
“感觉到了吗?这里,一直有一个东西堵着。那不是坚强,是恐惧被封住了。”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他从小就觉得那里堵着什么。不是疼,不是难受,就是堵着。他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原来不是。
“还给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苏眠出去。”她说,“她被困在这里二十年,比我还久。她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太阳,看看月亮,看看下雨是什么样子。”
林深看着她。
“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上。
然后他感觉胸口那个堵了二十年的东西,开始松动了。
不是疼。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一扇门,慢慢打开。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出来。
恐惧。
他三岁那年,生病发烧,害怕得浑身发抖的恐惧。他妈妈把他抱在怀里,他以为那些恐惧消失了。原来没有。原来它们一直在这里,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等着有一天被释放。
现在它们出来了。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前发黑。
他害怕。
他害怕失去妈妈。害怕爸爸也消失。害怕苏眠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他。害怕自己出不去。害怕所有的门后面,都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害怕。他终于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他妈妈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她说,“妈妈在。”
很久之后,他终于平静下来。
他看着妈妈,发现她的脸变得有些透明。
“妈?”
她笑了。
“我把你的恐惧还给你了。”她说,“我留在这里的东西,就少了一样。”
林深慌了。
“不行,你不能——”
“小深。”她打断他,“妈妈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他的脸。
“出去吧。带苏眠出去。让她看看太阳,看看月亮,看看下雨是什么样子。”
林深摇头。
“我不走——”
“你必须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外面还有人在等你。你爸,苏眠。他们都需要你。”
林深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她把他拉起来,推到镜子前。
镜子里,还是那条楼梯。来时的路。
“去吧。”她说。
林深站在镜子前,回头看她。
她站在窗前,微笑着,冲他挥手。
就像小时候,每天送他上学那样。
“妈——”
“小深,妈妈爱你。”
镜子合上了。
林深站在楼梯上,面前只有那面冰冷的镜子。
镜子里,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怎么走回去的。
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那扇暖黄色的门前。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还是那个迷宫。无穷无尽的门,半透明的墙,流动的光晕。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他感受自己的心跳——平稳了。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完整了。
他的恐惧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无尽的通道。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苏眠的声音,很远,很轻,但很清晰:
“林深,你在哪?”
林深深吸一口气,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