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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尊卑妄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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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衣袍下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见到真正从骨子里散发出桀骜尊贵气度的人,让自卑感像潮水,一波波地冲刷着他。
就连他身边的女子,也是美丽出众,灿烂明媚。
一杯酒喝得很不是滋味。
怎么会有人的一生这么顺呢?
喝高了的楚北却突然拉住他和楚正域,“域儿,州尉可是救了你叔父的命……这是缘分,天大的缘分!嗝……”
“恩公!我侄子,我侄子人好,顶好!忠义!你……你救了我……我们……”
说着话,楚北把梁颁的手臂猛地举起,硬要往楚正域那边靠拢。
“择日不如撞日,你们……结拜!磕头!从今以后就……就是亲兄弟!”楚北试图模仿江湖草莽的模样,头往前拱,却因为醉意身形不稳跌坐在一旁。
梁颁听着楚北的话只感到好笑。
结拜?
和面前这个天之骄子,怎么可能?
“楚公如此说,吾恭敬不如从命……但……”梁颁想着假意奉承他几句,也恶心他一下来着。
“叔父,喝多了就回去休息。”
可话还没说完,楚正域就拉开他叔父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楚北摇摇晃晃的挥手,“没,我没喝多,子堓,结拜,我给你找了个亲兄弟,一起喝酒打仗做大事!前人的传奇里不就这么写的么?”
“将军莫要介怀,叔父他喝多了,说话糊涂……”
“行了,我答应。”
梁颁看着他喊来人上酒,拿起锋利的小刀,没有半分犹豫,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在烛光下格外刺目,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血滴依次滴入两个个酒碗中,血滴入酒,晕开一缕缕暗红。
动作利落,不见丝毫犹豫。
轮到梁颁,他拿起小刀,只是手抖得厉害,刀锋划破手指,鲜血涌出,一起融进酒里。
“取香。”
三支细长的黄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向上。
“大哥,误会既已解除,那接下来就好好合作了。天色不早了,弟就先告辞了。”
潦草的结拜仪式结束,楚正域利落的撂下一句话就带着云怀虞离去了。
梁颁看着食指上的血口子,黯然失神。
兄弟,结拜兄弟。
还是高不可攀的世家楚家的楚正域,就这么和他成了兄弟。
有些讽刺,真正的兄弟嫌他卑贱,天之骄子却愿意和他结拜成为兄弟。
楚正域对身边的人都很信任,最近一个例子就是相信了叔父楚北的话,在梁州和梁颁成了结拜兄弟。
蹉跎半生,能够踏上侑州州尉的位置已经费了很大力气,说不定这一生的运气也已经耗尽了。
在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的时候,楚北出现了,能够跟着楚正域一起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他们现在是兄弟。
那天喝完酒,按照约定,楚正域和梁颁联盟在陈果关激战。
就在这关键时刻,楚凛的死讯传来,出乎梁颁意料的,楚正域没有失态,只是沉着冷静指挥大军攻完城后把自己关了两天。
楚北在他帐子外面大哭,骂他怎么变得冷血无情云云,他拉不走楚北,就只能叫人去喊了云怀虞来。
“义兄,麻烦你了,这边我来照顾就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梁颁低着头不敢去看她,云怀虞也很客气,但是和楚正域的有区别,他暂时猜不到这区别是什么。
拿下了陈果关,他一枪挑了宋毅的头,一条心非要北上,绝路上破釜沉舟,在聚泸一举绞杀了庆国主力,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灭,活脱脱一个小疯子,这和他们原来的计划完全不一样,几大势力制衡的局面完全被打破。
楚正域在外人口中是悲天悯人的世子将军,悲天悯人是用在匍匐在他脚下的臣民身上的,他愿意救助的流民百姓说的是滁话,唱的是滁歌。
他恨死了那些害他家破人亡的人,他再怎么伪装得像一个正常人,也逃不开一些无人得知的时候显露出他疯魔执拗嗜血残忍的一面。
这位弟弟对他梁颁这名义上的义兄客客气气,好言好语,可他就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梁颁想了半宿,最后得出结论是:他这种世家里成长起来人,有些傲娇的脾气很正常,这些倨傲华贵是上天赐予的福泽,别人再怎么样也碰不到,而且有这样的傲气才能够支撑他一路杀到这个位置上。
又过了不久,楚正域对他说:
“兄长,你以为你以为我对你和对那些匍匐在我脚下的人没有区别,但是你仔细想想,我又何曾叫过什么人兄长。”
“你且放宽心,只要你一心向我,我又怎么会寒了你的心。你瞧,你不小心落下三回的夫人和孩儿我不是都替你找回来送回去了吗?”
梁颁脸上的羞愧难当被他垂首掩盖,他问:“他们是你救回来的?”
楚正域给他倒了杯酒,云淡风轻说着:“是啊,兄长。危难之时,抛弃至亲至爱这等庆人行径,日后莫要再犯。”
梁颁脸上火辣辣地疼,活像被人扇了几巴掌。
他低下头,一副知错就改地模样:“好,我日后定然好好反省绝不再犯。”
“实在走投无路大可直接来找我就是。你麾下那些三心二意的人也尽早清理了才好,我就说这么多,剩下的事情......兄长会处理好的吧。”
梁颁确实下去处理好了,只是心中的不安疑虑越来越重,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知道了些什么。
眼前迷雾重重,梁颁实在看不清接下来要怎么走。
“主公,向王眼下他性情多变,喜怒无常,我等不知道就这样下去会不会也落得一个被屠戮殆尽的下场,不若另作打算,与向王争上一争他要荧州就让他自己从朔州分出兵力去取,我们退回菁州转道弦都......”
何炘给他出谋划策,这些话何炘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接下来的话,梁颁不用他继续说下去也明白了,楚正域被拖在朔州,再派兵力去荧州,这样一来就顾不及躁动的菁州,到时候弦都近在眼前,玺印一到手,这天下就要被收入囊中了。
梁颁手抖不止,眼中却冒着兴奋的光,或许可以试一试。
他低眉顺眼了半辈子,假意奉承的人有多少在暗地里笑话他数也数不清,那些人的心思一眼就看透,只是楚正域怎么看他的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楚正域的客气疏离后面是什么他想看看。
成了的话,拿出大哥的威严让楚正域对他心悦诚服,不成也能让楚正域看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抛妻弃子的大软蛋。
何炘知道他动摇了,于是继续添油加醋。
“主公,人活一辈子,既然有得到一切的机会,那为何我们就要甘心屈居人下,低人一等呢?”
梁颁碾着桌上的饭粒,还在犹豫,半颗兄友弟恭的真心和渴望权利的野心在互相撕扯,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命运弄人,他确实没能拿下荧州,和何炘密谋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晁有尚听去告密了,楚正域在鹄门设宴等着他去请罪。
他跪倒在楚正域面前,被他揪着衣领拿酒水浇了一脸。
看着自己的心腹被羞辱着强吞了一条血淋淋的生猪腿,当初在梁伯家里被羞辱的那种无力感又卷土重来。
酒水混着破碎成渣的尊严一起烧的他麻木起来。
哦,原来所有的兄友弟恭,是这小畜生装出来的。
梁颁狂笑不止,他到底怎么就栽在了这种小把戏里面呢?
楚正域不仁,那就假戏真做好了。
这一回野心打败了真心,他终于同意了何炘的建议。
与此同时,一个叫黎雨濛的小将跟着他投到了他的麾下,他听了他的一席话,知道他不过也是一个被楚正域他们利用羞辱的可怜人,留下就留下了。
后来外人都在宣扬楚正域仁爱宽厚,面对梁颁这等无情无义,油头滑脑的小人,都能轻易放过,那么他们愿意归顺他。
楚正域说百国一起从洪荒走来,休戚与共,像后庆为一家独大就要抹去他人的存在不可取,因而就给归顺的各路军民封王封侯一起发展去了。
梁颁冷哼,他当真是天真至极,那就让他这个做大哥的给他好好上一课好了。
世事的发展正如何炘预判的那样,楚正域被拖在朔州,梁颁拿到了天子玺印。
身份甫一转换,弦都里的达官显贵们,个个对他梁颁俯首称臣了。
梁颁在灵堂里回忆了往昔,咯咯笑了起来。
“贫贱带来的罪孽怎么就洗不清呢?这一刻,我就是王,王的一切都将会被世人趋之若鹜,奉为圭臬,我赢了。”
“子寂,你活着我们如何能做成兄弟,活着是君臣,死了才是兄弟。树不能没有皮,我一把年纪了,也不能不要脸面。我......不想在当你脚下匍匐在地的臣了。”
梁颁在泸州待了七天之后才动身回了京都,那个被他定为新的王朝的都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