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豢养指南》沂岸

1、洛从 只存在于童

　　我第一次见到伊是在新见历209年。

　　和我想象的一样，伊的外貌是完全的无性——既非男人也非女人，或者既是男人也是女人的容貌。

　　而在这张惊艳得宛若完美生物的脸上，那双金色的幽深眼睛格外吸引我的注意。

　　眼皮半搭在眼睛上，既不精神，也不困倦。当它投向任何人时，那人都会感觉被来自远古的神秘生物而凝视，并为此情不自禁地坐立难安。

　　比起“无性别”，我更愿意称这双眼睛为“非人类”。

　　“很抱歉这么晚才和你见面。”这是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伊的声音也是没有性别的，温和地如同深邃的大海。

　　我看着窗外，阳光暖洋洋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湛蓝，甚至连一朵云都没有。我想起希尔斯跟我说，今天是晴天。

　　“你好，我是云涯，同时也是里索利亚的最高执政官。”这是伊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最高执政官？什么东西？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坐在我旁边的鹿锦鸣很快地拉了拉我的衣袖。

　　“抱歉，老师。”

　　鹿锦鸣说：“她初来乍到，对于里索利亚的律法和行政划分并不是很清楚。”

　　“没有关系。”

　　云涯将桌上的茶杯端起，轻抿一口，态度很是宽容。

　　“就算是在里索利亚，也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你的情况我已经大概了解了，遵从科里蒂厄里联邦法，我将亲自对你进行问询，以此了解你的真实意愿。”

　　伊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本厚牛皮书，一旁的圆头圆脑机器人见状十分懂事地将沾好墨水的羽毛笔递上。

　　伊微笑着对机器人说了句“谢谢”，拿起羽毛笔在机器人身前托盘上的湿巾上点了点。

　　“洛从。”

　　伊郑重地喊我的名字。

　　“是！”

　　我一下子挺直了腰板，整个人端坐起来，像是在某个以严肃和凶狠而在全校闻名的教师的课上开小差时被点名回答问题一般紧张。

　　“不用紧张。”

　　鹿锦鸣在旁边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放松：“老师很温柔的。

　　“如果你在地球还有亲友，我们会倾向于将你遣返，尽己所能帮助你回家。”

　　伊没有说话，反倒是鹿锦鸣在耐心地和我解释：“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孤儿，在地球并没有牵挂的人，因此我们将全面尊重你的个人意愿——无论你是想回去还是想留下都是可以的。

　　“洛从，请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无需害怕。”

　　“好。”

　　我点头，深吸口气，竭力压制自己心中刚冒头的畏缩情绪，盯着对面端坐着微笑的伊，轻颤喉咙，犹豫着道：“我希望能留在里索利亚。”

　　顿了顿，我补充：“拜托了。”

　　在我说话时，旁边机器人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不知道这是它的固有设定无意为之只是恰好扭头看向了我还是另有深意，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像是被监视一般，如芒在背。

　　我有些不太舒服地扭开了头，视线刚落到窗外的瞬间心底便不自觉地泛上一丝悔意。

　　我不应该扭开头的，如果云涯误认为我态度不够端正对伊有意见的话怎么办？

　　我有点勉强地将头又扭了回来，只是有些兴致缺缺。

　　“001。”

　　伊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失态，而是扭头看向旁边的机器人，温和地道：“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先出去吧。”

　　“好的，主人。”

　　001脸上的显示屏露出了个由像素点拼成的巨大笑容：“如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智能家居机器人001号随时为您服务！”

　　说着，001便飞快地滑动脚下的轮子，捧着托盘出了房间，出去时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不好意思。”

　　云涯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使得伊整个人一瞬间活了过来，不再像一幅秀美但冰冷的画。

　　“001的出厂设置并不完善，由于程序的缺失，它很多时候并不能精确地察觉人类的态度。

　　“作为主人，我为它给你带来的不适所道歉。”

　　伊站起身，正式地向我鞠躬致歉。

　　“没事没事。”

　　我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慌乱地摆着手。

　　天呐……里索里亚真是，就连地位最尊贵的最高执政官都这么有礼且温和。
　　我一定要好好表现，努力留在这个美丽的桃花源。

　　“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伊再次拿起羽毛笔，在牛皮书上流利的写下我的名字，我能看到伊的字迹十分清秀，正如名字一样飘逸得像是天上的浮云令人不自觉沉迷其中。

　　“锦鸣跟我说过，你已经在里索利亚居住了一段时间。那么，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对于里索利亚的看法吗？”

　　似乎是为了让我有话可说，伊特意提醒：“政治、经济、文化、总体氛围……什么方面都可以，只要是你的看法我都很乐意倾听。”

　　“我觉得里索利亚是一个很开放，很和谐，很乐观，很……”

　　我皱了皱眉，斟酌着我本想脱口而出的用词：“……很完美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积极向上，所有的人都有独立表达自己的方式和途径，所有的人可以成为任何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里的人似乎永远不用担心饥寒，永远也不用勉强自己委屈自己。这里没有任何的错误与不公，没有任何的歧视和压迫，正如千年图书馆门口石碑上镌刻的一样。”

　　我放缓语速，“绝对理想，绝对平等，绝对正义。

　　“简直是只存在于童话中的完美乌托邦。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和谐完美的地方。”

　　“……完美？”

　　伊看着我，眼神平和，我清晰地在他浅金色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像芝麻。

　　“你对里索利亚的印象……是完美？”
　　伊再次重复“完美”这个词。

　　听着伊刻意放缓得有些诡异的语调，我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睛，放在桌子下的手交叠在一起，突然感觉房间里很冷。

　　一时之间，我不敢回答。

　　“不要害怕。”

　　伊再次温柔地笑了起来，弯起的眉眼将方才的冷冽气势冲得一干二净，仿佛是我的错觉。

　　我有些不安地瞄了眼鹿锦鸣，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正在专心致志地翻着书——那是她刚从云涯的书架上拿下的。

　　“我只是很惊讶……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说里索利亚是完美的。

　　“为了使里索利亚趋于完美，我和许多人曾做了许多尝试和变革。”

　　伊叹气：“她们中的不少人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殉道，也有人无法忍受虚无缥缈的未来而退出，但无论如何，我总是感谢她们的付出。

　　“是她们奠定了里索利亚的雏形。

　　“虽然至今我仍认为里索利亚须以‘完美 ’为目标继续向前，但还是感谢你对于里索利亚建设的肯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敏锐地感觉这似乎不是问询中该聊到的话题，于是干脆装聋作哑一言不发。

　　“由于基因的不同，里索利亚人与地球人的生长方式截然不同。”

　　伊的语气变得郑重，我下意识挺直腰板。

　　“我们往往通过十六到二十年来生长，成为你们理念范围中的‘成人’，然后自此容貌与体力基本定格，除非经历重大变故或承受重大压力，否则不会轻易衰老。”

　　旁边的鹿锦鸣弯了弯唇，从书中抬头，用她那纯洁无暇娇嫩得如同刚绽放的花苞的脸蛋凑近我，有些恶趣味地道：“其实我已经三十六岁了哦！”

　　“什么！”

　　我被她吓了一跳：“我以为你才十七八岁！”

　　“开什么玩笑！”

　　鹿锦鸣被我天真的想法逗笑了：“十七八岁的小朋友们正是不可一世心高气傲的时候，整日忙着游山玩水打游戏开派对，哪有时间和兴趣来给老师打工！”

　　“咳咳。”

　　伊故意咳了两声，看向鹿锦鸣的眼神有些无奈。

　　“里索利亚人的寿命普遍在一百岁到一百二十岁，我们将拥有长达八九十年的‘青年期’，然后在生命的最后十年衰老，成为你们口中的‘老人’。

　　“但我们的老年时期也与你们的老年时期不同，我们的所谓衰老只是地球人五六十岁的模样，并不会出现视力模糊、双耳失聪、味觉减退、关节僵化、记忆衰退等情况。

　　“仅仅只是容貌和体能的小幅度衰退。

　　“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们将悄然迎来自己的死亡。”

　　我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不清楚伊说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

　　“因为基因的不同，就算是在里索利亚，你也无法和里索利亚人一样。

　　“五六十岁，里索利亚人正是年轻气盛探索自己感兴趣领域的年龄，而你却已步入暮年，与里索利亚人的生理差距在不断地拉大。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我随着伊的话语开始思考，在伊的轻柔注视下仿佛看到了自己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地负着手看着苍苍的红日没入地平线中，而同龄里索利亚人朝气蓬勃有说有笑地聚在一起肆意玩乐从我旁边打闹着路过的画面。

　　“你觉得你能适应里索利亚放纵的生活和严苛律法吗？

　　“这里并非完美，而是所有的不完美都被矫正。”

　　“我……”

　　我看着伊，呼吸逐渐急促。

　　“洛从。”

　　伊温柔地喊我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