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小福报

32、眼睛里的光 第三十

　　第三十二章
　　苏暖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段沐阳谈谈。
　　事情要从上周说起。她约段沐阳吃饭，段沐阳说“今天不行，顾听风来接我”。她改到第二天，段沐阳说“今天也不行，顾听风说要带我去吃新开的酸菜鱼”。她又改到第三天，段沐阳说“今天还是不行，顾听风说要来我家看年年”。
　　苏暖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她认识段沐阳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以前那个随叫随到的段沐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的段沐阳。
　　她决定亲自去堵人。
　　周五傍晚，苏暖暖直接杀到段沐阳家。推开门的时候，段沐阳正在厨房里煮面。听见门响，他探出头来，看见是苏暖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查岗。”苏暖暖换鞋进屋，环顾四周。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两杯。沙发上有一个靠垫，明显是被人坐过的。窗台上年年趴着，但它的猫窝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猫玩具。
　　“顾听风刚走？”苏暖暖问。
　　段沐阳端着面出来，耳朵有点红。“你怎么知道？”
　　苏暖暖指着那两杯水、那个靠垫、那个新玩具。“你以前从来不在茶几上放两杯水。你的靠垫永远在左边，现在右边多了一个。年年那个玩具是你上个月在网上看到的，你说贵，没舍得买，现在它有了。”
　　段沐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暖暖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三秒。“段沐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段沐阳低下头，开始吃面。“我没藏。”
　　“你没藏？”苏暖暖的声音提高了，“你每天跟他在一起，你跟我说没藏？”
　　“他每天早上来接我。”
　　“我知道。”
　　“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我知道。”
　　“他晚上送我回家。”
　　“我知道。”
　　“我们有时候聊到凌晨。”
　　“我也知道。”苏暖暖深吸一口气，“我还知道，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段沐阳的筷子顿了一下。
　　苏暖暖看着他，语气软下来。“段沐阳，你看着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那种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段沐阳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糊了，但他什么都吃不出来了。
　　“你还没放下。”苏暖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段沐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想放下。”
　　苏暖暖愣住了。
　　段沐阳说：“他走了七年，我等了七年。现在他回来了，他每天来接我，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怕黑，记得我所有的习惯。他设了我的特别关注，我发朋友圈他秒回，我熬夜他催睡觉。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只是为了告诉我——他没有忘，他一直都在。”
　　苏暖暖坐在那里，看着段沐阳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看着窗外，等一个人来接他。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等一个人明天再来。
　　“段沐阳。”苏暖暖叫他。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段沐阳看着她。
　　苏暖暖叹了口气。“像一只等到了主人的狗。尾巴摇得停不下来。”
　　段沐阳愣住了，然后笑了。“你这什么比喻。”
　　苏暖暖也笑了。“虽然难听，但贴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苏暖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
　　“段沐阳。”
　　“嗯。”
　　“你开心吗？”
　　段沐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开心。”
　　苏暖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就行。管他什么放下不放下的，开心就好。”
　　她推门走了。段沐阳站在门口，看着门关上。年年跑过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窗边坐下。窗外是岚城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听风的号码。他想发消息，想说“谢谢你回来”，想说“谢谢你让我开心”。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果子。”
　　顾听风秒回：“好。八点，楼下等你。”
　　段沐阳看着这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年年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他想起苏暖暖说的话——“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知道，他自己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不会亮，看着别人的时候眼睛不会亮，只有看着他。从十五岁开始，只有他。
　　周一上午，项目推进会在甲方公司召开。
　　段沐阳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画稿摆在桌上。苏暖暖在旁边发消息，头也没抬。“听说甲方那边换了个新负责人，之前那个调走了。”
　　段沐阳点点头，没太在意。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看起来很斯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大家好，我是沈嘉木，这个项目的新负责人。”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以后请多关照。”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在段沐阳身上停了一下。就一下，但段沐阳感觉到了。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沈嘉木对项目很了解，提了几个建设性的意见，还特意问了段沐阳关于绘本风格的问题。
　　“段老师的画我很喜欢，”沈嘉木笑着说，“色彩很温暖，有小时候看童话书的感觉。”
　　段沐阳客气地笑了笑。“谢谢。”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段沐阳正在收拾画稿，沈嘉木走过来。
　　“段老师，方便加个微信吗？”他拿出手机，“后续沟通项目细节可能会用到。”
　　段沐阳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于是扫了他的二维码。加完之后，沈嘉木看了一眼手机，笑了。“原来你的头像是一只猫。”
　　“嗯，我养的。”
　　“很可爱。”沈嘉木收起手机，“段老师一个人住吗？”
　　段沐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私人，但也不算越界。“嗯，一个人。”
　　“养猫挺好的，有个伴。”沈嘉木说完，笑了笑，“那以后多联系。”
　　他走了。段沐阳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
　　苏暖暖凑过来，看着沈嘉木的背影，啧啧两声。“这个人，对你挺热情啊。”
　　段沐阳说：“他对谁都很热情吧。”
　　苏暖暖翻了个白眼。“他对别人也笑，但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段沐阳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苏暖暖想了想。“像猫看鱼。”
　　段沐阳无语了。“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苏暖暖耸耸肩。“不能。因为贴切。”
　　段沐阳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沈嘉木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先是微信消息。沈嘉木问他画稿的进度，问他的创作灵感，问他有没有推荐的绘本。每一条消息都很礼貌，很专业，但问完工作之后，总会多问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段老师出门了吗？”“段老师喜欢喝什么咖啡？下次开会给你带。”“年年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新照片？”
　　段沐阳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他把这些当成甲方的客气。
　　然后是偶遇。周三下午，段沐阳在咖啡馆画画，沈嘉木“恰好”也来了。他端着咖啡走过来，笑着问：“这儿有人吗？”段沐阳摇摇头，他就在对面坐下。
　　“段老师经常来这家店？”
　　“嗯，离家近。”
　　“我也是。”沈嘉木说，“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段沐阳想了想，“可能时间对不上。”
　　沈嘉木笑了，“那以后时间就能对上了。”
　　段沐阳没接话，低头继续画画。沈嘉木也不打扰，坐在对面看手机。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沈嘉木说：“今天很开心，下次我请。”
　　段沐阳客气地说：“不用，AA就行。”
　　沈嘉木看着他，笑了。“段老师，你真有意思。”
　　段沐阳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笑了笑。
　　苏暖暖知道这件事后，在电话里尖叫。“段沐阳！他在追你！”
　　段沐阳说：“你想多了。他就是客气。”
　　“客气？”苏暖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特意去你常去的咖啡馆，这叫客气？他问你年年有没有新照片，这叫客气？他说‘下次我请’，这叫客气？”
　　段沐阳沉默了。他想起沈嘉木看他的眼神，确实有点不一样。但他不敢想。他怕自己想多了。
　　“段沐阳，”苏暖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在这方面真的很迟钝。”
　　段沐阳知道她说得对。他确实很迟钝。以前顾听风喜欢他，他看不出来。现在沈嘉木对他好，他也看不出来。他好像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敏感，其他时候都是一根筋。
　　那天晚上，顾听风来接他。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段沐阳忽然问：“顾听风，如果有人对你好，你怎么知道他是客气还是别的？”
　　顾听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段沐阳，眼神有点深。“谁对你好了？”
　　段沐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没谁，就是随便问问。”
　　顾听风没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但气氛有点不一样了。走到段沐阳家楼下，顾听风停下来。
　　“段沐阳。”他叫他。
　　“嗯。”
　　“如果有人对你好，”他顿了顿，“你不用猜。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段沐阳愣住了。
　　顾听风说：“客气的人，眼睛是平的。在意的人，眼睛是有光的。”
　　段沐阳站在那里，看着顾听风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他一直都有。从十五岁开始，一直都有。
　　“我知道了。”段沐阳说。
　　顾听风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段沐阳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顾听风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的窗户。看见他探头，他抬起手，挥了挥。段沐阳也挥了挥手。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年年迎上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窗边坐下。他想起沈嘉木看他的眼神，是平的。客气，礼貌，但不暖。他想起顾听风看他的眼神，是有光的。从十五岁开始，一直都是。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听风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顾听风。”
　　“嗯？”
　　“你的眼睛，一直都有光。”
　　顾听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因为你。”
　　段沐阳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年年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顾听风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那个光，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