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盅》墨雨逢春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三个月后。

　　陌逢发现自己不对劲。

　　不是那种“偶尔想起一个人”的不对劲，是那种“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的不对劲。

　　刚开始他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戒断反应。毕竟在寨子里那几天，他几乎是整天跟山禾待在一起——虽然实际算下来也没多少小时，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以为回来之后就会慢慢淡去。

　　但三个月过去了。

　　非但没淡，反而越来越浓。

　　他会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山禾看他的样子；会在超市买东西时下意识拿起水果糖，然后愣住；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那张照片，一看就是半小时。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知道的是，他想他。

　　想得厉害。

　　想得有时候会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的脸。

　　“你完了。”

　　朋友听完他的倾诉，下了定论。

　　陌逢靠在咖啡厅的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知道我完了。问题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回去找他啊。”

　　“我回不去。”陌逢放下手，“那个寨子，外人不能随便进。得有旅行社带队，还得凑够人数。我问过了，下次团是三个月后。”

　　“那就等呗。”

　　“三个月。”陌逢重复了一遍，“还要等三个月。”

　　朋友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真服了，你这是真栽了啊。认识五天，想了三个月，还要再等三个月——你这是要等一年？”

　　陌逢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从那个寨子里出来之后，他心里就空了一块。

　　那块空的地方，形状刚好是一个坐在石阶上看书的少年。

　　那本语文书还留在原地。

　　山禾每天经过那个石阶，都会看一眼。

　　书还在那里，没人动过。

　　他也没有去拿。

　　就让它那么放着，像是还在等谁回来。

　　奶奶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只是偶尔会在傍晚的时候，端一碗饭出来，放在他旁边。

　　山禾就坐在石阶上吃，看着那条山路。

　　三个月了。

　　那条路上出现过很多人——游客，商贩，走亲戚的当地人。

　　但没有一个是那个人。

　　他低下头，把碗放在旁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

　　水果糖，包装纸都皱了。

　　是第一天那个人给他的那颗，他一直没舍得吃，就那么揣在身上。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又把它收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条山路。

　　空空荡荡的。

　　他垂下眼睛，转身走进屋里。

　　他不知道的是——

　　三百公里外的某个城市，有个人正在查苗寨的资料。

　　查怎么进去，怎么找到他，怎么——

　　怎么把他带出来。

　　第一百天。

　　陌逢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瘦了一点，黑眼圈重了一点，但眼神比之前亮。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收拾好的背包，出门。

　　去机场的路上，他给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了。”

　　朋友秒回：“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他打字，“不管行不行，总要试一试。”

　　“万一他不愿意呢？”

　　陌逢看着这个问题，愣了几秒。

　　然后他回复：“那我就想办法让他愿意。”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的风景。

　　高楼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天越来越蓝。

　　他的心越跳越快。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

　　青石板路，吊脚楼，炊烟。

　　一切都没变。

　　陌逢站在寨子口，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转过弯——

　　石阶上空空的，但上面放着一本书。

　　那本语文书。

　　陌逢愣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本书。

　　书页已经有点卷边了，被太阳晒得发白。他翻开，里面夹着一片枫叶，还是红的。

　　他盯着那片枫叶，心跳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回来了。”

　　很轻，很淡，像是在确认什么。

　　陌逢猛地回头。

　　山禾站在几步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个竹筒，正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红了。

　　陌逢站起来，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动。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野薄荷的气息。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山禾开口了：

　　“你怎么……”

　　“我来看你。”陌逢打断他，声音有点哑，“说好了会记住你，没说好不来看你。”

　　山禾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走了整整一百天的人，这个每天都会出现在他梦里的人——

　　手里的竹筒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但他顾不上那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他站在陌逢面前，仰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陌逢看着他，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了一下山禾的眼角。

　　湿的。

　　“你哭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山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忽然伸手，抓住了陌逢的衣角。

　　攥得紧紧的。

　　陌逢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泛白，攥得死紧，像是怕他一松手，这个人又会消失。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

　　“我不走了。”他说。

　　山禾抬起头。

　　陌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我不走了。”

　　山禾没说话。

　　他只是抓着陌逢的衣角，抓得更紧了。

　　远处的山峦静默，梯田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寨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有风吹过，语文书的书页轻轻翻动，夹着的那片枫叶，红得像那天夕阳下的承诺。

　　这一次，那个人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