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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约饭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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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沈嘉木的约饭邀请来得恰到好处。
周三下午,段沐阳正在画稿,手机响了。是沈嘉木的消息。
【沈嘉木】:段老师,今天项目推进顺利,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后续的展览细节。方便吗?
段沐阳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展览确实有一些细节需要沟通,当面聊比发消息高效。他回:好的,哪里见?
【沈嘉木】:我知道有家日料不错,就在你工作室附近。六点?
段沐阳回: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画画。画了几笔,又停下来。他想起苏暖暖说的话——“他在追你。”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沈嘉木只是客气,甲方请乙方吃饭,很正常。他拿起笔,继续画。
六点,段沐阳到日料店的时候,沈嘉木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菜单,看见段沐阳进来,笑着站起来。
“段老师,这边。”
段沐阳走过去坐下。沈嘉木把菜单推过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没敢点。你看看。”
段沐阳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自己爱吃的。沈嘉木接过来,又加了几个菜,然后对服务员说:“再来一壶热清酒。”
段沐阳愣了一下。“我不太能喝酒。”
沈嘉木笑了。“没事,少喝一点。暖暖身子。”
菜很快上来了。刺身很新鲜,天妇罗炸得酥脆,清酒温温热热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沈嘉木很会聊天,聊项目、聊展览、聊他以前做过的案子。他不冷场,也不咄咄逼人,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段老师是哪里人?”沈嘉木问。
“云城。”
“云城?好地方,我去过。很安静的小城。”
段沐阳点点头。“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
沈嘉木看着他,笑了笑。“一个人来岚城打拼,很不容易吧?”
段沐阳想了想。“还好。习惯了。”
沈嘉木给他倒了杯酒。“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大家都是朋友。”
段沐阳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清酒有点辣,但他的心里很平静。沈嘉木是个好人,客气、周到、让人舒服。但仅此而已。
两个人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沈嘉木走得很慢,段沐阳也走得很慢。
“段老师,”沈嘉木忽然说,“你平时除了画画,还喜欢做什么?”
段沐阳想了想。“看书,遛猫,偶尔做饭。”
沈嘉木笑了。“听起来很居家。”
段沐阳也笑了。“可能吧。”
“那周末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看个展。最近有个插画展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段沐阳愣了一下。这不是工作邀约了,是私人邀请。他正想着怎么回答,余光里忽然瞥见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是顾听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这边。隔着整条街,段沐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在看沈嘉木。
段沐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想走过去,但沈嘉木还在说话。
“段老师?你想去吗?”沈嘉木问。
段沐阳回过神。“什么?”
“插画展。周六下午。”
段沐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街角——顾听风还在那里,没有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下颌绷得很紧。
“我……”段沐阳犹豫了一下,“周六可能有事。再说吧。”
沈嘉木看着他,笑了笑。“好,那改天。”
两个人走到路口,沈嘉木停下来。“我车停在那边,送你回去?”
段沐阳摇摇头。“不用,很近。我自己走就行。”
沈嘉木也不勉强。“那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段沐阳点点头,转身往弄堂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街角——顾听风不在了。他站在路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拿出手机,想给顾听风发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往家走。
回到家,年年迎上来,蹭他的腿。段沐阳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窗边坐下。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听风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段沐阳】:你刚才在街角?
顾听风过了很久才回。嗯。
【段沐阳】:你看到了?
【顾听风】:嗯。
段沐阳盯着这两个字,心里有点慌。他解释:那是甲方,沈嘉木,聊展览的事。
顾听风又过了很久才回。我知道。
段沐阳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说“我知道”,但他知道什么?知道那是甲方?知道他们在聊展览?还是知道沈嘉木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他想问,但不敢问。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陈屿觉得顾听风今天很不对劲。
具体表现如下:第一,他画图画错了三遍,每次都是同一个地方。第二,他盯着手机看了整整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打。第三,他下班的时候没有走,坐在椅子上发呆。
陈屿忍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怎么了?”
顾听风没说话。
陈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是因为段沐阳?”
顾听风的手指动了一下。陈屿看见了,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怎么了?”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他跟别人吃饭。”
陈屿愣了一下。“跟谁?”
“甲方。沈嘉木。”
陈屿知道沈嘉木。上次项目对接会上见过,年轻、斯文、有礼貌,对段沐阳明显很热情。他当时就想,这个人怕是要搞事情。果然。
“然后呢?”陈屿问。
顾听风说:“没有然后。”
陈屿看着他。“你吃醋了?”
顾听风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陈屿深吸一口气。他认识顾听风六年,知道这个人有多能忍。他能忍七年不联系段沐阳,能忍三年在远处看着他不上前,能忍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但现在,他忍不住了。因为他看见了,看见段沐阳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笑着说话,喝同一壶酒。他站在街角,看着他们走出来,看着那个人送他回家,看着他在路口停下来,看着他说“很近,我自己走就行”。
他站在那里,看着段沐阳转身走远。他想叫他的名字,想走过去,想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里。
“顾听风,”陈屿说,“你是不是有病?”
顾听风抬起头。
陈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等了他七年,他等了你七年。现在你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有人追他,你就站着看?你就不怕他被人抢走?”
顾听风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陈屿急了,“你看沈嘉木那个人,年轻、有钱、有礼貌,还对段沐阳好。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他肯定正式表白。”
顾听风的手指收紧了。
陈屿继续说:“你要是再不行动,人就是别人的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顾听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工地上磨出过茧子,在图纸上画过无数条线,在深夜里握过那个打不通的手机。它们做过很多事,但有一件事,一直没做过——抓住他。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很低。
陈屿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他认识顾听风六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没自信的样子。这个男人,在工地上搬过砖,在深夜里熬过通宵,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把自己从一个休学的工地工人变成一个有执照的建筑师。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段沐阳不要他。
“去找他。”陈屿说,“告诉他你看见了。告诉他你不高兴。告诉他你在吃醋。”
顾听风愣了一下。“吃醋?”
“对,吃醋。”陈屿说,“你又不是圣人,吃醋怎么了?你让他知道你在意他,你不想他跟别人吃饭,你不想任何人靠近他。这不是丢人的事。”
顾听风坐在那里,看着陈屿。窗外的灯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想起今天站在街角,看着段沐阳和沈嘉木从日料店走出来的样子。沈嘉木走得很慢,段沐阳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肩走着,像一幅画。他站在街角,看着那幅画,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不想任何人靠近他。他不想任何人对他笑。他不想任何人送他回家。
他不想。
“陈屿。”他站起来。
“嗯?”
“我走了。”
陈屿看着他,笑了。“去找他?”
顾听风没有回答,但他拿起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段沐阳坐在窗边,年年趴在他腿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顾听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知道”。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他和沈嘉木只是吃饭,聊项目,很正常的事,但他就是心虚。因为沈嘉木看他的眼神,不是平的。他看出来了,顾听风也看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听风的消息。
【顾听风】:下来。
段沐阳愣了一下。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顾听风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的窗户。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段沐阳转身跑下楼。推开门的时候,顾听风还站在那里。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你……”段沐阳开口。
“我不高兴。”顾听风打断他。
段沐阳愣住了。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深。“我看见你跟他吃饭,我不高兴。我看见他给你倒酒,我不高兴。我看见他送你回家,我不高兴。”
段沐阳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跳快得离谱。
顾听风继续说:“我知道他是甲方,我知道你们聊项目,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但我就是不高兴。”
段沐阳的眼眶热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顾听风也是这样。看见周晓阳给他送水,他不高兴。看见周晓阳教他打球,他不高兴。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站在旁边,等他走过来。现在他学会了。他说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段沐阳问,声音有点哑。
顾听风说:“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小心眼。”
段沐阳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你本来就是小心眼。”
顾听风愣了一下。
段沐阳说:“从高中的时候就是。周晓阳给我送水,你让我扔掉。他教我打球,你把我拉走。你从来不说,但你一直都是小心眼。”
顾听风站在那里,看着段沐阳,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你讨厌吗?”
段沐阳摇摇头。“不讨厌。”
顾听风走上前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泪珠。“那以后,我可以继续小心眼吗?”
段沐阳笑了。眼泪掉下来,但他笑着。“可以。”
顾听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段沐阳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
“你在紧张?”段沐阳闷闷地问。
“嗯。”
“紧张什么?”
“怕你说我烦。”
段沐阳笑了。他抬起头,看着顾听风。“顾听风,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顾听风愣了一下。
“但是我喜欢。”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亮了。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他握着他的手,一整夜没松开。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有光,但现在是更亮的那种。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的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段沐阳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还没吃饭吧?”
顾听风愣了一下。“嗯。”
“我给你煮面。”
“好。”
两个人转身往楼道里走。段沐阳走在前面,顾听风跟在后面。走到二楼的时候,顾听风忽然叫住他。
“段沐阳。”
段沐阳回头。
顾听风站在楼梯上,仰着头看着他。“以后,别跟他吃饭了。”
段沐阳愣住了。“他是甲方。”
“工作的事,可以在公司谈。”
段沐阳看着他,忽然笑了。“顾听风,你真的好小心眼。”
“嗯。”
“但是好可爱。”
顾听风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往上走。段沐阳看着他红了的耳朵,笑了很久。
走到家门口,年年蹲在门口,看见顾听风,“喵”了一声,走过来蹭他的腿。顾听风弯腰把它抱起来,年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段沐阳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满。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水烧开,面下锅,鸡蛋打散,西红柿切块。他做这些的时候,顾听风就站在厨房门口,抱着年年,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做饭。”顾听风说。
段沐阳头也没回。“人都会变的。”
“还变了什么?”
段沐阳想了想。“不怕黑了。”
顾听风愣了一下。
段沐阳说:“因为你不在,我只能自己学。”
面煮好了。段沐阳端出来,放在顾听风面前。顾听风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好吃吗?”段沐阳问。
“好吃。”
段沐阳笑了。他坐在对面,看着顾听风吃面。年年趴在顾听风腿上,已经睡着了。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顾听风。”段沐阳叫他。
“嗯。”
“以后,我只跟你吃饭。”
顾听风抬起头,看着他。
段沐阳说:“工作的事,在公司谈。私底下,我只跟你吃。”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