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赴归沉》赴繁酱

11、决定跟你一起走的那天起 三人的信任

　　身后追兵的呼喝与杂乱脚步声被沉沉夜色不断吞没，渐渐变得模糊遥远。三人不敢有半分松懈，借着路边荒草与断树的掩护，一路压低身形疾行，鞋底碾过枯枝与碎石，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直到彻底甩开可能尾随的眼线，远离破庙所在的荒僻地带，他们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方停住脚步，各自稍稍调整呼吸。
　　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微微发疼。谢欲默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将那枚着“王”字的木牌攥得发烫，木质纹路在指尖反复摩挲，像是要从中攥出一点真实的安全感。破庙内刀光交错、火光冲天的画面仍在眼前盘旋，方才那一瞬间被无数人合围的窒息感尚未完全散去，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急促沉重。可比起被张家埋伏的惊惧，真正让他心绪不宁的，是王燃瞑那句模糊又意味深长的话——他知道的，比谢欲默想象的要多。
　　十五年。
　　从四岁那年双亲在他眼前骤然消失开始，谢欲默的人生就像是被硬生生扯断了一半。他像一个紧紧抓着浮木的溺水者，死死咬住每一丝可能与父母相关的线索，不肯放手。如今线索终于近在咫尺，却被裹在层层迷雾与猝不及防的杀机之中，伸手一碰，便是冰冷锋利的刀刃。
　　夏源芥背靠粗糙的土坡，长长喘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可语气里依旧满是疑虑与警惕。他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说，我们跟他天不熟地不熟，从头到尾就只看见一道影子，连脸都没看清。他说帮我们，我们就能信吗？万一三天后的城南渡口又是一个圈套，我们再这样自投罗网，可未必像今晚这么好运能顺利跑出来。”
　　谢欲默抿紧双唇，没有立刻答话。
　　他不是不怀疑，只是他没得选。这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找上门，握着关于他父母的消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没有退缩的余地。
　　温睢砚站在他身侧，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依旧沉稳。他察觉到谢欲默指尖的紧绷，伸手轻轻覆在谢欲默攥紧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力道温和却笃定，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先松开些，木牌不会跑，线索也不会凭空消失。”
　　谢欲默微微一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动，掌心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你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温睢砚抬眼望向漆黑的远方，目光在夜色中依旧锐利如鹰，仔细分辨着四周的动静，“但此事未必就是圈套。”
　　“怎么说？”夏源芥立刻抬眼追问。
　　“若王燃瞑真心与张家一伙，今晚他根本不必现身。”温睢砚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谢欲默手中的木牌上，语气冷静分析，“他只需要藏在暗处，看着我们被张家护卫擒走即可，何必多此一举扔出木牌，再与我们约定下次见面？他是在忌惮张家，却又的确想给欲默传递一些消息。”
　　谢欲默垂眸，凝视着掌心那枚不起眼的木牌。
　　木料寻常，边缘却被打磨得极为光滑温润，显然是常年贴身携带、反复摩挲所致。上面那个“王”字刻痕深浅均匀，笔锋沉稳，不像是临时仓促刻成，更像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信物。
　　“他知道卷轴。”谢欲默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可连里面到底是什么、藏着什么秘密，一概不知。”
　　这件东西从他记事起便隐约存在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像是一个禁忌，又像是一个宿命。他不知道卷轴为何重要，不知道为何有人愿意为此布下杀局，更不知道它与父母当年的失踪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温睢砚眉峰微蹙，下意识地将谢欲默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动作自然而护佑，仿佛早已在无数个日夜中重复过千百遍：“不管王燃瞑目的何在，三天后的城南渡口，我们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一条关于你父母的线索，我们不能放过。”
　　夏源芥也收敛了神色，重重点头：“去肯定是要去，但这一次绝对不能像今晚这样毫无防备。张家已经盯上我们，这次扑空，下次必定会布下更严密的埋伏。我们必须提前勘察地形，做好应对准备，不能再任人摆布。”
　　谢欲默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恐惧、不安、期盼与压抑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不能乱。
　　一旦他先崩溃，身边这两个愿意为他涉险的人，也会被一同拖入险境。
　　“对不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温睢砚当即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你说什么傻话。”
　　夏源芥也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脸不解：“欲默，你跟我们道什么歉？张家要抓我们，是他们心怀不轨，又不是你的错。”
　　谢欲默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若不是为了帮我查父母的下落，你们根本不必跟着我踏入这样的险境。今晚若不是你们及时反应，我恐怕已经被张家的人擒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从小寄人篱下，在夏家小心翼翼长大，习惯了独自承受委屈与苦难，不习惯被人护在身后，更不习惯因为自己的事，连累身边的人一同出生入死。
　　温睢砚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拂去谢欲默肩头沾着的草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与他平日里冷厉沉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从我决定跟你一起走的那天起，我就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温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落在谢欲默一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护的是你，不是线索，不是秘密，更不是什么卷轴。”
　　夜风掠过土坡，吹动枯草沙沙作响，天地间一片寂静。
　　谢欲默心头猛地一颤，缓缓抬眼，撞进温睢砚深邃的眼眸里。
　　夜色昏暗，可那双眼睛里的偏执与坚定却清晰无比，像是一团藏在深渊深处的火，自始至终，只围着他一个人燃烧。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狭窄破败的巷弄，被人围堵欺负的自己，还有一个默默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恶意与推搡的小小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点微弱的庇护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岁月中不断沉淀，变得愈发深沉浓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
　　谢欲默连忙移开视线，心头竟有一丝异样，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了，重新握紧手中的木牌，语气恢复冷静：“不管三天后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我都一定要去。这一次，我们提前做好布置，绝不会再像今晚这样，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温睢砚见他重新稳住心神，眼底的柔和缓缓褪去，恢复成平日里沉稳冷厉的模样：“嗯。今夜先悄悄返回客栈，张家刚扑空，一时半会儿不会大规模搜城，我们还有时间仔细筹划。”
　　三人不再多言，相互示意一眼，再度起身，沿着偏僻无人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折返城内。
　　夜色依旧浓黑如墨，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只是这一次，前行的方向不再是突如其来的凶险，而是短暂的休整，与三天后注定到来的又一场风波。
　　谢欲默走在两人中间，左手边是始终将他护在身后的温睢砚，右手边是并肩同行、毫无怨言的夏源芥。冰冷刺骨的夜风里，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期盼已久的真相，还是更深更险的陷阱。
　　不知道双亲当年为何骤然离去，不知道父亲的死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更不知道那卷神秘的卷轴最终会将他引向何方。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哪怕前路布满刀刃，哪怕真相鲜血淋漓，他也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亲手揭开所有被掩埋十五年的过往。
　　而身边这两个人，是他在这片漆黑无边的深渊里，唯一能够抓住的光。
　　片刻后，客栈后门被轻轻推开，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屋内，迅速掩去所有痕迹。
　　屋内依旧一片漆黑，灯火未亮，只余下一室寂静。窗外的夜色沉沉不散，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注视着这座城池里发生的一切。
　　一场惊险刚刚平息，另一场更加隐秘的博弈，已在暗中悄然酝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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