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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鸡肋 建安二十四 ...
建安二十四年春,三月。
我在选部待了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像七百多片落叶,飘进记忆的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处理过无数的文书,见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事。可心里头,总有一个角落空着——那是丞相府的方向,是机要房的窗棂,是那双亮得能照进人心里去的眼睛。
夏侯徽出嫁的消息,是赵二告诉我的。
那天傍晚,他吞吞吐吐地说:“杨主簿,那个……夏侯姑娘,嫁人了。”
我正写着什么,笔尖顿了一下。墨汁洇开,在竹简上晕成一团黑色的云。
“嫁的谁?”
“陈群陈大人的侄子,叫陈泰。听说是个老实人,对她挺好。”
我点点头,继续写。可那团墨云越洇越大,怎么也遮不住了。
后来,又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她生了个儿子,取名陈温。她在陈家过得挺好,不愁吃穿,不用操劳。
我听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她过得好。难过的是,她过得好,却与我再无干系。
那块玉我还戴着,贴在胸口,被皮肉捂得温热。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把它攥在手心,想着那些过去的事——她坐在我对面抄军报的样子,她脸红时连耳根都烧起来的样子,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想着想着,窗纸就白了。
那天早晨,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我照常去选部,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我站着。黑色深衣,玉带束腰,晨光在他肩头勾出一道冷冽的轮廓。
是陈群。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两年不见,他老了一些,鬓角添了霜色,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日的湖水,清冷无波。
“杨修,”他说,“丞相召见。”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马车轧着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我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巷、店铺、行人,恍惚间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两年了。
两年没进丞相府了。
府门还是那道府门,可门口的守卫换了。张虎不见了,换了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旋即移开。
穿过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回廊曲折,庭院深深,那些月亮门、那些老槐树、那些青砖黛瓦,都与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树高了,草长了,檐下的风铃换了新的,叮叮当当响得陌生。
走到正堂门口,陈群站住了。
“进去吧。”他说。
我推开门。
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带着一股熟悉的松木气息。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简上,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两年不见,他也老了。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初雪,白得刺眼。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从眼角、嘴角、额头,纵横交错,像一张写满了字的旧纸。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在你脸上剐来剐去,剐得人无处躲藏。
“杨修,”他说,声音沙哑,“你来了。”
我跪下磕头。额头触地,冰凉的。
他放下竹简,盯着我看了半晌。
“两年了,”他说,“在选部待得怎么样?”
“回丞相,”我说,“还好。”
“还好?”他笑了,那笑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像一块石头滚过干涸的河床,“我还以为你会怨我,把你从机要房调走。”
我不敢接话。
他站起身,踱到我面前,俯下身来。那张脸近在咫尺,皱纹、斑点、花白的胡茬,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两把钩子,要钩出我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杨修,”他说,“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吗?”
“下官不知。”
他直起身,走回案后,坐下。动作比两年前慢了,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四肢。
“汉中出事了。”他说,“刘备打过来了。夏侯渊……死了。”
我心里头一震。
夏侯渊死了?那是曹操的大将,是他的同乡,是他的臂膀。夏侯渊死了,汉中便岌岌可危。
“我叫你来,”曹操说,“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沉默片刻,理了理思绪。
“丞相,”我说,“汉中是益州的门户。丢了汉中,益州便无险可守。刘备倾巢而出,必是志在必得。我军劳师远征,粮草不济,硬拼不是上策。”
“那怎么办?”
“等。”我说。
“等什么?”
“等刘备出错。”我说,“他粮草也不多,耗下去,就看谁先撑不住。”
曹操盯着我,半晌无言。忽然,他笑了。
“杨修,”他说,“两年了,你还是这么敢说。”
我不敢作声。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我磕头告退。
站在院子里,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墨香,竹简,炭火的烟气,还有初春草木萌发的气息。
这是丞相府的味道,是我待了四年的地方的味道。
正要走,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过来。
是个女子,青色短衣,双丫髻,低着头,走得很快。她从我身侧掠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是茉莉花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极了那年夏天她身上的气息。
我愣住了。
那背影,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低头的弧度,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
“阿徽?”我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身子微微一僵。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
是她。
两年不见,她变了一些。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妇人的温婉沉静。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春水映着天光,只是里头的光不一样了——不再是当年那种天真烂漫的光,而是一种沉淀过的、静水流深的光。
她望着我,我望着她。
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发丝,拂过面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还是那么熟悉,纤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的弧度,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杨君。”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风拂过琴弦。
“阿徽。”我说。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住。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杨君,”她说,“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她说。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可我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却怎么也穿不透。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从前一样,又甜又温柔,像春天枝头初绽的花。
“杨君,”她说,“你还是老样子。”
我也笑了:“你也还是老样子。”
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我看不懂。然后她低下头去。
“杨君,”她说,“我该走了。”
我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块玉。
玉是热的,烫得手心发疼。
回到选部,已是午后。
我坐在屋里,想着刚才的事,想着她那句话——“我该走了”。她该走了,去哪儿?回陈群那里?回陈家?回那个她嫁过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会在我面前脸红、会偷偷往我案上放点心的小姑娘了。她是陈家的媳妇,是陈泰的妻子,是陈温的母亲。她有她的日子,她的路,她的归宿。
而我,只是她过往的一个影子。
太阳西斜时,赵二来了。
两年不见,他也变了。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人也壮实了。他站在门口,冲我憨憨地笑。
“杨主簿,”他说,“我回来了。”
我愣了愣:“你怎么回来了?”
“选部缺人,”他说,“崔主簿把我调回来了。”
我笑了:“回来就好。”
他坐下来,跟我絮絮叨叨地说这两年的事——在别的衙门的见闻,娶的媳妇,生的儿子。我听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说到最后,他忽然压低声音:“杨主簿,我听说丞相要去汉中了。”
我一怔:“去汉中?”
“嗯,”他凑近了些,“亲自去。听说要跟刘备决一死战。”
我心里头一紧。
曹操亲征,说明战事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胜了,天下可定;败了,便是一溃千里。
“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他说。
我点点头,没再问。
五天后,曹操率军出征,亲征汉中。
选部里人人都在议论——丞相这次定要踏平汉中,刘备这回死定了,这一战关乎天下命运,诸如此类。我听着,一言不发。
我只是想起那日曹操问我的话:“你觉得汉中这仗,该怎么打?”
我说等。
可他能等吗?夏侯渊死了,军心动摇,粮草不济。再等下去,等来的未必是刘备出错,而是全军覆没。
他去汉中,是不得已。
又过了一个月,汉中战报传来:曹操败了。
败得很惨,折损数万兵马,退守长安。刘备占据汉中,自称汉中王。
选部里一片惶惶,说这下完了,刘备要打过来了。我听着,还是没说话。
我只是想起那年冬天,曹操在门上写了一个“活”字。我猜出来了,拆了重做。可这一次,他写的这个“活”字,谁也猜不出来了。
因为汉中的门,已经关上了。
那一年的秋天,许昌城里传来消息:曹操要回来了。
不是得胜归来,是败退归来。大军损失过半,士气低落,粮草耗尽。他不得不放弃汉中,退回长安,再退回许昌。
选部里人人自危,说丞相打了败仗,定会怪罪下来,不知要杀多少人。
我听着,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天下午,陈群又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比上回还难看。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半晌。
“杨修,”他说,“丞相要见你。”
我一愣:“现在?”
“现在。”他说。
马车又驶向丞相府。车轮轧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像敲在心上。
这回曹操不在正堂,在他的书房。我进去时,他正坐在案后,对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两个月不见,他老得更厉害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深冬的雪。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纵横交错。眼睛里的光也暗淡了,不再是那种慑人的亮,而是一种疲惫的、苍老的、带着些许悲凉的光。
“杨修,”他说,声音比上回又沙哑了几分,“你来了。”
我跪下磕头。
他挥了挥手:“起来吧。”
我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他看着窗外,忽然说:“我败了。”
我不敢接话。
“夏侯渊死了,”他说,“几万人死了。汉中也丢了。”他转过头来,望着我,“你当初说等,等刘备出错。我等了,他没出错。你说怎么办?”
我沉默片刻,说:“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刘备占据汉中,不过一时之利。我军休整一段,积蓄力量,还可再战。”
他盯着我,半晌无言。忽然,他笑了。那笑声闷闷的,可这回里头多了一种东西——是苦涩,是无奈,是说不清的悲凉。
“再战?”他说,“我今年六十五了。再战,还有几年可战?”
我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那背影佝偻着,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枝干斑驳,在风中微微颤抖。
“杨修,”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我一愣。
“你年轻,聪明,有的是时间。”他说,“我就不行了。我老了,打不动了。这天下,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平定的一天。”
我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进来。”曹操说。
门开了,进来一个侍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汤,热气袅袅地升腾。
“丞相,”侍从说,“晚膳备好了。这是鸡汤,您趁热喝。”
曹操点点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那碗汤,忽然笑了。
“鸡肋,”他说,“鸡肋。”
侍从愣住了,不知他何意。
曹操挥了挥手,让侍从下去。然后他转过身来,望着我。
“杨修,”他说,“今晚的口令,就叫‘鸡肋’。”
我心里头一动。鸡肋——鸡之肋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这是……
我不敢往下想。
他望着我,那目光里的意味,我看懂了——他在问我,你猜到了吗?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下去吧。”他说。
我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夜风刮过来,冷飕飕的,带着深秋的萧瑟。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块玉。玉是热的,烫得手心发疼。
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说的是汉中,还是他自己?是这鸡肋般的战局,还是这鸡肋般的人生?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事,要变了。
抬头望去,夜空沉沉,无星无月。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是三更天了。
许昌城沉在夜色里,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而我站在这深秋的风里,攥着那块温热的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读过的两句诗: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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