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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活门 我咽下那块 ...
我咽下那块玉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年秋天,丞相府后花园的月亮门修好了,曹操去看,看完之后没说话,拿着笔在门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活”。
满院的人围着那扇门,看了半天,看不懂。有人说是题词,有人说是咒语,有人说是丞相写错了,想改又不好意思改。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个字,忍不住笑了。
那笑是从心里头涌上来的,憋不住,从嘴角漏出来,只漏了一点。可就那一点,被人看见了。
旁边有人问我:“杨君,你笑什么?”
我说:“丞相这是嫌门太阔了。”
那人一愣:“门太阔?怎么看出来的?”
我指着那个“活”字:“门里头加个活,是什么字?”
那人想了想:“阔。”
“对了,”我说,“丞相的意思,这门做得太阔了,拆了重做。”
这话传出去,没几天就到了曹操耳朵里。后来有一次他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杨修,你倒是会猜人心思。”
我当时没听懂他这话里头的意思。我以为他在夸我,心里头还美滋滋的。那美滋滋的感觉从心里头涌上来,涌到脸上,变成笑。我笑了,笑得很开心。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头藏着刀子,只是我当时看不见。那刀子是透明的,薄薄的,像冰片,藏在话里头。等你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它就飞出来,割在你脖子上,割得你鲜血直流。
可惜这个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了。
建安二十一年冬,十月十七。
那天早晨我起得比往常早。天还没亮透,我就从客栈出来,往丞相府走。风还是那么紧,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可是我已经习惯了。走了这些天,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丞相府的门吏换了三班,我跟他们都混熟了。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姓张,叫张虎,是谯郡人,据说是曹操老乡的侄子。他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杨主簿早。”
“张君早。”我也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机要房里已经点上了灯。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案前,吓了一跳。再一看,是夏侯徽。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柿子。
“杨、杨君,”她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来早了。”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灯光下泛着红晕的面颊,心里头那点惊吓化成了暖意。我走过去,把门关上,说:“你怎么来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我睡不着。”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就想早点来,把昨天的档案整理完。”
我走到案前,看见案上摆着一叠竹简,整整齐齐的,码得像砖头一样。她确实整理了不少。那些竹简摞在一起,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小山顶上,放着一片叶子,是梅花,还带着露水。
“你昨晚没睡好?”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说:“睡了一会儿,后来醒了,就睡不着了。”
“为什么睡不着?”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衣角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像一块腌过的咸菜。
我看着她,心里头突然明白了几分。这些天她天天往机要房跑,说是请教问题,可是问题哪有那么多?她就是想来看看我,跟我说说话,就像我想看看她一样。
我没再问,坐下来,开始整理今日要呈报的文书。
她也坐下来,坐在我对面。屋里只有一盏灯,灯放在案中间,照着她的脸,照得她半边脸亮堂堂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亮的那半边,眉眼清晰,睫毛一根一根的,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暗的那半边,模模糊糊的,只剩一个轮廓,可是那轮廓也好看,柔和得像月光下的远山。
我看了她一眼,赶紧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书。可是心里头像揣着一只兔子,扑腾扑腾地跳,跳得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杨君,”她说,“你昨天说的那个分类法,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抬起头来:“哪个?”
“就是那个……按急缓、按机密、按归属,”她说,“急缓我知道,机密我也知道,可是归属……什么叫做归属?”
我想了想,说:“归属就是这文书归谁管。比如军报,归军府管;粮草,归度支管;人事,归选部管。你分类的时候,要按这个分,将来查起来方便。”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在竹简上记着什么。我看着她握笔的手,手指细细长长的,握着笔杆,一笔一划地写。那手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
“杨君,”她又抬起头来,“你写文章那么厉害,是怎么练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多读多写。我小时候,我父亲天天逼我读书,读到半夜,读不完不许睡觉。”
“那你讨厌读书吗?”
“不讨厌,”我说,“后来读进去了,就喜欢了。书里头的世界,比外头的世界有意思。”
她眼里闪着光:“什么书有意思?”
“《诗经》《尚书》《左传》,都有意思,”我说,“还有《庄子》,那更有意思,里头全是故事,讲得天花乱坠的。”
“《庄子》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一本书,讲一个人叫庄周,他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飞来飞去的,醒来之后不知道自己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
她睁大了眼睛:“还有这种事?”
“有,”我说,“书里头什么事都有。你想看的话,我借给你。”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那种孩子得到糖时的笑容。
那笑容在我心里头留了很久,久到后来我每次想起来,心里头还会发软。那软是从心里头化开的,像糖溶在水里,一点一点地化开,化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甜。
那天上午,陈群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夏侯徽正坐在我对面听我讲《庄子》。她看见陈群进来,赶紧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一旁。
陈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然后转向我:“杨修,丞相要见你。”
我一愣:“见我?”
“嗯,”他说,“现在就去。”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夏侯徽一眼。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期待。
我跟陈群穿过文书房,穿过正堂,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丞相府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七拐八绕的,走得我头都晕了。最后来到一个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松树,松树上积着雪,白皑皑的一片。
那些松树在雪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排兵士。雪压在枝头,压得枝头弯下来,弯成一张弓。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官员模样,见陈群来了,纷纷让开。陈群走到正房门口,躬了躬身:“丞相,杨修带到。”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曹操坐在案后,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头发已经花白了,可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把刀子。案上堆着文书,堆得像小山似的,他手里正拿着一卷,看也不看我。
“杨修?”他问。
“下官杨修,参见丞相。”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久得我头皮发麻。我不敢抬头,只盯着地上的砖缝,砖缝里有一根头发丝,黑黑的,弯弯曲曲的。
“听说你猜出那个‘活’字的意思了?”他问。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回禀丞相,”我说,“下官只是胡乱猜测。”
“胡乱猜测?”他笑了,那笑声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头挤出来的,“胡乱猜测就能猜中,那要是认真猜,还不得把我心里那点事全猜出来?”
我不敢说话。
他又说:“你父亲杨彪,当年在朝中也是个人物。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到了你这辈,总该出几个能人。起来吧。”
我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曹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汉中这仗,该怎么打?”
我心里头又是一惊。汉中战事吃紧,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可是没人敢议论。他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斟酌了一下,说:“回禀丞相,下官没打过仗,不敢妄言。”
“没打过仗,还没读过兵书?”他说,“你那个‘活’字,不是读出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官以为,汉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备军据守阳平关,我军粮草不济,硬攻不是办法。”
“那怎么办?”
“等,”我说,“等刘备出错。他粮草也不多,耗下去,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曹操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跟上回不一样,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杨修,”他说,“你倒是敢说。”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只好躬了躬身,不说话。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我退出屋子,外头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里衣都浸湿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陈群在院子里等着我。他看见我出来,迎上来,低声问:“丞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问了几句汉中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我看不懂,只觉得心里头发毛。
我们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走到文书房门口,陈群忽然站住了。
“杨修,”他说,“丞相赏识你,是好事。不过你要记住,在这丞相府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我愣住了。
他这话,跟夏侯徽那天说的“那不公平”不一样,跟刘放说的“功劳要记得让主簿知道”也不一样。他这话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他走了。我站在文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风刮过来,刮得我打了个寒噤。
下午,我回到机要房,夏侯徽还在。
她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了。
“杨君,”她问,“丞相叫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说,“就问了几句汉中的事。”
她松了口气,那紧张的神情一下子松下来,松得整个人都软了。她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
“以为什么?”
她摇摇头,不说话。
我坐下来,继续整理文书。她坐在我对面,也低头整理她的档案。屋里静静的,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杨君,”她说,“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个庄周梦蝶的故事。”
“嗯?”
“我想,”她说,“要是我也能做那样的梦就好了。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飞来飞去的,多好。”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竹简,可是我知道她没在看。她的脸上有一种神情,是那种小女孩做梦时的神情,又天真又遥远。
“你想变成蝴蝶?”我问。
“嗯,”她点点头,“蝴蝶多自在,想飞哪儿飞哪儿,没人管。”
我笑了:“蝴蝶也有蝴蝶的苦处。下雨天不能飞,冬天不能飞,碰上蜘蛛网就完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杨君,你怎么老说扫兴的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她脸都红了,红得像一块布。
“你笑什么?”她撅起嘴。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有趣。”
“有趣?”她睁大眼睛,“我有趣?”
“嗯,”我说,“在这丞相府里,你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这些的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那个光又亮了,亮得耀眼。
“杨君,”她说,“你也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这些的人。”
我们俩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噼啪噼啪地响,那响声像是心跳,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去,继续整理她的档案。我也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我的文书。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那扇月亮门,上头写了一个“活”字,拆了重做,做出来就跟原来不一样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特别冷。
许昌城下了三场大雪,一场比一场大。最后一场雪下了一整天一夜,积了尺把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丞相府的院子里,雪堆得比膝盖还高,走路都得提着袍子。
可是机要房里头暖得很。
陈群让人送来了两个炭盆,一个放在我案边,一个放在夏侯徽案边。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像春天。夏侯徽有时候热得脸都红了,就推开窗,让冷风透进来一会儿,然后再关上。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来。早晨来,傍晚走,有时候中午也不回去吃饭,就跟我一起吃刘放送来的那份饭。刘放送饭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总是笑笑,不多说什么。
有一天中午,刘放送了两份饭来。他把饭放在案上,看了夏侯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杨君,外头有人在传闲话。”
我心里头一紧:“什么闲话?”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说你和夏侯姑娘走得近,有人看见了。”
我愣住了。
刘放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夏侯徽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心。
“杨君,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饭在嘴里嚼着,一点味儿也没有。
她低下头去,也吃饭。可是我知道,她也吃不下。她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一粒地数着,就是不往嘴里送。
那天下午,她走得很早。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东西。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张不开。
她走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客栈。
我坐在机要房里,对着灯,一直坐到半夜。灯油添了三回,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照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前忽后。
我在想刘放的话。
“有人看见了。”谁看见了?看见了什么?看见我们坐在一起说话?看见她对我笑?看见我给她讲《庄子》?
这有什么好传的?
可是我知道,在这丞相府里,什么都能传。你多看了谁一眼,多跟谁说了几句话,都能传得满城风雨。传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不记得是不是真的了。
我想起陈群说过的话——“在这丞相府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我不聪明吗?我聪明。可是聪明有什么用?聪明只能让我看透那些字面上的意思,看透那些别人看不懂的谜。可是我看不透人心。
那个“活”字,我能看出来是嫌门太阔。可是人心里的“活”字,我看不出来。
夏侯徽心里那个“活”字,是什么意思?她对我好,是真的好,还是另有所图?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是真的崇拜我,还是在演戏?
我不知道。
我越想越头疼,越想越乱。最后索性不想了,把灯吹了,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的。
我抬起头来,看见夏侯徽站在门口。她看见我趴在案上,愣住了。
“杨君,”她走过来,“你一夜没回去?”
我揉揉眼睛,点点头。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是心疼,是担心,是那种只有她才会有的光。
“你怎么不回去睡觉?”她问,“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我看着她,忽然问:“夏侯姑娘,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一块炭火。她低下头去,不说话。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睛里头的光,亮得我睁不开眼。
“杨君,”她说,“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下人看的人。”
我愣住了。
“我虽然是夏侯家的,”她说,“可是我爹死得早,我娘又病着,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来丞相府做事,人人都把我当下人使唤。陈主簿让我端茶倒水,刘令史让我整理旧档,丁掾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只有你……”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只有你,把我当人看。你教我整理档案,给我讲《庄子》,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是看着地上。杨君,你说,我为什么不对你好?”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花,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我心里头那股子酸又涌上来了,酸得我鼻子发堵,眼眶发涩。
“夏侯姑娘,”我说,“我……”
她忽然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冰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拿出来。可是握在我手心里,却像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热。
“杨君,”她说,“你以后别叫我夏侯姑娘了。”
“那叫什么?”
“叫我阿徽,”她说,“我娘就是这么叫我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亮晶晶的眼睛。我点了点头。
“阿徽,”我叫了一声。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花,开在冬天的早晨,开在我心里头。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更近了。
她每天来机要房,有时候帮我整理文书,有时候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工作。我写累了,就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她总是脸红,红得低下头去,然后又偷偷抬起头来,再看我一眼。
那种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做梦一样。
有一天,丁廙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夏侯徽正坐在我对面,帮我抄一份军报。她看见丁廙进来,赶紧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旁。
丁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两把冰刀。然后他转向我,脸上又堆起那招牌式的笑。
“杨君,”他说,“曹植公子新写了一首诗,想请你品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我看着那卷竹简,心里头突然有些不耐烦。曹植公子三天两头让人送诗来,让我品鉴,让我修改,让我提意见。我知道他想拉拢我,可是我实在不想掺和他们兄弟的事。
“丁君,”我说,“曹植公子才高八斗,何须我品鉴?”
“杨君过谦了,”丁廙笑着说,“公子很欣赏你的才学,说你是当世第一聪明人。”
我心里头冷笑。当世第一聪明人?这话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恨我。
“丁君,”我说,“我在丞相府当差,只认丞相,不认公子。这话,我已经说过多次了。”
丁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忽然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夏侯徽。
“夏侯姑娘也在啊,”他说,“你们这是……”
夏侯徽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心里头一紧,赶紧说:“夏侯姑娘来请教文书问题,顺便帮我抄抄军报。”
“哦——”丁廙拖长了声音,那声音里头的意味,听得我浑身发毛。他笑了,笑得很诡异,“杨君对下属真是关照。”
他走了。
我和夏侯徽站在屋里,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睛里头的恐惧,我看得清清楚楚。
“杨君,”她说,“丁掾会不会……”
“不会,”我说,可是我自己也不信。
那天下午,她走得很早。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是害怕,是担心,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挣扎。
我想叫她回来,可是嘴张不开。
三天后,陈群来找我。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把门关上,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半晌。
“杨修,”他说,“你跟夏侯徽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没什么,”我说,“她来请教问题,我教她。”
“请教问题?”他冷笑了一声,“请教问题用得着天天来?用得着一待一整天?”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那目光像两把刀子,剐得我浑身发疼。
“杨修,”他说,“我知道你聪明,可是聪明人也要懂得分寸。夏侯徽是夏侯家的人,虽然不是嫡系,可也是世家女子。你跟她走得太近,传出去不好听。丞相知道了,也不好。”
我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
“主簿,”我说,“我……”
他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
“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他说,“我只告诉你一句——在这丞相府里,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你聪明,应该明白。”
他走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夏侯徽来。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去档案室找她。
档案室在文书房的东头,是一间堆满竹简的小屋子。我推门进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一堆竹简发呆。她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阿徽,”我叫她。
她站起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杨君,”她说,“你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
她不说话。
“是不是陈群跟你说了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抓住她的手:“阿徽,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睛里头的泪花,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杨君,”她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们害你,”她说,“丁掾那天回去之后,就跟陈主簿说了。陈主簿来找我,说我如果再去找你,就让我滚出丞相府。我娘还病着,弟弟妹妹还小,我……我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我把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抖着,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阿徽,”我说,“你别怕,有我在。”
“没用的,”她哭着说,“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人多,你只有一个人。”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只有一个人。陈群是主簿,刘放是老人,丁廙是曹植的人,他们背后都有人。而我,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不甘心。
“阿徽,”我说,“你等我。等我站稳了脚跟,等我在丞相府有了地位,我就……”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睛里的泪花还在,可是已经有了一点光。
“真的?”她问。
“真的,”我说。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雨后的花,带着泪,带着水,可是开得那么好看。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她偶尔来机要房,也是匆匆来,匆匆走,说几句话就走。有时候在文书房碰见,也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
可是我心里头知道,她在等我,我也在等她。
那年的冬天,就在这种等待中过去了。
春天来的时候,丞相府后花园的雪化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片,开得热闹。可是我看着那些花,心里头想的却是她。
有一天,陈群又来找我。
这回他脸色好了些,进门的时候甚至带着笑。
“杨修,”他说,“丞相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我一愣:“什么东西?”
他拿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八个字:
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这是丞相前些日子路过曹娥碑,看见碑后刻的这八个字,”他说,“丞相想了好久,想不出是什么意思。听说你聪明,让你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笑了。
陈群看着我:“你知道什么意思?”
我说:“黄绢,是色丝,色丝合起来是‘绝’;幼妇,是少女,少女合起来是‘妙’;外孙,是女儿之子,女儿之子合起来是‘好’;齑臼,是受辛之器,受辛合起来是‘辞’。这八个字,说的是‘绝妙好辞’。”
陈群愣住了。他看着我,那眼神里头的复杂,我到现在都记得——有惊讶,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杨修,”他说,“你果然聪明。”
他走了。我站在屋里,看着那张纸,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回,我又出头了。
出头是好事,也是坏事。
果然,第二天,曹操就召见了我。
这回不是在正堂,是在他的书房。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我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杨修,”他说,“那个‘绝妙好辞’,是你解出来的?”
“回禀丞相,是下官解的。”
他点点头,放下书,盯着我看了半晌。
“你倒是会猜,”他说,“猜那个‘活’字,猜那个‘绝妙好辞’,猜汉中的战局。还有什么是你猜不到的?”
我心里头一紧,赶紧跪下:“丞相,下官不敢。”
“不敢?”他笑了,那笑声闷闷的,“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什么都敢猜,什么都敢说。”
我不敢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杨修,”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聪明,”他说,“我喜欢聪明人。可是我也怕聪明人。聪明人看得太透,看得太透的人,往往活不长。”
我跪在地上,后背又湿透了。
他直起身来,走回案后,坐下。
“起来吧,”他说,“我没想杀你。”
我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他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想,要是能笨一点就好了。笨一点,就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猜那么多。可是没办法,我这个人,天生就长了一双太毒的眼睛,一颗太精的心。就像你一样。”
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是疲惫,是孤独,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杨修,”他说,“你我是一样的人。”
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丞相,”我说,“下官不敢。”
他笑了,挥了挥手:“下去吧。”
我退出书房,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可是身上还是冷的,冷得发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客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曹操说的话——“你我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什么意思?是说我们一样聪明,还是说我们一样孤独?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我在丞相府的日子,会更难过了。
因为曹操说喜欢我,可是他也说怕我。喜欢和怕,放在一起,就是危险。
我想起夏侯徽,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想告诉她,让她小心,让她离我远一点。可是我又舍不得。那种舍不得,就像舍不得把胸口那块玉摘下来一样。
那块玉还在我胸口贴着,暖洋洋的。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着攥着,就睡着了。
这一夜,我没有做梦。
第二天,我照常去丞相府。
走到门口,张虎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怪。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里头一紧,问他:“怎么了?”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杨主簿,你小心点。昨天丁掾跟陈主簿说了半天话,我听见他们提到你的名字。”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多谢张君,”我说,从袖子里摸出两枚五铢钱,塞给他。
他摆摆手,没要。
我进了门,往机要房走。一路上碰见几个小吏,他们看见我,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敢跟我说话。
我心里头发毛。
走到机要房门口,我看见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是刘放。
“刘君?”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是同情,还是怜悯?
“杨君,”他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丁廙跟陈主簿说,你跟夏侯徽走得太近,有伤风化。陈主簿已经报上去了,说要查一查。”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我眼前发黑。
“查什么?”我问。
“查你们是不是……有私情,”他说。
我愣住了。
私情?我跟夏侯徽?我们什么都没做过,只是说说话,看看对方,这也叫私情?
刘放看着我,叹了口气。
“杨君,”他说,“我早就提醒过你,在这丞相府里,要多听多看少说话。你不听,现在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
“你好自为之吧,”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爬得我浑身发麻。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夏侯徽。
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阿徽,”我走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杨君,”她说,“你别过来。”
我站住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杨君,”她说,“他们找我去了。”
“谁?”
“陈主簿,丁掾,”她说,“他们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就是请教问题。他们不信。他们说,有人看见我们……看见我们抱在一起。”
我心里头一沉。
那个冬天,档案室里,我确实抱过她。那时候她哭得浑身发抖,我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可是那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谁看见了?
丁廙?他怎么会知道?
除非——除非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
夏侯徽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
“杨君,”她说,“他们说,如果我不说实话,就把我赶出丞相府,还要治我娘的罪。我……我怕……”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走过去,想抱住她。可是她往后退,退到了墙角。
“杨君,”她说,“我对不起你。”
我一愣:“什么?”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一行字:
“杨修与夏侯徽有私情,常在机要房私会。”
底下有一个签名,歪歪扭扭的,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
夏侯徽。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是……”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
我心里头那块玉,碎了。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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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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