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豢养指南》沂岸

2、对话 是你错生在

　　“你毁了里索利亚。”

　　“什么？”

　　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眸中带上些许笑意：“详细说说？”

　　“你毁了兰斯大陆。”

　　被金色的眼睛盯着，对方却不为所动，而是继续滔滔不绝地往下说，语气平滑如机器人。

　　“兰笛亚公国本该自由发展，他们将使用一到两百年的时间，由混乱转为秩序，由落后转为进步，聆听神明的教诲，跟随神使的脚步，向着真正的自由，向着真正的秩序，向着真正的……”

　　“等等。”

　　金色的眼睛变得有些困惑：“你是圣徒？”

　　“不。”

　　对方的声音依旧平滑，毫无波动：“神使谋职，圣徒谋欲，而我仅仅只是想追随着神的脚步，了解过去与未来而已。”

　　说着，对方低下头，在左右肩各点了一下，双手合掌，开始默念神的尊名。

　　“……”

　　金色的眼睛变得无语了。

　　“既然信神，那我和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可脚刚抬起，甚至还来得及抬手驱散面前的重重黑雾，不知从何而冒出的粗壮藤曼便迅速地顺着地板往伊的所在处冲来，顷刻便牢牢地捆住了伊的腿。

　　“沈亦言。”

　　藤蔓愈发用力地往上爬，眨眼间便从脚踝捆到了小腿。

　　对方声音依旧平滑，似乎早已预料到伊的反应。

　　“你总是没有耐心。”

　　“哦，是吗？”

　　沈亦言笑了笑，金色的眼眸在转身的一瞬变成了沉默的黑，他抬起脚，毫不费劲地挣脱了粗壮的藤蔓，走到对方面前，就着身侧的椅子坐下。

　　“那我今天又突然有了耐心。”

　　他说着，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茶杯中倒红茶，又打了个响指，用银钳从刚出现的糖罐中依次夹出三块方糖，放入茶杯中。

　　“想暗指什么，说吧。”

　　沈亦言用茶匙轻搅着茶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复古煤油灯乍然出现在桌上，将二人所在的一小块位置照亮。

　　“你……”

　　平滑的声音第一次卡顿，被灯光照亮出身姿的兜帽人一动不动，整张脸被黑雾笼罩着，无法由灯光驱散。

　　“这就奇怪了？”

　　半夜正睡着被突然拖到这种地方，任沈亦言脾气再好也是忍不住出声嘲讽：“还敢来挑衅我，谁给你的胆子？

　　“这是梦境，你的梦境，我的梦境。”

　　面前的桌子和茶饮消失不见，只留一盏煤油灯悬在空中照亮着两人。

　　银白色的蝴蝶从黑雾深处飞出，扑腾扑腾地来到两人面前，身后洒下粼粼银光，在黑暗中像是散落的星星。

　　沈亦言伸出手，银蝶便停在他的指尖一动不动。

　　“呼——”

　　沈亦言轻轻地吹了口气。

　　银蝶便彻底化为星光落在黑雾之中。

　　“我可以在这里创造出我想要的一切。

　　“你也可以。

　　沈亦言礼貌伸手：“你可以试试。”

　　“不了。”

　　黑袍人拒绝。

　　“好吧，真是遗憾。”沈亦言唏嘘了一句，又端起刚变出的茶杯，啜饮了一口。

　　“继续刚刚的话题吧。”沈亦言善解人意地摊手。

　　“兰笛亚公国本该向着真正的自由，向着真正的秩序，向着真正的正确发展……可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强行改变了兰笛亚公国的命运。”

　　得亏这人还能记得刚刚说的话，沈亦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觉得黑袍人的记忆力有点意思。

　　“你亲手赐予他们死亡，令兰笛亚公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却还要装模做样地赐予他们新生，伪作救世主的模样篡改他们的信仰，改变他们的命运，用未经世事的幼稚少女的幻想作来构建里索利亚的未来，用自己的扭曲欲望来搭建里索利亚的骨骼……

　　“沈亦言。”

　　黑袍人声音变冷，桌上的煤油灯忽地熄灭，周遭再次陷入无尽黑暗。

　　沈亦言和黑袍人相对而坐，却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你毁了兰笛亚公国。

　　“你毁了兰斯大陆。

　　“你毁了里索利亚。

　　“这从不是什么向往之地、梦幻之乡、理想国抑或乌托邦。

　　“这里是地狱，是搭建在你心情上的空中楼阁，所有人不具人权不具独立性，他们仅仅只是你的傀儡你的血奴你的玩物……

　　“里索利亚不会长久，你所想要构建的梦境终将破灭，这不是通天大道，这是通往九泉之下的无尽之路。

　　“沈亦言。

　　黑袍人语气平滑：“停手吧。”

　　“离开里索利亚。

　　“放兰斯大陆和第六界一条生路。

　　“……放手？”

　　沈亦言的手搭在椅子扶手处，纤细的手指一上一下，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扶手，碰撞出“塔塔”的声音。

　　他低低地笑了：“现在我知道了，你根本不了解什么过去与未来，也根本不信奉无所谓的神明。

　　“你的言论和思想浅薄愚昧得令我发笑，当然，我不能归罪你，现在我坐在这里只能反思我自己，质问我为何会被你所营造出的假象所蒙蔽，以至于与你在此耗费时间。

　　“里索利亚从不是什么搭建在我心情上的空中楼阁。”

　　沈亦言毫不客气地站起，椅子因此发出“吱呀——”的声音。

　　“我敬重里索利亚，正如里索利亚敬重我一般。

　　“艾洛伊丝也从不是什么‘未经世事的幼稚少女’，她的作品她的构思更不是幻想作。

　　“反倒是你。”

　　沈亦言大步流星地向黑袍人走去，黑袍人被他的气势所震惧，畏缩着往后躲去。

　　可沈亦言明显已被激怒，走的动作极快，僵硬的黑袍人根本躲不过去。

　　“砰——”

　　沈亦言伸手，轻松地就掏碎了黑袍人的胸膛。

　　黑袍人僵硬地低头，看到自己胸膛的钢铁随着沈亦言的动作往里狠狠地凹了一大块，最里端径直破掉，露出里面被扯得凌乱的电线。

　　“破铜烂铁构建的肢体，机械电线搭建的骨骼，被人创造出后自顾自注入思想无法反抗的脑袋，只会鹦鹉学舌的无用废物，永远无法超脱自己局限的空壳。”

　　沈亦言说着，将黑袍人胸膛中的控制芯片蛮横地扯出，放在手心中冷漠地一捏，看着它碎成粉末。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凭你在未来看到的一切吗？”

　　电流卡兹作响，黑袍人不受控制地抽搐，沈亦言掀开它的兜帽，和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责问机器人的控制者。

　　“可你怎么知道……”

　　沈亦言笑了：“里索利亚的灭亡是因为我的豢养而非人类的贪婪和暴戾？

　　“你到底是在指责我豢养里索利亚还是在指责我没有坚持豢养里索利亚？

　　“从来都不是我错了。”

　　沈亦言冷漠地看着面前咔咔作响即将报废的机器人：“是你错生在没有我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