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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你也喜欢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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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慢慢愣了一下。
她认识孙圳两年,做事从来都是不急不躁的,甚至走路都是慢慢悠悠的,还从来没有见她这么着急过。
“坏了。”
顾慢慢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昭正好翻到校勘稿的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的页边写着一行批注,字迹很小,笔锋却很硬,像是写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此处异文疑为后世抄手臆改,于义虽通,于理不合】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凡事都要讲道理,讲不通就写在纸上,写在纸上还讲不通就憋在心里,憋到实在憋不住了,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漏出来一点点,像高压锅的阀门被掀开一道缝,哧一声,然后又死死摁回去。
门开的那一刻,林昭没抬头,只以为是工作人员又来添水了,毕竟她坐在里面已经喝了三杯。
“你喜欢吗?”
林昭的手指顿在纸页上。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那口已经含了很久的苦瓜汁咽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漫到胸腔里,涩得她眼眶发酸。
接着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抬头看向那熟悉的人,自然的说道:“喜欢啊。”
孙圳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本小说的打印稿,纸张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
两年不见,林昭长高了不少,初见只有一米五,现在都有一米七,肩膀宽了,下颌线也更分明。
林昭的目光从孙圳脸上滑过去,落向她身后的走廊,语气淡了下来:“古文化地魅力,很难让人不喜欢。”
“第三十七页。”她说,“那条批注写的是疑为后世抄手臆改,但我后来查了抚州本的影印件,那个位置的异文在宋刻本里就已经存在了,不是后世抄手的问题,是底本本身就有歧义。”
孙圳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所以正确的批注应该是底本有歧义,诸本各从所解,而不是直接归因于抄手臆改。”
“谢谢受教了。”
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顾慢慢站在门框边上,目光从孙圳的背影移到林昭的脸上,又从林昭的脸上移回孙圳的背影,来回看了两遍。
她做了这么多年导演,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读懂人心。
此刻她嗅到的,是一种很浓烈的东西,浓烈到让她这个见惯了人间百态的过来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笑着走进来,朝林昭伸出手:“是林昭吧,久仰久仰,刚才李和畅跟我说您在会客室等着,我那边刚好有点事耽搁了,真是不好意思。”
林昭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顾导客气了。”
顾慢慢收回手,侧身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这是孙圳老师,她是我们请来的专家。这位是林昭,这本书的作者。”
林昭转向孙圳,伸出手:“好久不见,孙圳。”
“好久不见。”
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孙圳先松的手。
但她的指尖从林昭指缝间抽离的那一刻,小指勾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近乎痉挛的反应,像是身体比大脑更不愿意离开。
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把那根小指攥得很紧。
顾慢慢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瞬,面色平静,但心里那句“我靠”已经反复咀嚼了三遍。
“原来你们认识啊,快坐快坐。”顾慢慢自然而然地走到沙发旁,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又抬手招呼门口还在发愣的李和畅,“小李,倒茶。”
李和畅端着茶壶走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刚才在走廊里目睹了孙圳从顾慢慢办公室冲出来、一路走到会客室门口的整个过程——那步子又快又急,鞋跟敲在地面上,节奏像擂鼓,跟平时的孙老师判若两人。
他给三个人倒了茶,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李妍发消息:【出大事了。】
李妍秒回:【?】
李和畅:【你咋不早说,她们认识】
李妍:【我也是刚知道,不对,你到底做了什么?不会让她坐冷板凳了吧……我滴天,那是甲方送来的作者,你不掂量掂量?一个文坛大佬,一个商界巨鳄,你自求多福吧】
李和畅盯着屏幕,没再回复。
会客室里,三个人各据一方。
顾慢慢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姿态松弛。
孙圳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离林昭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脊背挺得很直,那本打印稿放在膝盖上,被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林昭坐在中间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苦瓜汁,吸管被她咬得扁了又扁。
沉默漫开,顾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小林总,我先跟您道个歉。”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刚才我让人把您安排在会客室等着,是我考虑不周,怠慢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顾导言重了,叫我林昭就行。”
“不不不。”顾慢慢摆手,叹了口气,“您不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忙起来就顾头不顾腚。今天早上我接了六个电话,三个是来搭线的,两个是来催稿的,还有一个是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奈又真诚。
“所以您一来,我下意识就觉得——哦,又是个关系户。”她自嘲地笑了笑,“说实话,我这工作室隔三差五就有人塞人进来,说是作者,其实就是来镀金的,我都烦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一些:“结果刚才一看您写的东西……我这脸打得,啪啪响。”
林昭嘴角弯了一下:“顾导,不用这么客气……”
“用的用的。”顾慢慢打断她,“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能改,最大的缺点就是改完再犯。但今天这事确实是我的问题,您要怪就怪我,跟圳圳没关系。”
她说圳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之中透出一股亲昵,难得的是孙圳也没有反驳。
原来土特产寄得少了,是因为这个人。
“您看您多通情达理。”顾慢慢笑起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林昭身上转了一圈,“不过说真的,林昭,我冒昧问一句,您现在高几了?我看您这小说架构相当成熟……”
“十八。”林昭说。
“天呐,学习这么紧张,还能写小说,不容易。”
“那会儿不在高中,学习倒也没有那么紧张。”
孙圳的手猛地收紧,打印稿的纸页被她攥出刺耳的声响,她直直地看着林昭,下巴绷得很紧:“你辍学了?”
林昭垂下眼,把手里的苦瓜汁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没辍学,运气不错,被大学录取,所以算是提前上了大学,小说大一暑假写的,现在算是大二学姐。”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一本正经的说出这话时,顾慢慢脑子都要跟不上了,真的怀疑对方浅浅的装了一把,但对方真诚且平静,没有一丝装的迹象,让她忍不住说出了四个字:“年轻有为。”
“我的孙老师教出来的。”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们是师生关系。”顾慢慢在心底对她的好闺蜜如何形成抑郁症的情况有了清晰认知。
林昭自觉地重新端起苦瓜汁,咬住吸管,吸了一口:“不过现在她不是我的老师,这些都过去了。”
又觉得不对劲,继续说道:“现在,算是朋友吗?”
孙圳嘴唇动了一下,那个“朋”字的嘴型已经做了一半,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抿成一条线。
而林昭也不追问,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校勘稿上,像是对那几行批注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顾慢慢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趟,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心里嘀咕道:这闺蜜,怎么比她拍的那些演员还会憋。
可真是急死她这个旁观者,于是开口道:“你书里法医和学者第一次见面那场戏,写得真好,我真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儿的?”
林昭放下苦瓜汁,拿起那本打印稿,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我有一个……朋友,朋友跟我说的。”
顾慢慢“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又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心里早就开了花。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对了,你们两个先对着,我那边还有个会要开,抱歉了啊,招待不周,晚上咱们找个地方吃饭,我做东,算是给林昭赔罪,一定得赏脸啊。”
“顾导客气了,晚上我有约,跟同学们约好了去吃饭,改天吧。”
“行,到时候再约时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孙圳一眼,心里已经给她的好闺蜜加油打气。
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昭坐在沙发上,她没抬头,但她知道孙圳在看她——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落在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苦瓜汁你也喜欢喝吗?我看你盯着我的苦瓜汁好几眼。”林昭问道。
孙圳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摊着那本打印稿,手指在封面上描着“林昭”两个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缓假装不经意的说道:“还行,挺好喝的。”
"林昭,你刚才说,我们算朋友吗。”
林昭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点震惊:“你难道想跟我做仇人?”
孙圳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昭愣了一下。
她没见过孙圳这样笑。
两年前,孙圳也会笑,但那种笑是克制的、有分寸的、像是计算过嘴角弧度的那种笑。
而现在,是没经过任何审批的,林昭见她笑也跟着笑了出来。
“林昭,你长高了。”
“吃的多,睡的多,可不就长高了吗?”林昭顿了顿,“不像某些人,光操心别人,不操心自己。”
“也操心的,特产好不好吃。”
“哇,可好吃了,牛肉干费牙,枣泥酥我留了很久都舍不得吃……还有,还有……”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坐过去了。
一开始还中规中矩的,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瘫在孙圳边上。
孙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沙发角落的软枕拿过来,垫在林昭腰后面。
林昭边说边往软枕上靠了靠,说道激动时,整个人都凑到了她身上。
……
会客室的门关着,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时不时有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一声,隔了一会儿,又一声。
走廊尽头,顾慢慢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重新泡好的茶,茶汤金黄,香气袅袅。
很久了,很久没有见到闺蜜这么笑了!
李和畅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顾导,您不是说有会要开吗?”
顾慢慢没应声,慢悠悠喝了口茶,眯着眼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拖出一道暖橙色的光,拉得很长。
“小李啊。”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她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不那么重的词,“就是那种,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辈子绕不开了。”
李和畅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脑海里没来由地浮起林昭的脸。
“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报应来了。”
顾慢慢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会客室紧闭的门。
门缝里又漏出一声笑。
她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没想到我闺蜜喜欢这一款。”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欣慰的意思:“……看来仙女也要下凡尘啊。”
她轻轻哼了句歌,连哼带笑地摇了摇头,脚步声渐渐去听不见。
而李和畅站在走廊尽头,嘀咕道:“希望这两位姑奶奶一直开心,开心到忘记他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