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寄相思》徐瑾川

106、两年后

　　两年后。

　　林昭从军用越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左腿落地的那一瞬间还有一点点不自觉的僵硬——骨折过的地方，每到阴天还是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任何动作了。

　　她站在龙城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摘下墨镜，扫了一眼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

　　这时候，机场的航站楼里显示屏上出现了周絮被记者采访的新闻：

　　“您用两年时间，将苦尽甘来这个品牌扩张到到全国，这么庞大的规模，想必用了不少心血吧……”

　　“呜呜呜呜呜。”

　　“您这是太激动了吗？”

　　“你不知道这两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当初老板给我画大饼，说让我做合伙人，让我当CEO，我感动得啊，我姥都给她供上长明灯了！

　　结果呢？合着这公司就是为了让老板喜欢的人能喝上苦瓜汁！我才是受害者啊！”

　　周絮在上面哭哭啼啼，主持人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憋着问道：“听说，最近你们和古文研究所联名，打算出一款联名奶茶，叫归来，并且还出古文冰箱贴是真的吗？”

　　“是的……”

　　林昭看着周絮在上面哭哭啼啼，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这群人趁我不在，又败坏我名声。”

　　“得了吧，人家说的是事实。你以为你那些弯弯绕绕瞒得了谁？老板喜欢的人想喝苦瓜汁——啧啧啧，林总深情，谁不知道。”

　　柳竹悦从远处提来了五杯苦瓜汁道：“来尝尝，还挺好喝。”

　　“不是，你咋不给我买一杯？”林昭无语的摘下了墨镜：“这都是你开的，你喝还要花钱，简直浪费。”

　　“这才四块钱一杯。”

　　“错，领了优惠券，现在是3块钱。”柳竹悦吸了一口道：“3块钱一杯，你还能挣钱吧，不会亏死了吧。”

　　“她这个公司现在估值都好几个亿了，我刚去看了一下，它们这个新品都卖脱销了……所以龙城之行，昭昭你得请吃饭啊。”

　　许暮和柳竹悦一唱一和，白露难得说道：“多谢林总招待。”

　　巫融融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不远处刘毅然走了过来：“小林总，好久不见，殷总让我来接你们，酒店已经安排妥当，并且已经帮各位预约了龙城最有名的餐厅。”

　　“还是素素姐好。”林昭喜笑颜开：“素素姐，在忙啥？”

　　“江风朗月网站写的那本小说《骨头会说话》有一个导演看中，正在筹备开拍，商量投资的事情，另外小林总你写的那基本法医系列的小说，殷总也在找人校对中，对了，殷总让你趁着这个暑假，去完成对小说校对的对接事宜。”

　　“素素姐下手真快啊，我不去。”

　　“殷总说，您去完了后，带您去拍卖会，最近出现了稀有的古文拓印，兴许对您新品奶茶事业有帮助。”

　　“我去。”

　　柳竹悦和许暮两人嘀咕道：“挣钱多也不好，休息都不得劲。”

　　许暮凑过来：“拍卖会我们能去吗？我就在电视剧里见过。”

　　“可以。”刘毅然点头，“殷总准备了六张邀请函，就在诸位的房间中。到时候我来接各位。”

　　“殷总大气。”许暮竖起大拇指。

　　不多时，一群人来到了酒店。

　　酒店大堂挑高足有七八米，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片，洒在米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刘毅然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把房卡分发给众人。

　　“小林总，您住1808，是套房，殷总特意交代的。各位的房间在18楼和19楼，两两相邻。”他顿了顿，补充道，“殷总说，晚上如果想吃夜宵，直接点就行，挂她账上。”

　　“殷总大气。”许暮一把抢过房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住这种酒店。”

　　柳竹悦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房卡收进包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许暮理直气壮，“我出息都用在考大学上了，现在已经用完了。”

　　白露低头看了看房卡上的房间号，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和融融住隔壁，有事敲门。”

　　巫融融点了点头，拍了拍林昭的肩膀——那意思是“我们都近，有事随时喊”。

　　林昭还没来得及感动，许暮已经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攻略文档，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分了十几个类别：必吃榜、必去榜、必买榜、避雷榜……

　　“咱们下午去这儿，”她指着屏幕上一家看起来人均不便宜的餐厅，又往下划了两下，“晚上去这儿，明天上午逛这个博物馆，下午去这个古镇，晚上……”

　　“停。”林昭按住她的手机屏幕，“你们去，我有事。”

　　许暮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更灿烂地堆上来：“哦，对对对，我都忘了，不过你缺不缺保镖，我嘎嘎能打。”

　　“对。”柳竹悦难得附和许暮，“我们还能帮你提包。”

　　林昭看了她俩一眼：“我只是见个编剧，聊小说改编的事。”

　　“那更得去了！”许暮差点跳起来，“万一编剧看上我了呢？万一让我演个尸体呢？”

　　柳竹悦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你演尸体不用化妆。”

　　“你……”

　　白露适时地插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许暮，你去了也演不了尸体。尸体不能动，你做不到。”

　　许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巫融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让她自己去吧，你们三人对视一眼都能笑出来，这事儿还怎么谈？”

　　许暮看了林昭一眼，确认巫融融说的是真的，于是撇了撇嘴，把那颗被嫌弃的小心灵收了起来：“行吧行吧，那我们去吃好吃的，你就羡慕吧。”

　　柳竹悦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从袋子里又掏出一杯苦瓜汁，塞到林昭手里：“拿着。路上喝。”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苦瓜汁，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标签上印着苦尽甘来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苦是真苦，甜是真甜”。

　　她嘴角弯了一下。

　　“行，你们玩得开心，注意安全，别乱跑，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林妈妈。”许暮已经拖着柳竹悦往电梯方向走了，白露和巫融融跟在后面，四个人走在一起，像极了高中生春游。

　　林昭站在大堂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把苦瓜汁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刘毅然发来的地址——编剧的工作室在龙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酒店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回到房间里，她瘫在大床上，还是放假的时候好啊，床舒服，吃的喝的也多。

　　看着龙城夜景，林昭翻开了对话框，孙圳的消息是两年前，除了彼此朋友圈点赞，最多的就是寄特产，只是寄的越来越少了。

　　林昭从钱包里拿出那一块拼图，那是跟孙圳拼时偷偷拿走的。

　　也不知道孙圳现在怎么样？

　　……

　　龙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拾光工作室。

　　顾慢慢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又找您搭线啊。”秘书李妍端着咖啡走了进来：“您要的咖啡。”

　　“以后这种电话一律拉黑。”顾慢慢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起，“说了多少次要三分糖，我的圳圳宝贝到了吗？”

　　“快了，李和畅在盯着。”

　　“到了直接领到我办公室。”顾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对了，今天要见面的那个作者叫什么来着？”

　　“林昭。”

　　顾慢慢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没多想，安排道：“我们圳圳宝贝不想见外人，到时候，把书籍给她先看，以她的为主。”

　　李妍转身去找李和畅，刚到门口，就听见他在打电话。

　　“齐老，您放心……对对对，孙老师一到我立刻带她走专用通道……哎您别亲自跑了，腿脚又不方便……”

　　挂了电话，李和畅往椅背上一靠，助理凑过来：“师傅，齐老是谁啊？”

　　“龙城大学古籍所的泰山北斗，七十多了，腿脚都不太好。”李和畅咂咂嘴，“上次开会非说要亲自来接，顾导儿劝了半天才劝住。这回孙老师第一次来工作室，他又坐不住了。”

　　小助理愣了一下：“亲自来接？那孙老师到底什么来头……”

　　“海外古籍回归与整理专项，知道吧？”李和畅竖起一根手指，“参与的全是六七十岁的老先生，四十岁以下凤毛麟角。”

　　他把手指弯下去，声音压低了半度：“三十五岁以下的，整个项目里只有孙圳一个，还是女的。”

　　小助理倒吸了一口气，多了一份郑重。

　　“还有呢。”李和畅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上个月，有个正教授发了篇长文，专门批孙老师的观点，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评论区前排全是学术圈的大佬，清一色站孙老师这边。有个古籍所的教授直接开怼，措辞客气但刀刀见血。那篇文章不到两天就删了。”

　　李和畅把手机揣回兜里：“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你没听说么，多少人想找咱们顾导搭线，一律都被挡回去了。”

　　小助理没说话，默默咽了口唾沫。

　　“行了，别愣着了。”李和畅挥挥手，“你一会儿去门口盯着，孙老师到了直接带专用通道。她脾气不太好，不喜欢跟人说话，别乱搭话，带过去就行。”

　　“那会客室里那位呢？”

　　“关系户而已，让她等着呗。”李和畅头都没抬，“这种还在上学的年纪，能写出什么正经东西，还不是来镀金的。”

　　而他们口中的关系户林昭，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快半个小时。

　　手里拿着一杯苦瓜汁，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面前摊着一本校勘稿，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校勘——孙圳。

　　林昭垂下眼，把苦瓜汁的吸管咬扁了一点，翻开了校勘稿的第一页。

　　门外传来小助理压低的声音：“师傅，孙老师的车到了……”

　　脚步声急促地远了。

　　孙圳从专用通道走进来的时候，李和畅亲自在前面引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脸上的表情绷得比见领导还紧。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甚至能看出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又熬夜了。

　　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随意搭话的气场。

　　“孙老师，这边请，顾导在办公室等您。”

　　孙圳“嗯”了一声，没多话，跟着往前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偏头往会客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见到孙圳停下来，李和畅也不敢催促，只能站在一旁等着。

　　“孙老师？”李和畅小心翼翼地提醒。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顾慢慢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放了一杯她爱喝的苦瓜汁，还有一本小说。

　　孙圳拿起最上面一页，扫了一眼。

　　那是一段小说节选，讲的是一个法医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竹简，通过上面的文字推断出了死者的身份信息。

　　她的目光停留在“竹简”两个字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法医和古文校对的学者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被盗掘的古墓现场。

　　法医蹲在墓室里检查一具保存完好的古尸，学者站在上面，隔着防护栏往下看。

　　学者说：“你给死者说话。”

　　法医抬头：“什么？”

　　“我研究的是文字，给文字说话。”学者的声音很平，“你研究的是尸体，也是给死去的人说话。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孙圳的手指停在那一段话上，指节微微发白，曾经林昭也说过同样的话，她忍不住打断翻看一下小说封面。

　　这时候，顾慢慢已经来了：“圳圳宝宝，你来了啊，久等啦。”

　　孙圳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圳圳？你没事吧？”顾慢慢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孙圳睁开眼，声音有点哑，“这本书的作者……是谁？”

　　“哦哦，好像叫林昭，投资商介绍来的，一个小姑娘，十八岁吧，好像在上学……这次放暑假过来对接。”

　　“她人呢？”

　　顾慢慢愣了一下：“啊？”

　　“林昭。”孙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她人在哪里？”

　　“在……会客室吧？李和畅应该在招待……”

　　孙圳已经站起来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