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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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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圳把拼图碎片拢了拢:“没有客人。”
孙玉英“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没再说话,把水饺塞进冰箱冷冻层,青菜泡在水池里,葱姜搁在案板上。
做完这些,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脸上愁容满面。
孙圳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有些迟?”
“哦,今天课堂上的老姊妹问了我些问题,耽误了会儿。”孙玉英没说实话。
周牧白今天来找过她,那些话让她焦虑,但如今女儿身体也不好,想直接问,却又害怕女儿多想。
孙圳说道:“我回屋备课,你早点休息。”
脚步声响起,躲在房间内的林昭将这话听得清楚。
此时,她蹲在床尾与衣柜之间的缝隙里,后背抵着墙,膝盖蜷起来,手里还提着两只运动鞋。
这种场景让她想起了上辈子——上辈子她也在孙圳的卧室里躲过。
那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孙玉英突然提前从老家回来。
大冬天的,她穿着拖鞋从阳台翻出去,踩着空调外机跳到楼下草坪上,右脚踝扭了一下,肿了三天没敢说。
那时候她蹲在窗帘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甜蜜又兴奋。
现在……现在只有对自己的机智无比肯定。躲起来,起码还能跟她多待一会儿。
“砰”一声,门锁扣上了。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孙圳看着林昭脸上完全没有惊恐,只有一闪而过的开心,忽然又感觉上了她的当,于是冷冷地说道:“你对这里倒是很熟悉。”
“那必须的,小时候可是躲猫猫第一名。”
林昭从墙角走了出来,踮着脚尖走到房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对方似乎已经开始打起了电话。
这副模样,孙圳一时间没有忍住,无奈地笑出了声。
林昭听见了。她回过头来,眯着眼瞪了孙圳一下,那目光里有六分警惕、三分恼怒,还有一分藏不住的不好意思。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比了个“嘘”,然后又把脸转回去,继续贴着门缝。
孙圳不笑了,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耸耸肩,坐到电脑前,打开《礼记正义》的校勘稿。
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七个版本的异同——抚州本、余仁仲本、阮刻十三经本、北大藏明抄本、国图藏宋刊本、足利本、八行本。
光标在文档里闪了两下。
余光里,林昭的轮廓还贴在门板上,像一幅不请自来的剪影,突兀,但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
孙圳的思绪不知不觉投入了进去。
林昭回头看到孙圳工作的身影,心里松了一口气——能转移注意力,总比一直哭胡思乱想要强。
她没有打扰,只是躲在一旁安静地玩手机,玩累了就瘫在地上……实在无聊,又从孙圳脚边拿了一张纸,开始叠青蛙、千纸鹤、纸花朵……
直到十二只青蛙一字排开。
林昭忍不住按了一下,纸青蛙跳了两下,最后一头栽进孙圳的马克杯里。
她没来得及救,因为孙圳正好抬起头来。
屏幕侧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产生的疲倦照得一清二楚。
孙圳的眼神里有一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茫然,那是思绪还没完全回拢的征兆,像溺水的人刚被拽上岸,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天空。
紧接着,她的注意力收拢了些,看到了千纸鹤、纸兔子——只不过这兔子似乎是林昭半途而废之后变成的,旁边是三只青蛙,一只比一只丑,最后那只连腿都没折对,趴在那里像一团被踩扁的口香糖。
它们沿着电脑底座排了一整排。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孙圳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下。
这场景,似乎与梦境中的某一处融合了,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只最丑的青蛙。
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孙圳的肩膀上,压低嗓门问:“老师,这就是古文校对吗?好神奇的样子。”
气息拂过孙圳耳侧,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孙圳没躲。
“嗯,确实神奇。”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昭得寸进尺地把下巴真正搁了上来,歪着头盯屏幕:“那古文校对都需要做什么?”
孙圳顿了顿——应该推开这颗脑袋的,但她没有。
她只是稍微侧了侧脸,让林昭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开始说:“选定底本与参校本,接着逐字校对,再理校与内证,处理非文字类问题,对付特殊难题,撰写校勘记与出版说明……”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已经自动敲起了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批注。
打了几行字,她忽然停下来,目光钉在某一行上,眉头微微一蹙。
“这一句在五个版本中有三处异文。”语速慢了下来,像是有另一个更专注的自己接管了声音,“抚州本虽然早,但这一处的异文有可能是抄写时误植,需要查一下余仁仲本的影印件,看看那个位置有没有刻工的校改痕迹。”
林昭的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了,眼睛眯了眯,盯住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试着看出些什么来。
孙圳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查余仁仲本“气”字处,是否见剜补】
然后她偏过头,和林昭对上视线。
林昭的眼神是空白的——不是那种一无所知的空白,而是想装懂但实在没装成的、坦坦荡荡的茫然。
孙圳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屏幕。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不就是古籍里的侦探?”林昭的语气里有种突然想通事情的轻快。
孙圳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嗯?”
“你看啊,”林昭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你读几个不同版本的书,发现这个地方不对劲,然后你要去找线索——最早的版本怎么写的?后来的版本哪里改了?刻工有没有可能刻错?抄书的人是不是眼花?然后你要推理,要判断,要还原文字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总结陈词:“这不就是给那些字破案吗?”
孙圳转过脸来看她。这个角度,电脑的冷光正好打在林昭左侧脸上,把她右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好奇,是真正的兴致。
“难怪你拼图这么厉害。”林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但话没停,“合着锻炼出来了。你都能靠着几个版本的书籍推测千年前的抄写错误,这不就是帮文字还原真相?”
孙圳没接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林昭拼拼图的样子——那种专注的神情,把碎片一片片拿起来看,不是靠颜色图案去拼,而是靠碎片的形状寻找接口,像一个古老的匠人在榫卯之间找到天衣无缝的契合。
和林昭相处这么久,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东西她熟悉的过分。
熟悉到让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那你呢?”孙圳听见自己说,心跳已经快了半拍,“喜欢解剖学,是想要帮助死者还原真相吗?”
话出了口,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林昭的脸。
孙圳忽然意识到:林昭每一次的闪躲都太过自然,自然到自己总以为那不过是多心。
但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让这份闪躲成功,于是身体微微前倾。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开始游移,像是在找某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最终却无处可去,只能落回孙圳的眼睛里。
沉默漫开,时间忽然长得像一个世纪。
“单纯的觉得……”林昭凑近了,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法医比较有前途。”
孙圳看着她,眨了眨眼。
“骗子。”
声音很轻。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师,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拆穿我。”
外面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接着是拖鞋踩过地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是咔哒一声,门关上的声音。
林昭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大概蹲麻了,站得不那么利索,却还是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她偏过头用耳廓又听了几秒——外面真的什么动静也没了。
“该走了。”林昭小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的复杂。
孙圳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我得走了。”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找自己的鞋。
两只运动鞋东一只,西一只,像它们的主人也还没想好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去。
孙圳不再看她。
“天黑了。”林昭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孙圳的目光从林昭的鞋移到她的脸上,轻声道:“嗯。”
这个沉默很奇怪,不尴尬,也不紧迫,甚至没有什么道理。
可谁都没有先动。
闹钟走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嗒。嗒。嗒。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缘由的那种笑,像是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点荒谬,声音里带着点豁达:“走了,你早点休息,别又熬到两三点。”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关心,让孙圳心头又震了震——林昭对她的熟悉太多。
“嗯。”
林昭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鞋放下来,弯腰穿好。
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又去扯了扯左脚的那根,确认两边的蝴蝶结一样大。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林昭。”孙圳忽然开口。
林昭的手顿住,回了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孙圳无法回应那样的期待,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每一句想说的话到了嘴边都吞了下去。
最后说道:“路上小心。”
林昭轻哼了一声,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孙圳坐在凳子上,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还没写完的校勘记上。光标还在闪,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低头看见桌沿那排歪歪扭扭的纸青蛙,最丑的那只肚子上还沾着马克杯里的水渍,湿了一小块,纸面皱起来。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将这只青蛙翻了过来。
忽然看见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下次还来。
孙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拿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车发动的时候,手在抖。
追到第二个路口,她已经能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两辆车的距离在缩短,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仿佛再有一步,就能追上林昭。
可偏偏放在油门上的脚,抬不起来,也踩不下去。
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
追上了,然后呢?把她拦下来?让她别走?
孙圳看着前方那辆车平稳地驶过路口,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
车速慢下来。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口。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涩涩的。她坐在车内,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很久没有动。
林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车在路口减了速,像一个追到一半突然犹豫的人。
“小林总,后面有辆车跟着。”苏棠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林昭收回目光:“没事,她可能顺路。”
苏棠没有追问:“周牧白今天去了银铃大学,找了孙玉英。”
林昭安静地等着下文。
“银铃大学没有办学资质。”苏棠的语速不快,“他们推荐的是不符合规范的理财产品。孙玉英在里面教书。”
“不回家。”林昭的声音清晰起来,“去宁江110号,我要准备些材料。”
苏棠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在路口掉头,驶向另一个方向。
林昭靠回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车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才会露出的习惯。
后方的那辆车,已经不在后视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