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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说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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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的林昭,外面的动静是全然听不见。
她将八本书放在一旁,又从兜里翻出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以及从外公和他各个工友身上,获取到的信息。
她翻开本子,一行行看过去:
老厂长王建国,宁江本地人,早年是国营厂的技术骨干,厂子改制后自己承包下来。人倔,但手底下有真功夫。
厂里主要做劳保用品,手套、工作服、安全鞋,以前给矿上供货,后来矿上效益不好,订单就少了。
三年前厂里出过事——排污管老化,污水流到旁边村里的小水塘,被人告了。罚了一大笔钱,差点关门。
看到这里,林昭的手一顿,接着继续往下看。
他老婆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厂子就是他命。
林昭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想起那片污水鱼糖,所有的线索像是串联了起来。
她打开电脑,网速慢的让人着急,点开城市地图,找到宁江劳保工厂的位置,然后顺着厂区往后看。
有一条细细的蓝线,标注着灌溉渠,她放大地图,那条水渠弯弯曲曲往东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荒地,最后汇入一个水塘。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水塘不就是今天他们去的位置么。
原来是这样。
……
天还没亮,四点的县城像被摁进了墨水里。
林昭拎着鞋光脚穿过客厅,门锁轻轻一响,人已经闪了出去。
自行车是昨晚就推到楼道里的,跨上去蹬了几步,车轮碾过空荡荡的街道,声音格外清晰。
到鱼塘边时,天边刚泛起灰白,老厂长还没来。
林昭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唢呐。
这是爷爷送她的纪念品,现在被她拿来当敲门砖。
她深吸一口气,把唢呐嘴怼到唇边,腮帮子一鼓。
“嘟!!!”
一声凄厉的长啸划破黎明,惊起远处树上的鸟,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那声音又尖又破,像是把一只鸡活活掐死前发出的惨叫,鱼塘水面被震出一圈圈涟漪,远处的狗开始叫唤。
五点差一刻,一辆破自行车出现在路尽头。
老厂长骑得很慢,背有些驼。
他刚下车,就听到杀鸡似的惨叫声。
小老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转过头,看见鱼塘边站着个小姑娘,举着唢呐正对着他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
老厂长愣在那儿好几秒,然后支好车,走到老位置,放下马扎,坐下。
“嘟——!”
六点,天大亮了。
林昭嘴唇发麻,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老厂长坐在对面,一直没动,偶尔侧过头朝这边瞥一眼。
八点,林昭终于把要吹的冲锋战歌吹了出来。
张程程蹲在旁边,早就从捂耳朵变成托腮,一脸生无可恋:“昭昭,你这是打算物理攻击老厂长?”
林昭是一个字都懒得说。
话音刚落,老厂长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从车后座拿下保温杯,倒了一杯茶,端着走过来。
“喝。”就一个字。
林昭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你俩是老叶家的外孙和外孙女吧?”老厂长哼了一声,“是就把茶喝了。”
林昭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但热乎乎地滑进肚子里。
老厂长没走,居高临下看着她:“吹了几个钟头?”
“四个钟头……吧。”
老厂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四个钟头,把鱼都吹跑了。”
林昭捧着茶杯,没躲他的目光:“害,这鱼塘有没有鱼您还不清楚?”
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不要讹人。
老厂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哼了一声:“你这孩子,脑子有坑。”
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把茶喝了,杯子拿过来。”
林昭喝完走过去,老厂长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坐。”
鱼塘水面很静,偶尔风吹过皱起几道细纹。
远处那几只被吓跑的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树梢上啾啾叫。
老厂长望着水面,沉默在两人之间荡开。
厂长望着水面,沉默在两人之间荡开。
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跟厂子里的人打听我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深,想要什么?”
“想要您那个厂子呗。”林昭也不恼,坦坦荡荡的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然得打听清楚,投其所好。”
老厂长哼了一声:“投其所好?你知道我好什么?”
“您好钓鱼。但您不是真喜欢钓鱼。”林昭顿了顿,。
老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林昭继续说:“我问过村民,三年前那个塘能见底,鱼多得很,您那时候还不怎么来钓鱼。
是厂子出事、污水排进来之后,您才开始天天来的。”
老厂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王建国冷哼一声道。
林昭没有退缩,她看着那片灰绿灰绿的水面,说:“我懂您不想把厂子卖给那些只想拿地皮、不管污染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老厂长猛地转过头,目光锋利得像刀子:“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林昭迎上他的目光,“我自己猜的。
您手里有好几个收购意向,但您一个都没答应,大概率不是价格没有谈拢。”
老厂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昭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我相信踏实做国货的,基本上以产品质量为先,利益在后……所以,我想着最后没有谈拢的原因,就是这污水问题。”
“这些事,也是你打听的?”老厂长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半打听一半推测。”
老厂长长谈一口气道:“那几个来谈的,有一个说要把厂子改成物流仓库,工人全部辞退。还有一个说生产线拉到外地去,这边只留个办公室。”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厂子里一百多号人,大部分跟我干了大半辈子。
我要是把厂子卖给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林昭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外公老叶,看大门看了八年。”老厂长的声音忽然有点哑,“我不能让这些人老了老了,连口饭都吃不上。”
“所以您拖着,宁可自己扛着欠债,也不想随便卖。”林昭说。
老厂长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昭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视线比他低一些,这个姿势是上辈子在审讯室里学的,让对方觉得你没有压迫感。
“王厂长,我跟您说实话,”她的声音很平,“我没那么多钱,我的钱是跟人拉来的投资。
我也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个高中生。”
老厂长皱起眉头。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林昭竖起一根手指,“这个厂子买下来之后,生产线不动,工人不裁,工资不欠。
污水治理的事,我会写在合同里,三年之内把设备装上去。”
“你一个小孩子,能做的了主?拿什么保证?”老厂长的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但不是愤怒,是一种我怕你做不到的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你那个笔记本上,还写了什么?”
林昭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您厂里目前的库存清单,帆布手套积压了八万双,安全帽两万顶,工作服一万三千套。光库存就压了将近两百万。”
“这是工人工资表,拖欠了三到六个月不等,欠薪总额大概六十万。”
“这是设备清单——三条生产线,两条还能用,一条已经停了两年。”
老厂长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脸色越来越沉:“你又是推测的?”
“当然是深入调查,了解这个厂子,否则也不好意思跟您开这个口。”
林昭合上本子,“说实话,这些东西再不处理,就是一堆废铁和烂布。”
她顿了顿,又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污水治理的数据:“这污染要清,专业设备起码得几百万。
您厂子现在还欠一屁股债,等是等不来的。
但要是把厂子交给我,三五年内,我不仅能把污水清了,还能让您重新在这个塘里看到鱼。”
老厂长盯着那些字迹看了很久,没说话。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非常诱人,他等得就是这个,不能为了利益把本心丢了。
可……
林昭见对方犹豫,于是趁热打铁,在空白处写了“保证书”三个字,把本子推过去。
老厂长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你一个小孩子,写这个保证书有什么用?法律上不认。”
空气忽然有些僵。
老厂长看着她,目光里的锋利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是,”他忽然开口,把本子推回来,“可以试一试。”
老厂长没看她,把鱼竿收起来,绑到自行车后座上。
“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你那些材料,来厂里找我。”他跨上车,脚踩在踏板上,顿了顿,没回头,“账本我给你看,看完你要是还觉得能接,我们再谈。”
说完,脚一蹬,走了。
张程程从后面跑过来,凑到林昭耳边:“他啥意思?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林昭望着那个越骑越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唢呐塞进包里,拍了拍上面的土。
“一半。”
至少她这里是可以的,但素素姐那儿会同意吗……
林昭叹了口气带上了搏一搏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