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喝热水》青禾心方

1、180斤的沈花椒 明天开始减

　　凌晨两点十七分。
　　出租屋的镜子前站着一个人。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亮着最后一条消息。
　　她没捡。
　　就那么在镜子前站着，盯着里面那个人：
　　一百八十斤。穿着洗到发白的最大码T恤。头发随便扎着，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没卸的妆，粉底卡在双下巴的褶子里，睫毛膏晕成两团青黑。
　　真好看。
　　好看得她想吐。
　　手机在地上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碎片里透出一行字：“花椒，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怎么可能看不到。
　　【大学同学群（48人）】
　　周牧之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她。
　　三年前的毕业聚餐，她一百四十斤，穿了新买的红裙子，笑得一脸蠢样。旁边站着周牧之，他端着酒杯，低头看她，灯光正好，角度正好，温柔正好。
　　配文：“翻到老照片，有点想你们了。@所有人下周我回国，约个饭？”
　　评论区已经炸了。
　　林笑笑：“周学长太会拍了！这光影绝了！”
　　王佳佳：“啊啊啊周学长要回国了！约约约！”
　　张凯：“花椒变化挺大啊，现在得多少斤了？哈哈哈哈”
　　刘婷：“@张凯你嘴真欠”
　　张凯：“开个玩笑嘛”
　　王佳佳：“话说花椒还来吗？好久没见她了”
　　林笑笑：“@花椒花椒来吧？周学长特意@你呢”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牧之发了一条：“@花椒来吧。我还留着那年给你拍的其他照片，你想看吗？”
　　手机屏幕碎了。
　　不是故意摔的。
　　是手抖。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一百八十斤的女人，忽然很想笑。
　　三年前，她一百四。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自己最胖的时候了。
　　真傻。
　　她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碎片扎进指尖，疼的。一滴血珠冒出来，她看着那滴血，忽然想起那天拍完照片，周牧之说的话。
　　“花椒，你今天很好看。你知道吗，你这样的女生，其实很特别。不瘦，但是有味道。”
　　旁边林笑笑插嘴：“周学长，你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周牧之笑得很温柔：“当然是夸。我觉得，女孩子不用太在意体重，开心就好。”
　　后来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你不用减肥，反正你减了也好看不到哪去。
　　手机又震了。
　　周牧之私聊。
　　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她没见过的。
　　那天聚餐结束，她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周牧之拍的。灯光昏黄，她闭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蛋糕。
　　配文：“这张我最喜欢。很真实。”
　　她盯着那张照片。
　　很久。
　　然后手机又震了。
　　苏打水：“睡没？”
　　她回：“没。”
　　苏打水：“我也没。刚才群里看到了，那傻逼发你照片什么意思？”
　　她回：“不知道。”
　　苏打水：“你去吗？”
　　她回：“去。”
　　苏打水：“你他妈傻逼吧？”
　　她没回。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
　　“沈花椒！”苏打水的声音炸出来，“你脑子进水了？那帮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你去就是给他们当笑料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苏打水。”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猪形状的水渍，“你知道吗，我刚才收到体检报告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脂肪肝，中度。血糖，偏高。尿酸，超标。最后一行写的，建议立即减重，30岁前不控制，糖尿病风险极高。”
　　苏打水沉默了三秒。
　　“然后呢？”
　　“然后我想，”她笑了一下，“原来不是因为丑。是因为会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很久。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苏打水开口，声音忽然软下来：“花椒，你现在在哪？”
　　“地上。”
　　“地上哪儿？”
　　“出租屋地上。就我那个六楼没电梯、房东修了三次还漏水的破屋。”
　　“冷吗？”
　　她愣了愣。
　　低头看看自己，忽然发现——在抖。
　　不是冷。
　　是在抖。
　　“花椒，”苏打水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你知道吗，我认识你六年，你从来没说过自己难受。”
　　“……”
　　“你一直都是那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笑。胖了，笑。被嘲笑了，笑。周牧之那傻逼说那些屁话，你也笑。我有时候真想撬开你脑袋看看，你是不是没有痛觉神经？”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但是现在，”苏打水说，“你终于说实话了。”
　　“什么实话？”
　　“你说你怕死。”
　　她愣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打水说，“意味着你终于觉得，自己这条命，值得活下去。”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就这么流下来，滴在手背上，滴在那个碎了的手机屏幕上。
　　“苏打水……”
　　“别煽情。”苏打水打断她，“明天早上五点，我去你家楼下。你敢不下来，我就上去砸门。”
　　“你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我说的是，我陪你。”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猪形状的水渍。
　　房东说修了三次，每次都说好了好了，下次下雨照样漏。
　　就像她说过的一百次“明天开始减肥”。
　　可是现在。
　　她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积灰的日记本。封面是高三毕业买的，到现在写了不到十页。
　　拿起笔。
　　在第一页空白处写：
　　“如果有一天我瘦下来，我要谢谢那个……”
　　笔尖停住。
　　她想了想，继续写：
　　“在所有人嘲笑声中，依然每天给自己做减脂餐的自己。”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然后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双手捧着，坐在床边，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
　　很烫。
　　烫得手心发红。
　　但她没放手。
　　“沈花椒，”她对自己说，“以后，会有人给你倒热水吗？”
　　没人回答。
　　她把热水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
　　拿起手机。
　　周牧之那张照片还亮着。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三个字：
　　“照片删了。”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扣下。
　　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那只猪。
　　手机又震了。
　　苏打水：“对了，你知道周牧之为什么突然约饭吗？”
　　她没回。
　　苏打水又发一条：“他那个白富美女朋友把他甩了。听说他现在，开始怀旧了。”
　　她看着那行字。
　　怀旧。
　　呵。
　　她回：“所以呢？”
　　苏打水：“所以你自己品。别到时候又被当傻子。”
　　她没回。
　　苏打水又发一条：“还有，明天早上五点，我认真的。你要是敢不开门，我就把你大学时候那些非主流照片全发群里。”
　　她笑了一下。
　　回：“好。”
　　手机终于安静了。
　　凌晨四点。
　　一百八十斤的沈花椒，躺在一米二的破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猪。
　　肚子有点疼。
　　胃。
　　老毛病了。减肥之前就有，每次饿过了头就疼。后来胖了，吃多了也疼。医生说，你这就是作的，该吃的时候不吃，不该吃的时候猛吃，胃不坏你坏谁？
　　她没动。
　　就那么躺着。
　　等它疼过去。
　　因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疼的时候可以喊人。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年后。
　　相亲餐厅。
　　走错桌。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她说不出他长什么样，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开口：“坐。”
　　她愣住。
　　“我走错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让我坐？”
　　他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这杯水的眼神没区别。”
　　画面散了。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只猪还在。
　　她忽然笑了。
　　“沈花椒，”她说，“你他妈真敢想。”
　　翻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下一章预告：相亲走错桌，陈凌云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