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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孙圳辞职 离开 ...

  •   孙圳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赵安宁看见孙圳进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孙啊,你坐,找我有什么事儿?”

      孙圳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得很直。

      赵安宁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孙圳,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头部受伤不是小事,多休息几天再来也没关系。”

      “谢谢校长关心,恢复得挺好的。”孙圳说。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又松开:“校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赵安宁的表情凝了一瞬,像是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打断。

      孙圳从兜里拿出一封辞职信,双手递了过去。

      信封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字迹工工整整,是她昨晚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了三遍才定稿的。

      赵安宁重新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搁在手边,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再放下。

      “小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校门口那个事情我听说了,如果担心家长那边的意见,学校会出面帮助解释说明,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孙圳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它已经足够牢固,才终于说出口,“我最近身体状态不太好,没有信心继续把这个班带下去。”

      赵安宁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孙圳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校长,我想跟您说句实话。”她抬起头,目光不像刚才那样低垂着,而是直接看着赵安宁的眼睛,“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学生拼了命地来救我。那天晚上如果没有她们或许我活不下来。”

      赵安宁的嘴唇抿紧了。

      “我现在进教室,看到那个空着的位置,我心里想的不是教案,不是高考,我想的是——万一再出一次事,我能不能保护好她?我不能。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孙圳的声音没有抖,但眼眶泛红了,“我没有办法以这样的状态面对她们,更没有办法面对其他孩子,一个连自己都站不稳的老师,站上讲台,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

      赵安宁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她说出这些话时,究竟是脆弱还是清醒。

      最后他问:“想好了?”

      赵安宁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如果觉得压力大,我给你批一个月的时间,你先休息,如果……”

      “想好了。”孙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反而比之前更轻了,“我大学毕业就来三中了,我很喜欢这群学生,正是因为很喜欢,所以才要对她们负责。”

      “这是我的身体证明。”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抑郁症有一段时间了,加上这件事出现,才有了这个决定。”

      赵安宁拿着疾病诊断证明,一时间唏嘘不已,他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又递给她一支笔。

      孙圳接过来,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文文弱弱的,骨子里有股不肯弯的劲儿。

      赵安宁沉默了很久道:“孙老师,你是个好老师,如果日后你康复了,还想要回来教书育人,咱们三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你,校长。”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学生们都在上课。

      孙圳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张表格的复印件,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簌簌地落;英语课上,学生们跟着录音带读课文,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懒洋洋;语文课上,有人在朗诵古诗,声音清脆得像刚洗过的苹果。

      她站在班级的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那是她带的班,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但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林昭的座位。

      她食言了。

      她原本以为可以带到林昭毕业,可现在,自己没有办法面对她,也无法对她和同学们的生活负责。

      “等我把自己修好。”孙圳在心里说,嘴唇几乎没动。

      后半句她不敢想,怕自己听见,也怕老天听见。

      孙圳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接着在班级的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家长好,我是孙圳。因个人原因,我将不再担任本班语文教学工作。感谢各位家长的信任与支持,能与孩子们共同度过这段时光,是我的荣幸。新的语文老师尽快与各位对接,请大家放心。祝孩子们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震了足足五分钟。

      【林笑笑家长:孙老师,是因为早上的事儿吗?不要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项凯乐家长:我们孩子作文都能写到28分,我本以为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后来才知道是你孙老师教的好,能不能不走,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许暮家长:孙老师,是不是学校有意见,我们家长可以联名跟学校说说,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慢慢回复,直到最后手机消停了下来,她才退出了群聊。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孙圳回到了家,原本楼道里的灯坏了,今天却亮着,她抬头看来看灯,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

      孙玉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

      孙圳换了鞋,把帆布袋子放在玄关,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

      母女俩隔着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电视的画面跳了一下,从一个广告切到了一档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屏幕上笑得很夸张,但没有声音,看起来像一场奇怪的默剧。

      孙玉英先开口了道:“要吃饭吗?”

      “吃点吧。”孙圳说道。

      孙玉英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灶火,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片刻之后,孙玉英将饭菜了出来。端出来,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饭,把筷子摆好。

      孙圳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去学校适应吗?”孙玉英说道

      “妈,我辞职了。”

      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孙圳预想的责骂声没有传来,倒是孙玉英坐在一旁,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来回地搓,搓得皮肤都发红了。

      “乖乖。”孙玉英忽然叫了她的小名。

      孙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孙玉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今天的她,声音是平的,但她的是的红的。

      孙圳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看见新闻了,那三十万的事情,是我鬼迷了心窍。”孙玉英看着孙圳:“我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往一个人未婚小姑娘身上泼这种脏水。”

      孙玉英气愤又心疼,看着孙圳,再看看桌上那碗汤,好像那碗汤才是她说话的对象:“我催你嫁人,不是想把你卖出去——是怕你跟我一样,为一毛两角计较大半辈子,只是我这人强势惯了,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可下一秒,桌子被她拍得震天响,手掌落下去的地方泛了白。

      “万万没想到,他这么能忍!”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事后才敢发泄出来的后怕,“认识七年,七年啊——我愣是没看出来他是个衣冠禽兽!一个人害你不够,一家子都来害你!”

      她说着说着,那股凶劲儿忽然泄了,像是被自己说的话戳中了什么。

      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瞧不上的软:“都怪我,是我强势,强势到眼瞎……”

      她抬起头看了孙圳一眼,又飞快地别过去,像是看不下去,又像是没脸看:“才会让你遭这么多罪。”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快,快得像要从嘴里甩出去,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说完就伸手擦了一把眼泪,动作粗鲁,不像在擦泪,倒像在跟眼泪打架。

      “辞职就辞职,”她把语气拧了回来,嗓门又大了些,像是在跟自己强调,“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养好身体最重要。”

      说着,从兜里拿出了那本存折:“这里有两万块钱,是我留给自己买棺材的,我知道自己对你不好,也不指望你养我老,但现在,钱我给你,等我死了,你帮我把骨灰扬了就行……"

      孙圳终于听不下去道:“妈……”

      “咋了,我生你养你,帮我撒个骨灰也累着你了?”

      孙玉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双粗糙的手背上。

      孙圳愣住了,她看着母亲那张倔强的、明明在哭却不肯示弱的、眼泪淌了满脸还在嘴硬的脸,忽然觉得眼熟。

      原来她身上那股不肯弯的劲儿,不是天生的——是从这个女人身上长出来的,只是换了一种长法。

      母亲的长成了刺,而自己的长成了壳。

      “妈,”孙圳的声音忽然稳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像你,这种为别人好的想法,真的……很讨厌,也很伤人心。”

      孙玉英的眼泪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孙圳终于坦然的面对了自己,她缓缓说道:“我是怪你,怪了很久,也恨了很久,现在也怪你……怪你不问我的意见,就替我决定好了一切,你有你苦衷,可我也有自己的委屈。”

      孙圳把存折推了回去:“之所以说我像你,是因为我站在你的角度上,跟你有一样的想法……我觉得前程更重要。

      但是妈,你养老不指望亲生女儿,那你又怎么指望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会一直对我好呢?”

      孙玉英心头震了震,仿佛这么多年来的想法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决堤一样地塌了下来,泪水决堤。

      是啊,自己明明活成了什么都不指望,却偏偏指望别人会对自己女儿好呢。

      她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简直离谱。

      孙圳本以为看到母亲痛哭流涕会开心,但并没有,反倒是说道:“我生病,是因为自己很清醒……”

      她想了想林昭的样子,于是说道:“心理治疗或许不适合我,先吃药维持着吧,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自己想开了。”

      孙玉英下意识想说“那不行”,嘴张了一下,看见孙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随你。”

      电视里那场默剧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变成了一片蓝色的待机画面,嗡嗡地响着。

      孙圳扶着孙玉英在沙发上坐下来,去厨房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她,孙玉英接过去捂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神情里那种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那你以后,”孙玉英擤了擤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打算怎么办?工作辞了,你……”

      “我打算出去转转。”孙圳说。

      孙玉英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之前二十六年,都是按照你的想法一步一步走,自己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不清楚,现在我想停下来,去看看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到底想要过什么日子。”

      孙玉英沉默了一会儿,把存折再次塞给了孙圳。

      “我身上还有些积蓄。”孙圳又想了想到:“就算你不给我这两万块钱,我还是会管你的。”

      孙玉英瘪了瘪嘴,又想哭,但忍住了,把存折揣在了兜里狠狠的说道:“你不要拉倒,我留着还能多买两副棺材。”

      “妈,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

      “我是你妈,你还管起我来了。”

      说着她怒气的转了个身,在屁股上画了两个圈圈,嘀咕道:百无禁忌。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来,落在老旧的茶几上,落在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上。

      孙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想的最多还是林昭。

      她想来想去,最后打下了一行字:对不起,林昭。

      没想到比对不起更快到来的确实林昭的消息:【我支持你所有的决定。】

      孙圳看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把对不起删掉了,直接去定了一张明天的车票,发了出去:【我明天就走了】

      【林:一路顺风】

      她没有再看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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