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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破曦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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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域心中了然,之前庆国派了大将厉炘和蒙町带了二十万大军,趁滁国内讧之机,兵分两路进攻滁国。
厉炘一路大军被他爹楚荣击败,战胜了,但楚荣却伤势过重死在此战之中。
楚荣死的时候,楚域年纪还很小。
楚凛拉着他的小手对他说:“域儿,你过来,跟你阿父告别吧。”
楚域别扭着嘟囔道:“我不要,阿父说话不算话,我不要跟他说话。”
老将军瞧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孙儿,哀叹道:“域儿,你阿父死了。”
楚域抬头问:“阿父像阿母那样死了吗?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是吗?”
小楚域的泪珠滚落下来,年幼的他有了死亡的概念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同时他学会了憎恨庆人,仇恨的种子被种在了跃动的小小心脏里。
庆王鄞意识到他们滁国毕竟地广人众,轻易不可灭,这才假意求和,停了几年战休养生息。
可现在才消停没几年,又派遣了叫百国闻风丧胆的大将王简和蒙武统兵四十万,即刻出征,再攻滁国。
楚堰骂了半天气喘吁吁,喝了口茶水就叫来楚凛,让他去狱里提了赵鄞父王在位时,投降了滁国的一个将领董安贫,说是要在两军开战时杀了他祭旗。
楚域想他祖父确实气极了,作为一个老牌贵族世家,两国交战,不杀降者是作为一个君子的修养之一,可是现在他祖父显然已经被气得不要当君子了。
不久之后楚堰领兵出征了,这次他带了楚域的两个叔父一起。
楚北临走的时候,他儿子楚塽刚刚学会走路。
楚北拍拍楚域的肩膀说:“好大侄,平日里替三叔好好带带阿塽,省得让他给你优柔寡断的三叔母教得扭扭捏捏的。”
“好。”
楚域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虽然他挺想吐槽他三叔父一句,你不就是喜欢三叔母事事管着你么,还优柔寡断呢。
嘁,口不对心,我鄙视你。
祖父和叔父们出征后,楚域除了日常的操练,就是带着一个小尾巴在大街小巷走街串巷。
“阿塽,到阿兄这里来,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害怕。”
又是一天早晨,楚域带着楚塽出门,然后带着他阿弟在府外长街学走路。
楚域虚牵着弟弟,一遍遍的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等走到第四遍的时候,云家的大门终于开了。
今天是初一,每月初一是云家小姐云怀虞去散药的日子。
云怀虞才出门,就看见牵着小孩子学走路的楚域。
自打那天这位楚王世子误打误撞进了她家大门起,她就时常能在周围看见他,看见他不是在隔山打牛,就是举着个大鼎到处跑。
云怀虞被他惊得目瞪口呆,那么大的青铜大鼎他怎么举起来的?
没待她想出答案,他这次又是带了他弟弟学步。
看他教得挺认真的,云怀虞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于是抬步欲走。
偏偏楚域的视线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云怀虞看他欲言又止地样子,还是放下了刚抬起来的脚,再次主动跟他打招呼。
“早啊,世子。”
等听到了想要听的话语,楚域激动得半颗心都要跳出胸腔。
大丈夫,不要孬!
楚域调整好呼吸挤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一手背在背后,一手跟云怀虞挥手。
“早啊!云姑娘。”
楚塽没了支撑,出于本能,一双白胖小手紧紧抱住了他大哥的一条腿,张嘴仰头哇哇大哭。
“姑娘,你瞧,世子又来了。”跟在怀虞身边的小丫头素儿和欣儿掩着唇提醒云怀虞。
“是啊,他又来了。”
看着眼前滑稽的兄弟两人,云怀虞不禁弯眼莞尔,低低笑出了声。
这世子总是这样,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发笑。
楚域顺着云怀虞的目光,看到了抱着他大腿不撒手的倒霉弟弟,这才想起来扶了他一把。
扶完他弟,楚域又赶忙说:“云姑娘是要去分发药草吧,我看你们人手有点少,不如我和阿弟就跟你们一起去好了。”
云怀虞后面的二三十个仆从:……
世子,你要追着我家小姐跑,其实也不用那么找这么没用的借口的。
“我们人挺多的,但是——”
云怀虞故意拖长了尾音,果然看见那位世子紧张了起来,她也不在逗他,继续说道:“世子要是想去的话那就一起吧。”
“嗯!”
简直天籁之音,云姑娘人美心善,真真是顶好的姑娘!
“一……起……”
一旁小楚塽的牙牙学语逗笑了一群人,楚域也跟着笑,关键时刻老弟还是给力的,没白带他玩儿。
楚域如愿以偿跟着云怀虞到了他们寿椿城门口外的流民安置地。
这一天抛却香车宝马和锦衣华服,这是楚域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人们口中的民生疾苦。
楚域皱着眉,他以为只是来监工就行,结果云怀虞到了地方之后就跟着一众仆从忙上忙下。
作为一个优秀的世家子弟,他受到的教育是不该纡尊降贵地去做这样有失身份的事情,但是现在他似乎有一些动摇了。
想了又想,挣扎了好一会,看到怀虞一刻不闲累得满头大汗,楚域最后还是皱着眉头把他弟楚塽交给了侍从,然后就嘚嘚嘚的跑去帮助怀虞去了。
楚域打小力气就很大,周围的民众看着小小的世子扛着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扛得动的药材,忙上忙下跑得飞快,皆是连连赞叹。
嗯,楚家的男儿果真是天生神力,世子好样的。
从早上出门到分发药物的任务结束,就算力气再大,楚域也是累的汗涔涔的了,顾不得太多,他随意找了个石头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直在忙碌的云怀虞也得空看了楚域一眼,她见平日里矜贵的世家公子现在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也是难为他了。
原本以为他就是跟着来玩玩,云怀虞想到这就又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算了,云怀虞抿着唇转身,她去了茶铺要了一杯茶水,怀虞端着茶水走到楚域身边和他一起坐下。
楚域面前拢下一片阴凉,面前出现了一块素色手巾和一杯茶,拿着这些东西的人是怀虞。
怀虞在他无暇顾及形象的时候出现,楚域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世子,接着呀。”
“啊?噢,谢谢云姑娘。”楚域把怀虞手里的东西小心地接了过来。
怀虞在他身边坐下,斟酌着开口道:“世子,今天麻烦你了。”
楚域整理了仪容,缓过来之后,和坐在身边的怀虞聊了起来。
“多谢云姑娘。其实今天也不麻烦,还要多谢你带我见到了眼前这些人和事。祖父说要我读兵书习武功,为的都是要守家卫国延续家族荣耀。可是我要守的是什么样的家,护的是什么样的国,我看的并不真切。”
楚域一口气在她面前说完这些,第一次这么走心,他手心紧张得出了些汗。
他捏了捏手心又继续道:“其实,今天看到的这些我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原来,我的祖父,父亲和叔父们守护的国家里既有无上荣耀的王侯将相,更有眼下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挑夫走卒,妇孺流民。而云姑娘你们做的这些事情,施粥散药在我眼中这样小的事情,其实也是在护卫我们的家国。”
楚域目光坚定,不像他和阿兄说话时那样傲慢自满,云怀虞听着他讲起自己的体会,由衷的为他成长进步的速度感到欢喜。
这些话在敷衍云怀润的时候,楚域说的确实并不走心,可和自己在意的姑娘一起真切地体验了一些这些事情,楚域的世界观有了新的改变。
“我先前愚钝自大,竟然现在才真正理解这个道理,可更庆幸因为你……因为你,我才在这里得知这个道理。”
楚域说完垂下头不再去看她的眼睛,只搅着手里的手巾。
云怀虞静静地听完楚域的一番话语,眼里光采流转,难怪阿兄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和他结成了“联盟”,楚域这人还真叫人时常感受到惊喜。
怀虞眉眼弯弯,唇畔两个梨涡显现,浮在她面上,像是含了一汪清泉,楚域不由得看呆了去。
下一秒,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泠然如玉,敲打在心。
她道:“世子,我很高兴能够听到你跟我说的这些话,如你所说我们幸而得知了这个道理,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二十年前,其次便是现在,你愿意的话,现在开始做这些事情还不算晚。”
楚域回过神来忙点头,“嗯,说得再多懂得再多又如何,要付出真正的行动才有意义。”
云怀虞没注意他慌乱的动作,只自顾自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嗯,只要有人去做了就有意义。”
楚域笑了,偏头去看她,于是他看见了怀虞眼底的流光溢彩。
阿母在世时经常和他讲起,他出生时那漫天的彩色霞光是如何的耀眼夺目,楚域想,也许那就像怀虞眼里的这片流光一样吧,蔚若云霞,让人望一眼就陷进去了。
“那,以后我都可以和你一起来这里吗?”
“可以啊,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来。”
时间流逝,暮色四合。
忙碌了一整天,帮完忙的楚家兄弟二人跟着云家一行人一起回去了。
回到家里,楚域沐浴更衣稍稍缓解了满身疲惫,而后竟然破天荒地坐在了书桌前面。
铺好竹简,研好墨水,楚域认真提笔写下了一大段文字。
“滁历淮王九年五月十一日,吾遇云氏女怀虞。吾尝闻仁心在医,未尽信。今见怀虞,方知天地间确有明月入怀之人。云氏女其性良善,其质秀雅端明,吾见之如见青山初雪,云破曦光,吾心向往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