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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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山禾没有问他“你怎么不走了”，也没有问他“你能待多久”。
他只是抓着那角衣料，抓了很久很久。
久到陌逢的肩膀开始发酸，久到太阳往西斜了一截，久到有邻居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笑着走开。
然后山禾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洒了一地的竹筒。
“水没了。”他说。
陌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没事。”他说，“我不渴。”
山禾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笑。
但陌逢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太阳落山后天边亮起的第一颗星。
“你……”山禾开口，顿了一下，“你吃饭了吗？”
陌逢摇头。
山禾转身往屋里走：“等着。”
陌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语文书，翻开，那片枫叶还在。
他想了想，把书合上，夹回腋下，跟着往里走。
屋里比外面暗一些，也凉一些。
木头的香味，柴火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
山禾在灶台前忙活，蓝布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又起身去切什么，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
陌逢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
山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着干什么？”
“看你。”
山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切菜。
但陌逢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他弯了弯嘴角，走进去，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要我帮忙吗？”
“不用。”山禾说，“你坐着就行。”
陌逢就真的坐着，看他烧火，看他切菜，看他往锅里下面。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山禾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陌逢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比那三个月里的每一天都好。
面端上来的时候，陌逢愣了一下。
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片薄荷叶。
但他认出来了。
那个竹筒里的水，那几片薄荷叶——
“你……”他抬头看山禾，“你每天在那个石阶上等的，就是给我送这个？”
山禾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
陌逢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百天。
这个人每天在那个石阶上，端着那碗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山禾。”他开口。
山禾抬眼看他。
陌逢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面。
面有点坨了，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山禾看着他吃，没说话。
等陌逢吃完最后一口，他才开口：
“你真的不走了？”
陌逢放下筷子，看着他。
“真的。”
“能待多久？”
陌逢想了想：“不知道。我辞职了。”
山禾愣了一下。
“辞职？”
“嗯。”陌逢点点头，“那天在车上我想了一路，回去之后又想了一百天，最后想明白了——我总不能每个月请一次假，来回飞，就为了见你几天。”
他看着山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辞职了。”
“那你的工作……”
“可以远程。”陌逢说，“我做设计的，有电脑有网就行。”
山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深得陌逢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了？”他问。
山禾摇摇头，站起来，开始收碗。
陌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欢迎你留下”，也没说“你走吧”。
他只是给他煮了一碗面，然后听他说话。
陌逢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山禾。”
山禾停下手里的动作，没回头。
陌逢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山禾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脉搏在他指尖下轻轻跳动。
“你不说话，”陌逢说，“我就当你同意了。”
山禾还是没回头。
但他也没挣开。
过了很久，久到陌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住哪儿？”
陌逢愣了一下。
对哦，住哪儿？
寨子里没有旅馆，他总不能住人家家里——
“你可以住这里。”山禾说，声音很轻，“有空房。”
陌逢愣住了。
他看着山禾的后脑勺，看着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腕，看着那一点点红起来的耳尖——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晚上，山禾的奶奶回来了。
老人家看见陌逢，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山禾。
山禾低下头，没说话。
陌逢站起来，有点局促：“奶奶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奶奶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叹了口气，“禾儿等的那个人，对吧？”
陌逢愣住了。
他看向山禾。
山禾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
奶奶又叹了口气，摆摆手：“住就住吧，别欺负他。”
说完就进里屋去了，留下陌逢和山禾两个人站在堂屋里。
陌逢看着山禾，忽然凑近了一点。
“你等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山禾退后一步：“我没有。”
“奶奶说的。”
“她乱说。”
“那你耳朵红什么？”
山禾抬头瞪他，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点恼羞成怒的羞。
陌逢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山禾没躲。
只是低下头，任由那只手落在头顶。
跟第一天一样。
但跟第一天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他不用下蛊了。
深夜。
陌逢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
睡不着。
隔壁就是山禾的房间，隔着薄薄一层木板，他能听见那边轻微的响动。
翻身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咳嗽。
他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心跳得有点快。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停在他门口。
陌逢屏住呼吸。
过了很久，门外的人似乎转身要走。
他忽然开口：“山禾。”
脚步声停了。
陌逢坐起来，看着那扇门。
“进来吧。”他说。
门被推开了一点。
山禾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他穿着睡觉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陌逢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睡不着？”他问。
山禾点点头。
“我也是。”陌逢说，“进来坐？”
山禾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木窗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小片银白。
过了很久，山禾忽然开口：
“陌逢。”
“嗯？”
“你后悔吗？”
陌逢转头看他。
山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本来可以在外面的。”他说，“有工作，有朋友，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你为了我，跑到这个地方来——”
“山禾。”陌逢打断他。
山禾抬起头。
陌逢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后悔。”他一字一句地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来。”
山禾愣住了。
他看着陌逢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自己的倒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陌逢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山禾拉进怀里。
山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陌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野薄荷气息。
“你知不知道，”他轻声说，“那三个月，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你。”
山禾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想你坐在石阶上看书的样子，想你给我递水的样子，想你说‘等你’的时候理所当然的样子。”陌逢的声音有点哑，“我想得都快疯了。”
山禾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陌逢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湿意。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爬到床边，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山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也是。”
陌逢低头看他。
山禾抬起脸，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也想你。”他说，“每天都想。”
陌逢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满了，溢出来了。
他低下头，在山禾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一触即分。
山禾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陌逢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
山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忽然凑上去，在陌逢嘴角碰了一下。
也是很快，一触即分。
然后他推开陌逢，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陌逢愣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嘴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隔壁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
陌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
他想，这一趟，来对了。
夜深了。
月光从木窗漏进来，照在两个人各自躺着的床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两颗心跳得一样快。
寨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情歌。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