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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你活着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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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圳是被人吵醒的,也不算吵醒,是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听到声音。
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煤气中毒的后遗症是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每一帧画面都要比平时慢半拍才能进到脑子里。
但走廊里的声音不需要进到脑子里,因为实在是太大的声。
“……呜呜呜呜——”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崩溃。
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走廊里的声控灯大概已经亮成了一串。
孙圳认出了那个声音。
许暮。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了一下,哭声猛地收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小点声!”这是柳竹悦压低了嗓子的声音,“这里是医院!”
“我、我控制不住……”许暮的声音在发抖:“要是太迟一点,老师可就没了……林昭该多绝望。”
柳竹悦沉默了一秒,大概是觉得这个逻辑虽然离谱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于是也不忍心继续劝阻。
谁知许暮再度开口:“林昭会不会把我头拧下来?”
“你再不闭嘴,我先拧。”柳竹悦说道:“我刚去看过,林昭受伤蛮严重,腿是保住了,但要养好一阵子。”
孙圳靠在枕头上,听着门外的动静,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抓了一下,起身都没有力气。
门外忽然安静了,一阵剧烈的节奏声响起,带着些着急。
笃。笃。笃。
“林昭,你拄拐杖也能健步如飞。”
门被推开的时候,拐杖先探了进来,然后是林昭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悬在半空中,不敢落地。
右腿撑着地面,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拐杖上,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从病房到这里的路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许暮和柳竹悦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嘴巴都张着,显然还没来得及拦住她。
“问过医生了,老师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
“多亏老师传的那些资料,他们那边证据链已经齐了,要不是这些证据,光靠韩老头录的那点东西,还不够钉死他。”
林昭没理她们。
她的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了孙圳身上。
走到床边的时候,她把拐杖一扔,整个人跌坐在床沿上,就这么看着孙圳。
话还没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擦伤的血痂,淌过嘴角干裂的皮,一滴一滴砸在孙圳的病号服上,在蓝白条纹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肩膀在抖,喉结上下滚动,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硬生生咽回去,咽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许暮和柳竹悦看着林昭这幅样子,忽然想起林昭在厂房里说的那些话——“就算我死,也要死在她跟前,让她生生世世都记得我。”
当时她听了,只是震撼。
现在看到林昭坐在这里,腿断了,浑身是伤,哭得无声无息,她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柳竹悦拉了拉许暮的袖子,冲她摇了摇头。
两人相视一眼退了出去,站在门口给她两看着门。
林昭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滑过去,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小心翼翼地扣住,像是怕太用力会弄碎她,又怕太轻了会握不住。
实打实的身体接触,林昭再也绷不住了,低声说道:“谢谢你……你……活着真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但她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烂了才肯放出来。
孙圳慢慢睁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手指在林昭掌心里收拢了一点,扣紧了一点。
林昭感觉到了那个力道,眼泪掉得更凶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姨,你怎么来了?林昭在里面……”
许暮和柳竹悦同时往旁边让了两步,给这位杀气腾腾的母亲让出一条通道。
叶灵韵冲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看到林昭坐在床边、浑身是伤、哭得一脸眼泪鼻涕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盯着床上的病人看了一眼,带着一种克制道:“林昭,你跟我过来。”
林昭没动,手指还扣在孙圳的指缝里。
叶灵韵看了那只手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她走上前,弯腰把地上的拐杖捡起来,塞到林昭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床沿上拽起来:“她也需要休息。”
林昭被架起来的时候,目光还黏在孙圳身上,像是怕这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
许暮说道:“你先去休息,我们在这里看着,老师她妈妈一会昨晚笔录就来。”
“对,有什么事儿我们上去找你。”柳竹悦说道。
“谢谢你们。”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孙圳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一种更深的白。
她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刚才被林昭扣着,指缝里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想起了林昭说的那句话——“谢谢你……你……活着真好。”
声音是哑的,手是抖的,眼泪是热的。
孙圳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听到林昭哭,为什么自己的心会更疼呢?
那种疼不是因为煤气中毒的后遗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
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种了一颗种子,此刻正在发芽...然后种子裂开了
无数与林昭相处的片段涌上心头,江边,婚礼,球场,用钱砸在了林昭脸上……
你活着真好。
孙圳猛地攥紧了床单。
那些不是梦。那些是——记忆。
她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嘴唇动了动:
林昭,我们曾经认识,是不是?
那个伤害你的人,就是我……是不是?
……
叶灵韵一路上都不说话,一只手架着林昭,一只手去按电梯按钮,按了两下没按到,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林昭靠在墙上,拐杖撑着身体,看着母亲发抖的手,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妈……”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叶灵韵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她把林昭架进去,按了楼层,退到电梯角落里,背靠着扶手,闭上眼睛。
进了病房,她把林昭按回床上,动作不算温柔,但垫枕头的那个细节暴露了她的心软。
她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让林昭能半躺着,又扯了扯被子盖住她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这才开始絮叨起来:“这运动会结束后,我连你人都见不到,素素说你在搞网站,说你多么多么优秀……没想到你闷声闷气憋了个大招。”
“这些人可是罪犯,还是个惯犯,你怎么敢的啊……”叶灵韵泣不成声,拍打着床。
林昭抬起头,看着母亲红透了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妈,我买了巨额保险。”她说,语气还算平静,“就算我有事,你跟我爸也能衣食无忧。”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叶灵韵的表情从“心疼”过渡到“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过渡到“你再说一遍试试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昭咽了口唾沫,想说她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操心,但嘴比脑子快:“……你们现在才四十多岁,还能生,要不你跟我爸重新生一个?”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林昭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叶灵韵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开始发抖,那不是伤心,是气的。
“林——昭——!”
她抄起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劈头盖脸地拍过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密集得像雨点,打在林昭的肩膀上、胳膊上、后脑勺上。
“我让你买保险!我让你重新生!你妈我四十多岁了你让我生!我生你个头!”
林昭抱着脑袋往被子里缩,石膏腿太沉挪不动,只能硬扛:“哎哎哎妈轻点轻点——我这还伤着呢——”
“伤着?你也知道你伤着?”叶灵韵越打越气,病历本打飞了,她环顾四周找下一个武器,目光扫了一圈,只有一束别的病床剩下的焉了吧唧的花。
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一缩:“妈那是花,花不能打人!”
叶灵韵没拿花,她改用手了,一巴掌拍在林昭后脑勺上,不重,但响。
“反正你也不惜命……”
又一巴掌。
林昭被打得东倒西歪,但没有躲,也没有还嘴,就那么缩着脑袋,像一只犯了错认罚的小动物。
叶灵韵打累了,喘着粗气站在床边,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是带着抽噎的,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水龙头,怎么都拧不紧。
林昭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母亲哭成这个样子,眼睛也跟着红了。
“妈。”她伸出手,拉了拉叶灵韵的衣角:“妈,我错了,真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叶灵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跟你爸都一个德行,就知道骗我。”
林昭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说过,她爸也时常说这些话。
她挪动着腿过去,抱了抱她妈道:“妈,你别怕,我可是当过法医的,这些人的套路我都熟。”
“你别骗我,法医又不用去一线抓罪犯。”叶灵韵抹了把眼泪,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
叶灵韵在床边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爸已经去经侦要说法了,他就盯着这案件进度,他没说什么,但我听得出来他生气了。"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但此刻也只能先安抚老妈。
“他要是打你,我不拦。”
“嗯。”
叶灵韵转过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看着林昭那张同样惨不忍睹的脸,忽然又气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目光往下移,落在她那只还悬在半空、微微蜷着的手指上——那是刚才扣着孙圳手指的那只手。
她想问她跟孙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最后还是斟酌的说道。
“你今天在去她病房里,”叶灵韵的语速很慢,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哭什么?”
林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缩进被子里。
“就……担心她出事。”她说,声音有点含糊。
“只是担心?”
林昭抬眼看了母亲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这次案件她跟她妈都是受害者,也是不小心卷入这个案件,我差点害了她……”
叶灵韵没有追问,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想起林昭扣着那个老师手指的画面,想起林昭说“你活着真好”时那种让她揪心的眼神。
“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她给林昭倒了一杯水道:“你去她房间哭,也太不吉利了,何况病人需要休息。”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叶灵韵道:“你们老师她妈居然是孙玉英,你这在她女儿房间哭,也不怕她把你打出来。”
林昭的心又提了起来,但叶灵韵按住她的肩膀:“你先躺着,别添乱。”
“话说,你小时候不是最害怕孙玉英,我一拿她照片你就吓得不行,现在不怕了?”叶灵韵笑着道:“还是小时候好,小时候好糊弄。”
林昭想了想,忽然说道:“妈,你现在是孙玉英的学生,某种角度上来说,她现在是你的偶像,打心底里敬佩的那种。”
叶灵韵听着这信息一愣一愣的:“你又在说疯言疯语。”
林昭想要掏出手机,却被叶灵韵直接收走道:“现在,你,休息。”
“知道了妈。”
她撑着床沿想换个姿势,左腿刚一动,一股钻心的疼从脚踝直蹿到天灵盖,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从骨头缝里捅进去。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但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后脑勺那个撞出来的包也没消,躺下去的时候枕头硬得像砖头,每一下脉搏都在那个位置突突地跳,跳得她想吐。
“嘶……”
一个穿淡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拧成麻花的林昭。
“疼得厉害?”
林昭看了看叶灵韵,低声说道:“还好。”
护士走进来,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林昭苍白的脸和被汗打湿的头发:“医生说你那个腿,骨头断了,软组织挫伤加韧带拉伤,不好好养着,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护士一边抽药一边说,动作麻利得不像在跟人说话,“还有你后脑勺那个包,轻度脑震荡,让你静养,你倒好,拄个拐满楼层跑。”
药液被推进针管,护士弹了弹气泡,弯下腰,在她左臂上找血管。
“手伸直。”
林昭把手伸过去,胳膊上全是汗。
护士一针扎进去,林昭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针打完能管六到八个小时。”护士把注射器丢进锐器盒,撕了一块胶布贴在针眼上,“之后还疼就按铃,别自己硬扛。硬扛的结果就是伤口恢复不好,出院时间往后拖,你不想在这住个把月吧?”
林昭头摇的像拨浪鼓。
“疼就喊,没人笑话你。”
“疼,能不能多给我多打几针止疼针……”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