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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把我当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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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开始了。
裁判站在起跑线旁,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被电流拉得有些失真:“由于项目临时变动,各位可以随意选择自己比赛的方式。”
话音落下,操场上安静了不到半秒,随即炸开了锅。
背的背,抱的抱,扛的扛,姿势五花八门,像一场盛大的狂欢。
林昭蹲下来,背对着孙圳,膝盖压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重心放低,双手向后伸。
“上来吧。”
孙圳犹豫了一瞬,然后趴上她的背,双臂环住她的脖子,动作很轻,像一只试探着落脚的猫。
林昭起身的那一刻,孙圳的裤腿往上滑了一截,露出那双具有特色的袜子。
林昭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老师,你穿袜子了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咱们今天必胜。”
孙圳的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那抹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我没在意,随便拿了一双穿。”
“你别乱动,这样耗费力气。”
最后定下来的组合是:葛成霞背着李臻,相凯乐扛着李大海,林昭背着孙圳。
相凯乐本来的搭子是孙业林,但他中午吃坏了肚子,最后搭子换成了李大海,原本相凯乐是想放弃的,但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很积极,李大海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相凯乐想了想他的高血压,咬着牙道:“李主任,要不咱们放弃算了。”
“放什么弃?”李大海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像在训话,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跑!必须跑完!我跟你说相凯乐,咱俩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终点线上!”
相凯乐的脸白了一下,被他这阵仗惊得连连摆手:“不至于啊不至于啊李主任,一个运动会而已……”
李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相凯乐整个人晃了三晃:“放心,我有准备。”
说完拍了拍自己口袋。
相凯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准备?杀手锏?秘密武器?
“老师,你早说啊!”相凯乐的语气里重新燃起了希望,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接着李大海绷直了身体,相凯乐咬着牙、憋着气、脸涨得通红,硬是把人扛了起来。
操场上所有的人都炸开了。
看台上的人在尖叫,跑道两侧的人在起哄,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
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每一个选手身上。
“预备——”
裁判举起发令枪。
操场上所有人的声音在同一瞬间降了下去,像潮水退回大海,留下一个短暂的、紧绷的沉默。
“砰!”
枪响了。
几乎是在枪响的一瞬间,葛成霞就冲了出去。
她的起跑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快,太快了,每一步都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李臻被她颠得七荤八素,她们甚至排在了第二,仅次于第一组的一中体育老师赵磊。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葛老师——加油——”
但葛成霞知道,这种速度撑不了多久。
她的膝盖在跑到第十米的时候就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一下一下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从关节最深处往外顶的涨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里面膨胀,撑得骨缝都在发酸。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从红润变成发白,又从发白变成一种淡淡的青紫色。
“慢一点。”李臻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老师,我要吐了,咱们命要紧。”
李臻着急地拍着她的肩膀:“走完也行,走完也是胜利,没必要拼成这样。”
李臻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成了波浪线,葛成霞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不大,混在喘气和脚步声中。
她慢了下来,慢悠悠地背着李臻走着,不像是在比赛,倒像是在负重散步。
“老师,要不我下来吧,你膝盖不疼了么?”
葛成霞顿了顿。李臻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从你早上下楼的时候就知道了。你左脚先下的每一阶楼梯,右手扶着栏杆——但你是右撇子,你习惯用的是右手,可你用了左手扶栏杆。”
李臻说到这里,换了口气,继续说:“正常人不会这样下楼梯。你下意识地保护右腿,说明右腿有问题。你那么喜欢跑步,膝盖有旧伤非常正常。”
葛成霞听完,沉默了三秒。
“逻辑满分,观察力惊人,推理能力一流。”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夸奖学生时特有的、毫不掩饰的骄傲,“希望你英语也能努努力。”
李臻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看着葛成霞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不能别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说这些题外话?”
“害,不说说话,怪尴尬的。”
葛成霞笑出了声。她放慢了速度,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完成比执着更有利。
与此同时,另一条跑道上,相凯乐正在经历他十六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两百米。
李大海趴在他背上,沉得像一座山。
不是夸张,是真的像一座山——相凯乐觉得自己的脊椎骨正在发出一种类似于家具即将散架时的咯吱声,从腰椎一路传到颈椎,整条脊柱都在抗议。
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到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湿了一大片。
李大海在他背上喊了一路:“不许停!继续!跑起来!”
相凯乐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李主任,”相凯乐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一种哭腔,“咱们都倒数了,你的杀手锏呢?咋还不拿出来?”
李大海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扶着假发,一只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在他跟前晃了晃。
“杀手锏……不会就是你的降压药吧?”相凯乐的声音干巴巴的。
“对!”李大海的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快要跑断气的人,“你敞开了跑!老师给你兜底!我要撑不住了——你就给我喂一粒!记住了!”
相凯乐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我特么不是不想敞开了跑啊李主任!问题是我真的跑不动啊!
可都到这一步了,硬着头皮也得走完。
相凯乐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耗光他肺里最后一口氧气,每一步都榨干他腿上最后一分力气。
他的肺像被火烧了一样,每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尖锐的、灼烧般的疼痛,从喉咙一路烧到胸腔,再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终点线就在前方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们跨过去了。
相凯乐的双腿在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彻底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往前栽去。
李大海从相凯乐背上滑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他的假发彻底歪了,挂在耳朵上,露出下面花白的头发和光溜溜的头顶。
“李主任,”相凯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您……您还活着吗?”
“活着,”李大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活得好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干吞了下去。
然后他拍了拍相凯乐的肩膀,力道还是很重,但相凯乐这一次没有被拍得晃起来——因为他的腿已经在抖了,再晃就该倒了。
“好小子。”李大海说,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里面有千钧的重量。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掌声从某一个角落响起来,像一滴水落进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蔓延到整个操场,蔓延到每一个人的掌心里。
“主任牛逼。”
“三中厉害。”
“三中好样的。”
李大海直起腰,整了整歪掉的假发,朝看台上挥了挥手,动作那叫一个大气磅礴。
比赛全部结束了。
一中的两个组,不出意外地拿到了第一和第二。
十七中的紧随其后冲过了终点线。林昭背着孙圳稳稳当当地跑完了全程,名次都没有混上。
不过,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这对林昭来说,算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和孙圳完成的事情。孙圳的下巴一直搁在林昭的肩膀上,从起点到终点,一下都没有离开过。
尤其是孙圳最后眼神中的情绪,是可惜的,遗憾的。
她凑近林昭说道:“对不起,没有拿到第一。”
林昭摇摇头,发挥了毕生的演技:“真是可惜,那这样的话,老师岂不是不能跟我拼拼图。”
“那倒也不是,咱们有空……还是可以一起的。”
“真的吗?拿不到第一,也能拼拼图吗?老师你也太好了吧。”林昭嘚瑟地说道,“那得说话算话,我买好拼图就去找你啊。”
说完感觉不放心,缠着孙圳打下了一行邀请拼拼图的字这才罢休。
积分榜上的数字重新统计过、刷新过、贴到了公告栏上。
三中的总积分比上午多了不少,但第一的名字还是十七中的,印在最上面一行,用红色的粗体字写出来,醒目得像一面旗。
一中拿了两个趣味项目的第一,排名往上爬了几位,但跟十七中和三中的差距仍然很大。
那个数字写在那里,不大不小,但刺眼得像一盏红灯。
但没有人去看那个公告栏了。
操场上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两人三足”改“两人二足”的乌龙被传成了段子,李大海扛着相凯乐跑完全程被传成了传奇。
赵安宁端着保温杯站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那些嬉笑打闹的学生,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
钱志军拍了拍赵安宁道:“老赵,你们学校的师生关系非常和谐啊,尤其是你们那个主任,带着降压药上场,这体育精神够可以啊。”
赵安宁转头道:“那必须的啊,我们学校的老师,非常关注学生的身心健康,尤其是老师,以身作则,这是豁出命为学生兜底啊。”
岑志用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赵安宁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无辜极了,无辜到那张圆脸看起来真的像是什么坏心眼都没有:“你说是不是,老岑?”
岑志用深吸一口气。
他张开嘴,又闭上了,又张开,又闭上了,反复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扑腾。
他们一群人散开,纷纷离去了。
岑志用被挤到了身后,看了看李大海,再看看自己学校的周牧白,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周牧白。”岑志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冷,“今天一中的成绩你怎么看?”
周牧白斟酌了一下措辞:“上午的常规项目我们的确发挥得不理想,但下午的两个趣味项目我们拿了第一,说明……”
“说明什么?”岑志用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说明我们一中已经沦落到要靠趣味项目来挽尊了?”
周围几个老师听见了,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在看地面、在看天上的云,谁都不敢往这边看。
周牧白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平下去。
“校长,下午的事儿我一定会查个明白。”
“查明白?”岑志用冷笑了一声,“做错事不可怕,小事闹大才可怕。输了不可怕,输不起才可怕。你知不知道,已经有几个家长看了比赛来找我提转学了?”
周牧白难以置信:“我们的资源这么充足,他们转学是他们的损失。”
岑志用深吸一口气,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对牛弹琴。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说道:“周牧白,为什么别的学校出了问题都能这么精彩的解决,而我们为什么不能?”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了指满地的垃圾:“你看看这操场,我只看到一地垃圾,没看到一所名校该有的样子。”
周牧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青,眼神之中的迷茫更甚。
家长转学是他们的事情,自己已经尽可能去处理好了事情。
至于这些垃圾,学校不是有保洁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别人总是不满意。
他喜欢了孙圳七年,追求了这么久,为什么孙圳看都不看他一眼?
为什么自己一直在解决马骁骁的问题,家长却要骂自己,校长还要自己来背锅?
甚至就连这个运动会,一个无足轻重的项目而已,校长却生这么大的气?
此刻偌大的操场人已经都散了去,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昭身上。
她正在踩扁瓶子,一点一点将它们收拾到编织袋里。
周牧白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不管是追求孙圳,校园小纠纷,还是他舅舅和校长对他发脾气。
都是因为林昭。
是她出现之后,事情变得复杂,让事情偏离了轨道。
刚想走过去,却发现孙圳离开了老师的队伍,也开始捡起了瓶子。
两人虽然隔着一个操场,但周牧白却觉得她们走得很近。
他眯缝着眼睛:“为什么要对林昭这么好?”
我可是喜欢了你七年,整整七年,我对你付出了多少?
孙圳,你把我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