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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塔与川(上) 离神最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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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知道她的存在。
圣庭万年难遇的天才,降生时千星共落神明临降,传说中的大吉之兆。
生命树亲自将她送至神使长身边,吻泉的流光织作她的衣裳,白鸟携晚风为她打理长发,她在千万星辰的注视下睁开眼睛,在神使们的颂歌中弯起嘴角。
她的名字取自第一界离神明最近的那栋建筑。
——白塔。
新一代神民大概都是听着白塔的故事长大的。
降生时天生异象,神明赐福,登神使位;六岁凭一己之力止第七界百年战争;十岁带领队伍完美斩杀数十位恶魔;十七岁代表圣庭前往各界施恩;十九岁打遍圣庭神使获战神称号;二十一岁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神使风光无二……
她的事迹在第一界中传了又传,我早已能倒背如流。
但直到七岁,我才见到她。
她从第九界凯旋,圣庭为她办了隆重的庆典。
神侍放飞白鸽从空中洒落花瓣,吹拉弹唱的舞乐团兴高采烈地摇晃向前,主道两旁挤满了欢呼的神使,她铁甲血未干,自天门走来。
听大人们说,她成功协助第九界的统治者毁灭了“造神计划”。
这个任务相当艰辛棘手,不少神使铩羽而归,只有白塔耐心潜伏谋划数年,最终顺利完成了任务。
旁边的神使们交头接耳,我听到他们惊叹地说白塔大人这次在圣庭的威望必定水涨船高,将来或许可以竞争神使长之位,简直前途无量!
我好奇地从缝中挤出头去,想要看看这个只活在传闻中的天才人物、未来的神使长到底长什么样。
可视线在落到白塔身上的那一刻却再也移不开了。
所有人都笑着,欢呼着,花瓣和彩带肆意地飞扬在天空,在喧嚣中间的她却红了眼眶。
这是一张很漂亮,清冷得像是神明用雪捏造而成的脸蛋,灰蓝色的眼眸像雾霭,衬得眼底的鲜红格外刺目。
她在人群的簇拥下机械地向前,一步,一步,又一步。像最锋利挺拔的兵器,又宛若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可是,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难过。”我轻轻地说。
白塔的睫毛颤了颤,她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嘶,我的声音那么轻,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远,怎么还是被听到了?
战神大人实力果真深不可测。
我脸皱成一团,有些害怕说错了话,于是赶紧在白塔来抓我前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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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见到白塔,是在十岁。
老师布置了作业,要求我们找到一位神使大人进行自我表现,并请求对方对我们进行评价鼓励。
啊,忘了说,这个世界分为十界,其中第一界只存在服侍信仰圣神大人的信徒。
第一界的信徒按照等级由低到高分别分为:神民、神侍、神使、主神使、神使长。
神使们共同组成圣庭,代表神明福泽九界,维护九界统治。神侍跟随神使,神民则负责劳动生产服侍神侍、神使。
第一界不存在两性生殖,生命从生命树中诞生,一诞生即为少年形态,由养育院进行统一抚养教育。圣庭会定期派遣神使来到养育院进行选拔,优秀者可以成为神侍。
非常理解老师这个作业的目的是让我们能大胆地在神使大人们面前刷脸,但是神明大人在上,真的很尴尬啊……
我漫无目的地在圣庭门口转来转去,有些不敢进去。
虽然第一界提倡平等博爱,并不禁止神民进入圣庭,但里面毕竟全是神使神侍……
我绝望地抬起头,假装认真地看着门口鎏金树上的叶子。
“是你。”
陌生的声音炸在耳边,我像做了贼一样险些落荒而逃。
还好脚刚抬起,我就想起这可是自由博爱的圣庭,谁都可以来,包括神民,我不必偷偷摸摸。
于是我又直起了腰。
“有什么事吗?”对方又开口。
我理不直气也壮地扭过头,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间僵住了,原本“我只是随便看看”的话也堵在嗓子里。
白塔。
脱去了铁甲的白塔。
只穿着一身宽松白袍的白塔。
她眼眸中的雾霭似乎散去了一些,像是冬天的雪松,只是依旧有些无精打采的。白金色的长发一直散落到腰际,如同朝阳来临时为大地镀的那一层金。
一大沓书卷被她抱在怀中,她站在鎏金树下,平静地看着我。
这时候我又觉得她不像兵器了,她像权杖,像一捧清泉。
“额……”我挠了挠头。
她却先抬起了脚:“进来说吧。”
圣庭悬浮在空中,以生命树为中心,共分为三大部分——林生畔、云镜间、祈神安。
其中,林生畔以临安大道为中心分为左右两区,左林生畔为公开区域,神侍大多于此办公,神民也可踏足,右林生畔虽然无明确规定,但从来都专供神使使用。
云镜间由无数漂浮着的孤岛组成,是神使和神侍共同的居住之处,每一座孤岛都是一位主神使的住所。
祈神安占据了圣庭几近五分之三的位置,是祭拜神明的圣地,除神降日外都处于封禁状态,只有神使长和主神使可以进入。
白塔的住所在云镜间最靠近祈神安的位置,我坐在哑树下,甚至能看到那座圣洁、美丽、傲慢又漠然的高塔。
耸入云端,不染尘埃。居高临下地平静地看着一切,仿佛无论是圣庭也好,第一界也好,生死存亡都和它无关。
她姓名的由来之处,离神最近的白塔。
真是受尽偏爱啊。
我默默地咬了咬下唇,不自禁感叹。
白塔将抱回的书卷带回书房,耐心地将它们一一摆放整齐,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做什么精细又重要的工作,抬手时,薄薄的衣袖便一起振动起来,像是蝴蝶的翅膀。
我一时间看得着了迷,甚至没空思考她那句“是你”的含义。
“所以,有什么事吗?”她不知何时从书房中走出,坐到白玉桌的对面,倒着茶水问。
我如梦初醒般涨红了脸,慌里慌张地从书房处移开视线:“对不起白塔大人……我我我我不是故意……”
都是因为书房刚好在院子旁,都是因为书房处刚好是落地窗,都是因为白塔大人刚好长得又好看又迷人……
我忙不迭地地站起身,想要鞠躬致歉。
“没有关系,坐下吧。”白塔放下茶杯,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被我这番大动静的动作搞得有些无奈。
“我是白塔。”
“我是今川!”我紧张地挺直腰板,将老师布置的任务说出。
“这样啊……”
白塔灰蓝色的眼眸中倒影着我期待吩咐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她移开视线,像是有些累了:“那我给你一百分。”
“啊?”我变成泄了气的错愕皮球,“可是您还没观察我的表现呢!”
话刚脱口而出,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有些冒犯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不用观察,我给你一百分。”
白塔似乎很久没有和人交流了,她说话的语速很慢,带着些怪异的不通人性的迟滞。
“你的感知力十分敏锐,在学校的课业成绩也非常优秀,我没有再观察的必要。”
“栀子老师将这个作业告诉过我们,但具体要求我并没有详细询问。你们需要什么来证明神使的认可吗?我亲自去跟老师说,还是给你手写一份证明?”白塔礼貌地询问。
栀子老师已经提前将作业告诉神使们了?那我这些天的犹豫尴尬算什么……
不不不,白塔竟然知道我在学校的表现?她竟然关注过,哪怕只是关注过我的成绩一秒?她竟然知道我的存在?
她竟然夸我了?这算夸吧?这绝对算夸吧!我可不认为换一个人来也能得到她这样的夸奖!!
我沉浸在自己得意洋洋的幻想中,就连嘴角什么时候高高翘起也不知道,下意识地回答:“不需要!我们自己跟老师说就好了!”
白塔点了点头,又陷入了沉默。
被关注的认可极大地膨胀了我的自信心,看着白塔翘起的睫毛,鬼使神差地,我开口:“白塔大人……请问您可以给我一个签名吗?”
白塔:“嗯?”
“白塔大人是这样的,我非常仰慕您,可能您不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您在我心中简直是最完美最厉害最伟大的神使,我一直以您为目标奋斗着希望将来毕业时可以进入圣庭离您再近一点,但我知道我实在是太不起眼太弱小了,未来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与您并肩甚至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所以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签名权当一个奋斗的念想和方向请问可以吗真的拜托了!”
我实在紧张,越说语速越快,像放鞭炮一样不假思索地噼里啪啦,从头到尾都没停顿一下。说完,我立刻站起身狠狠地朝白塔鞠了个躬。
面前的人很久都没有动静,我闭着眼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她的表情,一丝悔意在我心头浮现。
……天呐,我会不会太冒犯了。
……还是说白塔大人看出来我心不诚。
毕竟什么“以您为目标一直奋斗”“想要和您并肩”这种话都是我随口乱说的。我只是想要一个神使的签名而已。
很有面,很有范。
“我不值得当你的目标。”
白塔开口了,我有些无措地直起腰,不太懂她的意思。
“你的目标应该是未来的自己。”
“那签名……”
白塔挥了挥手,哑树浅绿色的叶子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她的手心,她伸出食指在树叶上轻轻一划,白金色的签名便被刻在了上面。
听说白塔喜静,所以她的居所才种满了永远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哑树。
“签名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吧。”
好温柔。
我有些愣神地接过哑树叶,下意识地开口:“白塔大人,我到时候可以选您作为我的神使吗?”
神侍有两种,一种服务于整个圣庭,谁都可以使唤;另一种都是被某一位神使赏识,专门收之麾下,只需要为这位神使效力,也称为专侍。
白塔大人并没有收过专侍。
此刻,我忽然想成为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