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抉择 胃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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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搅动。那是长期饥饿和刚才咽下的干硬馒头共同作用的结果。他咬紧牙关，试图用疼痛来麻痹心里的空洞，可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根本抵不过心口那巨大的、黑洞般的绝望。
“看他这个样子……”
“要是我的话，我都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的脸厚吧”
“笑死了”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食堂的。周围同学的议论声、嘲笑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却又无处不在。他只想快点离开，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回到五姨家，天已经黑了。五姨一家正围坐在电视机前，吃着水果，聊着天，气氛温馨。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欢迎大家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
“近日我市市北经济……”
林知夏低着头，像一个影子一样溜进厨房。他想把那个脏馒头扔掉，却又舍不得。这是他今天的晚饭，虽然已经不能吃了，但他还是想留着，哪怕只是留着。
陈雨：“林知夏，你怎么才回来？”
“哟，回来啦？”林秀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厨房的碗还没洗，地也没拖，赶紧去干！别以为我们收留你就不用干活了！”
林知夏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声应道：“知道了，五姨。”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冻得发红的手。他开始洗碗，动作机械而麻木。胃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忍不住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槽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快点洗！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我们啊？”陈建军走过来，一脚踹在林知夏的腿上，“赶紧去把地拖了！还有，明天早上要吃鸡蛋饼，你去买点面粉回来！”
林知夏疼得闷哼一声，差点摔倒。他扶着水槽站稳，声音沙哑：“我……我没有钱。”
“没钱？”男人冷笑一声，伸手揪住林知夏的头发，把他猛地拽起来，“没钱你就去偷！去抢！你爸妈是怎么教你的？白吃白住还敢要钱？”
林知夏的头被扯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他想起了食堂里，赵磊把他的馒头踢在地上，骂他“偷来的也配吃”。现在，这个男人又在用同样的词侮辱他。
“我不是……”他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滚！”男人把他狠狠推开，林知夏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跌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胃里的疼痛和身体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他想起了母亲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了父亲红着眼睛向他要钱的样子，想起了同学们嘲笑的眼神，想起了陆砚那冷漠的背影……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灰尘，留下两道肮脏的痕迹。他紧紧抱住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隔绝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都消失了。
林秀琴家的地板擦了三遍，直到那个的男人挑不出刺，林知夏才被允许出门。
“行了，去超市买袋盐，剩下的钱买几个土豆，别想偷吃！省着说我们虐待你！”女人临走前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眼神像是在防贼。
“五姨……这点钱恐怕不够……”
“什么？”
林知夏看着手里的五块钱，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五姨，盐和土豆……可能要超过五块。”
“哟，你还挺会算账？”她一把夺过林知夏手里的钱，像数落牲口一样唾沫横飞，“一袋盐一块五，土豆一斤一块，给你五块钱你还想买肉吃啊？我看你不是算钱，你是想买别的东西是吧？没钱，自己想办法！”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解释超市的土豆好像不止一块一斤，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五姨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他，让他浑身发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五姨把钱狠狠地拍回他手里，力道大得让林知夏手心发麻，“这点钱够你吃顿饱饭了！要是敢给我少买一样东西，或者被我发现你偷吃，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凑近林知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再说了，你这种拖油瓶，能给你钱就不错了，还想要多少？！”
说完，林秀琴“砰”地一声摔门而去，留下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揉得更皱的五块钱，指尖冰凉。
林知夏攥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纸币，低着头走在街上。夜风很凉，吹得他单薄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胃里的绞痛已经变成了钝痛，像是有一块石头坠在里面，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的疼。
他不想去超市。那里太亮了，亮得让他无处遁形。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推开超市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明亮的灯光，琳琅满目的货架，舒缓的轻音乐……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烟火气、安全感，却唯独不属于林知夏的世界。
他像个闯入者，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边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目光不敢在那些昂贵的进口零食上停留，只敢匆匆扫过最角落的特价区。
“特价面包，买一送一，临期处理。”
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个纸箱里略显干瘪的面包，咽了咽口水。如果买这个，剩下的钱应该够买盐了。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包装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那笑声清朗、肆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忧无虑。
林知夏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僵硬地转过身，透过货架的缝隙，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身影。
陆砚——
他穿着那件林知夏在舞台上见过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手里推着一辆堆满了零食的购物车。他身边围着几个同班的同学，大家正指着货架上的薯片讨论着什么。
李薇：“这个新口味你吃过没？超好吃！”
王阳：“买啊，反正砚哥请客！”
陆砚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随手拿起一包昂贵的进口饼干扔进车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废纸。
林知夏下意识地想要逃。他不想让陆砚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五块钱，正对着一袋临期面包垂涎欲滴。
他慌乱地低下头，试图从货架的另一侧绕过去。
“哎，那不是林知夏吗？”
命运总是喜欢在人最狼狈的时候开玩笑。身后那个男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背影。
周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林知夏的身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步逼近。
“还真是他。”赵磊走到了货架转角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林知夏，你也来买东西啊？”
林知夏不得不转过身。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干涩：“……嗯。”
“买什么呢？让我们看看。”男生不怀好意地凑过来，目光落在了林知夏手边的特价面包上，“哟，临期面包？这你也吃得下去？”
“哈哈哈哈”
“你轻点笑，别被人听见了……”
“……”
周围传来几声嗤笑。
林知夏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他想走，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挡住了那个男生的视线。
“行了。”
陆砚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站在林知夏面前，比林知夏高出一个头，身影投下来，刚好将林知夏笼罩在阴影里。
赵磊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砚哥，我就是开个玩笑……”
“走吧。”陆砚没有看那个男生，也没有看林知夏，只是推着购物车转身，“还要买什么？”
男生如蒙大赦，赶紧跟着陆砚往另一边走去。
危机似乎解除了。
林知夏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趁机溜走，却听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陆砚的购物车在经过货架转角时，似乎“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堆头。一桶大桶的食用油晃了晃，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一箱方便面旁边。
“手滑了。”陆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油太滑了，不好拿。”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同学：“你们先去前面等我，我把这个放回去。”
众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走远了，陆砚才慢悠悠地走回来。他没有去扶那桶油，而是站在了林知夏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
一边是满身名牌、光鲜亮丽的天之骄子。
一边是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落魄少年。
陆砚的目光落在林知夏那只紧紧攥着五元钱的手上，又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淤青。
“买那个。”陆砚突然开口，指了指那袋临期面包，“那个不好吃。”
林知夏愣住了。
陆砚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随手从自己的购物车里拿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牛奶，和两袋全麦面包，看似随意地放在了旁边的货架上，正好挡住了那袋临期面包。
“这个买一送一。”陆砚的声音依旧很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不喜欢喝牛奶，送你了。”
说完，他没等林知夏拒绝，转身就走。
“哎！砚哥！你怎么把油放这儿了？”远处的男生喊道。
“太重了，搬不动。”陆砚头也不回地走过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走吧，去结账。”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陆砚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货架上那盒温热的牛奶和面包。
那盒牛奶上还贴着价格标签——8.5元。
比他手里的五元钱还要多。
胃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他不知道陆砚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同情？是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但他知道，那盒牛奶，是他今晚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温暖。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盒牛奶，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结账的时候，陆砚对售货员说：“那个牛奶和那个面包我付了”
挑选完土豆还有一些其他的菜，林知夏也来结账
“叮——叮——叮——”
“……”
林知夏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一共是二十三块五。”收银员的声音很平淡，但在林知夏听来却像一声惊雷。
二十三块五？！
他颤抖着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了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姨，我……我只有五块。”
收银员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眼神里透出不耐烦：“钱不够啊？那这些土豆你放回去一些吧，盐不能退。”
“我……”
他不敢想象如果少买了东西回家，林秀琴会怎么对他。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发出催促的啧嘴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就在他绝望地想要把土豆一个个放回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按住了一袋正要被拿走的土豆。
“不用退。”
那个声音清冷、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知夏浑身僵硬地转过头。
陆砚站在他身侧，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手里还提着一袋零食。他看着收银员，语气平静：“他的东西，我一起付。”
收银员眼睛一亮，态度瞬间变得热情起来：“好的好的！一共是二十三块五。”
陆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就像在付自己的东西。
“滴”的一声，交易完成。
“拿着。”陆砚把装着土豆和盐的袋子递给林知夏，又把那5块钱塞进他手里，“走吧。”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袋子和那几枚硬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陆砚没有看他，只是转身走向零食区，背影挺拔而疏离。
林知夏提着那袋救命的土豆和盐，站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偷，被施舍了一张通行证。
他听见身后传来陆砚和同学的谈笑声，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林知夏抱着那堆用五块钱买不到的温暖，第一次觉得，他和陆砚之间的距离，比这超市的货架还要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