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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我还是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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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推开的一瞬间,林昭以为自己走错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味道,是木蜡油和棉麻织物混在一起的气息,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桌上的东西全换了,办公室还多了些文竹和一株不知名的多肉。
沙发上的靠垫换了,从灰色棉麻变成了藏蓝色,上面有手工刺绣的白色花朵,办公椅后面多了一件搭着的披肩,羊绒的,深紫色,边缘缀着流苏。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红毯,表情像刚喝了一口以为是白开水结果其实是二锅头的东西。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很平,“怎么还铺上红地毯了?”
娄勇军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西装革履,假发都喷上了发胶。
“小林总!”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快步迎上来,皮鞋踩在红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是这样的,殷总在晚上8点左右,带着您的母亲来参观咱们办公室。”
“这不是为了不掉面儿,所以我们收拾了一下……布置了一下。”
“稍微?”林昭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从红毯移到他脸上。
娄勇军的表情更微妙了。
“红毯是殷总指定的。”他飞快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但又不敢彻底撇清的紧张,“说是要让阿姨感受一下咱们公司的排面。花也是殷总让人送来的——哦对,花在这里。”
他侧身一指,林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办公桌的正中央,摆着一大束鲜花。
不是那种简约风的小花瓶插几支尤加利叶,而是一大束——红玫瑰配满天星,外面裹着三层纱网,扎着金色的丝带,丝带末端还系着一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
“我妈说什么了没?”声音还算平静。
娄勇军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殷总和两位女士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聊的全是小林总小时候的糗事,席间,殷总畅快大笑了好几次。
“大部分时间……都是您母亲、姨妈和殷总三个人在聊。”他的用词谨慎,似乎都在斟酌:“话题比较广泛,我们也确实插不上嘴,所以具体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我们没仔细听,就忙着吃饭了。”
林昭点点头,没有追问。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娄勇军站在红毯上没动,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不满意?
于是决定转移话题:“小林总,咱们去赞助运动会这个举动,相当成功。”
林昭抬起眼皮看他。
“今天晚上就有很多人注册咱们网站,用户量猛增……”娄勇军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所以我们自发加班,确保网站的运行。”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你们现在忙得过来么?”
“忙得来!”娄勇军拍着胸脯,那架势不像在汇报工作,更像在宣誓就职,“我跟李寻两班倒,白天他盯着,晚上我守着,绝对不会影响正常运行。”
林昭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娄勇军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网站该招人就招人,缺什么样的人,告诉苏姐就行。”林昭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就一个要求……”
她看着娄勇军的眼睛:“保重身体。不提倡加班。”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娄勇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接着眼眶一红道:“小林总,我一定为咱们网站抛头颅……”
“你尽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李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斜靠在门框上,瞥了娄勇军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能不能正常点六个大字。
娄勇军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半会儿确实想不出自己能抛什么不没人要的东西,只好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站在原地尬住了。
李寻不再理他,目光落在林昭身上:“你大晚上来,是有什么活儿给我们?”
林昭看了他一眼,李寻感觉寒毛直竖,娄永军也感觉到脊背发凉。
上一次看到这个眼神,还是在上一次。
林昭点点头道:“确实是个大活……”
说着她拿出了一个地址道:“黑进去。”
“不是,这一上来就整这么大吗?我虽然是个技术高手,但这很明显是犯罪啊……”李寻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电脑。
“你放心,我有授权,你只管去,出事了我兜着。”林昭自信的说道:“需要多久?”
李寻不知道林昭哪里来的底气,反正有人兜底就行,于是说道:“这种程度的,最多五分钟。”
李寻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过的代码残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最多五分钟”说得有点太满了——事实上他只用了三分四十二秒。
不是因为技术有多牛,而是对方那套系统的防护简直形同虚设,像一把生了锈的挂锁,看着唬人,拿钥匙捅一下连钥匙都觉得受到了侮辱。
“所以,接下来,咱们的目标是这个吗?”李寻的眼神中闪烁打击罪犯的光亮。
“你好像很乐意的做这种事情。”
“我喜欢做有挑战的事情。”李寻说道:“你既然能给我们安排这活儿,想必你有思路,不过我提醒你啊,这种证据来源咱们……”
林昭说道:“知道,我去见个人,你们等着。”
说完,林昭吭哧吭哧来到了三中门卫室。
……
当她敲响三中保安室时,吴铭杰从床上惊醒,她看着林昭手里那叠厚厚的材料时,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他试探着问道:“有啥事儿?”
“作为校园观察员……我观察到这个地址,银铃大学她们不仅卖给老年人理财产品。”
“林昭,你这个观察……”
“咱们都这么熟悉了,场面话我就不说了,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发展体系,他们明着是教书,实际上是被这些老年人窜在一起,卖给他们理财产品,甚至还让他们发展下线……”
说着,她将优盘展现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图,顶端写着“钻石会员”,往下依次是“金牌”“银牌”“铜牌”,最底层密密麻麻排着“普通会员”四个字,数量大得连格子都挤不下。
“这是他们体系,拉一个人头,提成百分之十五。拉到五个人,升级银牌,提成加到百分之二十,还能从下线的发展里再抽百分之五。金牌可以从两个层级的下线里抽成。钻石……”
“可以从下面所有层级里抽成,上不封顶。”
吴铭杰盯着那个金字塔结构看了两秒。
“他们跟老年人说的是推荐有礼,分享福利,”林昭调出几份聊天记录截图,上面的对话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来。
“实际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传销体系,这理财产品的收益根本不是什么投资回报,就是后面进来的人交的钱,拆给前面的人。”
吴铭杰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说道:“好家伙……”
“已经快了。”林昭打开另一份表格,指了指那串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他们上个月的新增会员数量下降了40%,而需要支付的教学津贴还在逐月增加,照这个速度,马上就要暴雷……”
“你的意思是……”吴铭杰过他的话,“所有把钱投进去的老人,血本无归。”
吴铭杰倒吸一口凉气,这里有多少个老人,他是清楚的。
“不止这个。”林昭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这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还有一个东西……”
“还有?”
屏幕亮起来,是一份扫描件,纸张泛黄,抬头是一行红头文字,公章盖得歪歪斜斜。
【银铃大学附属康养中心筹建委员会——承诺康养中心建成后享有优先入住权和终身折扣】
底下一行小字,字体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本项目为定向私募,风险自担。”
“康养中心?”
“没有康养中心。”林昭调出宁江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公:“这块地的规划用途从来就没变过——商业服务业设施用地,跟康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份所谓的批文是假的。”
吴铭杰凑近了看,公章和纸张做旧都有问题,他呢喃道:“这个假的还挺逼真。”
“他们拿这个名头募了将近两千万,钱进了七八个不同的对公账户,然后……”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屏幕上的银行流水记录飞速滚动。
“然后转到了一个叫宏达商贸的公司账上,又从宏达商贸转到了十几个个人账户,最后……”
屏幕停下来。
“这笔钱,去向不明。”
林昭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那串不知所终的资金流水像一条蛇,钻进泥土里,留下蜿蜒的痕迹,但头和尾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很轻,“他们不止是在做传销性质的理财产品,还在以不存在的项目搞非法集资。”
吴铭杰放下手里的茶杯,细细数道:“传销,售卖违规理财产品,以不存在的项目集资诈骗……”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昭的脸,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半度。
“你这些材料,哪来的?”
林昭没说话,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吴铭杰盯着她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稳妥的说法:“这些材料,不能作为证据。你黑进去拿的东西,到了法庭上叫非法证据排除,不但不能用,你自己还要搭进去。”
林昭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他。
“除非,”吴铭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在给一个聪明但总是不听话的学生划重点,“你有办法人赃并获。”
“你同意了?”
吴铭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说完除非两个字,对面这个人就已经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他又上当了。
人家是上当当当不一样,他倒好,一个当天天上。
和林昭打交道,都是这种感觉,你以为你在给她指路,走了一半才发现她早就站在路口等你了。
他龇牙咧嘴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林昭,你到底哪里碰上的这些罪犯?你不是观察校园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都碰上了,难道不管吗?”林昭的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就是从校园里观察到的。”
吴铭杰往后坐了坐:“你继续编。”
林昭不慌不忙,把今天运动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理由牵强到不可思议。
吴铭杰听的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张,眼神在“这他妈也能连上”和“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之间反复横跳。
“也就是说,”他艰难地总结道,“你怀疑这个姓周的要搞事情,然后去见了你们语文老师的母亲,发现了这家银铃大学……”
“你就说是不是在校园里观察的吧。”林昭摊手,那姿态像一个胸有成竹的律师在做结案陈词,“时间,今天下午,地点,一中学校操场,观察对象可疑人员周牧白。合理合规,无可指摘。”
“合理?”吴铭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就说合理不合理吧。”林昭重复了一遍,目光坦坦荡荡。
吴铭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咬牙切齿的说道:“有道理……真合理。”
“至于这些材料,”林昭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U盘,“是热心群众提供的。”
“热心……群众?”
“对。热心群众。”林昭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表情真诚得可以去拍公益广告,“我当然不能问人家的渠道不是?人家信任我,把材料交到我手上,我要是追根问底的,以后谁还敢提供线索?”
吴铭杰看着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再说了,”林昭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起来,“这些我也不太懂,什么证据效力啊、非法排除啊、人赃并获啊……我就是个观察校园的,又不是学法律的,谁懂啊。”
吴铭杰深吸一口气,最后憋不住喝了一口水,企图压下他的憋屈。
“所以过来问问你咋办。”林昭做了个你请的手势,把球稳稳地踢到了吴铭杰脚下,“这些事情一旦爆出来,可想而知有多严重。那么多老年人的养老钱,那么多家庭的积蓄……你经验丰富,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她盯着吴铭杰,眼神亮晶晶的,里面有七分认真、两分期待,还有一分——吴铭杰看得分明——是笃定。
她笃定他会管,这让他很不爽。
不是因为不爽被人算计,而是不爽她算得这么准。
“林昭。”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你是不是觉得,每次你往我桌上扔一颗雷,然后拍拍手走人,挺有意思的?”
林昭想了想:“你这话说的,不是你们当初喊我当什么校园观察员的么,真当了,你们又不乐意了……”
吴铭杰嘴角忍不住抽搐,他把林昭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推到她面前。
“材料我收下了。”他把U盘放进证物袋,“但接下来的事,你得听我的。”
林昭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你说。”
“第一,这个东西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吴铭杰指了指证物袋,“我们是以群众举报的名义重新立案,所有的证据都要通过合法渠道重新获取。”
“第二,”他竖起两根手指,“这次你出方案。”
林昭愣了一下。
“材料是你的,线索是你挖的,人是你认识的。”吴铭杰往椅背上一靠,老神在在地看着她,“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收这个场。”
林昭忍不住嘴角抽搐:“我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