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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到我身边 ...

  •   此时夜已过半,其实已经是他生辰的时候了,只是仍是夜色里,天未亮。

      他在春夜的雨中,在他及冠的生辰日子,在他们十三年前遇见的四月初七,一遍又一遍的寻找着谢君辞。

      街坊市井,牢山主城的每一个角落,渐渐有暗暗的晨光亮起,早市慢慢的有人了,然后越来越多。

      街道上熙熙攘攘,谢龄安走在人流中,拿着谢君辞的画像给一个又一个的人看:

      打扰了,请问一下,有没有看到过画像上的这个人,很高,长得很英俊,穿的衣服是黑色的,他是我哥哥,我找不到他了……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得到相同的回答。

      没有,哪里都没有。

      容娴给他传讯,说在过来的路上了,让他别急,容娴说,哎他就那性子,你呢,先别哭,他怎么会丢下你,别多想,娴姐来了。

      他给白浩风的传讯也一直没有得到回答,对方只回,再等等。

      及冠礼都是在上午的,谢龄安早就过了时辰,他也不在意,那人不知道去哪里了,他还及什么冠,他不想及冠了,只想回到小时候。

      及冠意味着成年,这就是成长么,那也太痛了,他不想了。

      下午的时候,卫琅出面带走了他,他流着泪不肯走,便被卫琅整个抱起。

      卫琅带他来了青云台,和他说,及冠之礼至为重要,你人生中有无数次生辰,冠礼却只有这一次。

      他说,龄安,我为你加冠。

      青云台上果然布置非凡,两侧长幡招展,青灵宫灯在风中摇曳,金丝锦缎从台下铺到青云台最高一阶。

      珠玉铺阶,襟旗猎猎,仙竹卫氏家徽高悬,如同青云而上。

      满座来了许多牢山的高官世族,他的人生未尝有这般贵人满座的时候,但他却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被卫琅擦干了眼泪,灵力凝成冰敷了眼睛,重整了仪容。

      卫琅解开他头上的冰蓝色发带,那发带在风中飞扬,又被他收拢于怀中。

      卫琅总是一副青衣公子模样打扮,哪怕身为牢山山主,亦常常是玉簪木屐,随性不羁的风流闲散,当世无双。

      那天却身着清竹十二章纹礼服,头戴玉冠,脚下云纹登云靴。

      是他第一次见卫琅如此庄重的打扮。

      青云台上,满座贵人均注视于此,卫琅对他说:“龄安,我为你加冠。”

      礼乐声起,钟磬齐鸣,云中似有鸾凤齐鸣,郑重庄严,乐声直传九霄。

      卫琅以牢山山主之尊荣,仙竹卫氏家主之贵重,亲自执礼,三加其冠,初加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每一次加冠,都伴随着礼乐声起。

      庄重繁杂的仪式完毕,谢龄安欲回行三拜之礼,只拜了一次,便被卫琅轻轻扶起。

      不是如平日里那样用冷金折扇搭扶他,他今日未再执扇。

      卫琅和他说,礼成了,小安。

      青云高台上,两人均未下台,底下观礼的高官世族们纷纷知情识趣地告退,献上贺礼后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座中有些隐晦的目光扫过卫琅身侧的谢龄安,此间都知卫琅仙君惯来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只是没想到竟如此看重,料想未来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戚连宸也在座上,他正和几个世族一同将贺礼交予此地掌事,他送了个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不贵重也不低廉的贺礼,一颗东海夜明珠。

      戚连宸送礼惯来如此,恰如其分,恰到好处的中平适中。

      戚连宸看着台上的谢龄安,已非上午的吉时,时辰不合时宜,罪籍的身份,身份不合时宜,青云台上,场地不合时宜。

      这般诸多的不合时宜,竟然也被卫琅仙君一手促成了,还如此隆重。

      咱们这位卫公子,还真是不一般的风流多情。

      戚连宸心中觉得有点意思,又有些不以为然,卫琅一走,他便是下一任掌权山主。

      他看不惯卫琅的行事作风,但此人身份贵重,他便只能韬光养晦,只等人一走,他上任后,便会将很多事情归复原位。

      卫琅大刀阔斧铁血肃清,铁腕手段,但他戚连宸出自牢山本土世族,才是最了解此地的,他惯行中庸适中之道,有他居中调衡,他自认会比卫琅做得更好。

      反正“坏事”都让他卫琅做了,他来当点好人,拨正一些,再另行肃清一些。

      戚连宸惯来既要又要的作风,世家的拥戴与平民的声望,他都要。

      至于“沉迷美色”的卫琅仙君,戚连宸看着谢龄安的脸微微一笑,还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回他的蓬莱,享受他的无上尊荣去。

      这位如明珠蒙尘般的罪籍美人,就权当他送给卫琅的临别贺礼了。

      青云台宾客渐渐散尽,谢龄安和卫琅郑重道谢,谢他今日为之加冠礼,谢他以如此形制之礼隆重相待。

      卫琅照常和他说不必言谢,其实本来还有第二场的拜师之礼,但此时谁都没有提,仿佛那天那个话题就此被轻轻揭过。

      谢龄安和卫琅说自己准备回去了,他还要继续找哥哥。

      他没有请卫琅帮忙找,他实在太害怕了,谢君辞给他的教训刻骨铭心,他不敢再想求卫琅什么,只希望快点自行找到哥哥。

      卫琅没有留他,他又化出了冷金折扇,此时青衣玉冠,更显矜贵俊美,风神毓秀,端的是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卫琅一笑,说你去吧,我便不留你了。

      卫琅望着谢龄安从青云台飘然而下的身影,像是如云端坠地,卫琅只是静静地看着。

      侍从已经在重整青云台,那些隆重华美的礼制被一一撤去,恢复高台原本的模样。

      掌事过来问,那些送来的贺礼是否转交给谢公子,卫琅说不用,“一并带回府上就行,我替他收着。”

      谢龄安回了太平街清水巷,时值黄昏,夜色一点点降临,家里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他在槐花下待了片刻,便又离了家门继续寻找。

      此后便是日复一日,容娴也到了,容娴亦是苦寻无果。

      她也忍不住哭了,流着泪问谢龄安,“你那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

      白浩风在旁冷冷道:“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局面,青云台加冠,卫山主亲自执礼,好不风光,来日青云直上的时候,莫要忘了我们这些相识微末之辈。”

      谢龄安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知道这两人对他有怨怼,怨他气走了哥哥,他无话可说。

      容娴找了一个月,她是告了假出来的,锁妖塔那边日日在催她返任,她于是只能返程,回了锁妖塔。

      容娴心中有怨,没再和谢龄安这边交流,自己另行托人继续寻找。

      白浩风在观龙学宫住下了,他课业繁忙,白天晚上不分昼夜,边修行边找大哥,他不想回到太平街清水巷。

      他心中烦得很,实在是不想再见谢龄安,见那人孤灯只影,灯下怔怔流泪。

      谢龄安心知那二人不想再见自己,他开始自己的寻找,找遍了牢山主城,他拿着地图,主城之外更有十二城池。

      他没有通行令,便斥巨资去黑市买了,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找。

      梧江城、桐江城、南陵、西陵,北部三镇……他顺着梧、桐两江,一个个找过去,日夜不休,困极了才随便找个地方小睡片刻,每天重复一样的问话。

      直到十二城池也找遍了,没关系,城池之外还有许多散落着的村镇、小寨。

      谢龄安找的地方开始越来越偏,人族栖居地找遍了,就开始往西部群山、西北密林找。

      他离开太平街清水巷前,带够了谢君辞留给他的灵石钱财、各类法器,他照单全收,他要找到哥哥,必须靠这些。

      进入西部群山后,愈行愈远,人烟渐渐稀少了,直到人迹罕至,再到连地图都模糊不清的地方。

      这里是和天玄境接壤的天险之处,妖兽遍地,瘴气丛生,寻常修士想要翻越,难如登天。

      他已经很小心地避开大妖巢穴了,可是还是被几只喋血夜枭盯上了,它们跟着他一路盘旋,引来了其它大妖的注意。

      那天晚上,他身前是一只黄金血藤蟒,头顶盘旋着不知道几只喋血夜枭,他发现了有鬼面熊在一直跟踪自己,一路想甩掉,可是又被巨蟒拦路。

      那是他第一次运用神机到实战中,操纵还不甚熟练,被后坐力震到肩膀剧痛,差点连神机火铳都握不住了。

      他心知再不求援自己就会死在这里,开战之前给卫琅传讯了自己的位置信息,请求卫琅能出手援助。

      卫琅山主当时已经到了接近离任的阶段,有许多事情要和已经定好的下一任山主戚连宸交接。

      还要与蓬莱那边呈报五年任职的各类事项,以及回蓬莱后的新任去处,忙的是不可开交,连惯好的赏花邀月、抚琴弄茶等风雅之事都没空搞了。

      卫琅当时正与以戚连宸为首的下一任高层在正殿议事,高官满座,他惯常是不爱看传讯符的,他性子随性不羁,天塌下来能有什么事。

      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那晚却庆幸自己还好随手一看,青玉传讯符上赫然是谢龄安的生死求援。

      他几乎来不及多想,只与戚连宸匆匆一语,人已闪身从殿中消失不见。

      ——他那日之后就给了谢龄安另一枚传讯符,单独的,只有彼此能联系的,放在他储物柜中最重要最上面的一格里,神识随时能探得到。

      这样谢龄安的消息就不会淹没在茫茫讯息中,有重要危机关头,他可以向他求两次援。

      戚连宸与一干高官眼睁睁见着这位卫山主,正事谈着谈着骤然消失,俱是愕然震惊,过后又纷纷不由互相使眼色,传音调笑。

      “这是后院起火吧。”一名与戚连宸交好的部下和他道。

      戚连宸一笑,“谁知道呢,反正我们这位山主素来荒唐惯了。”

      戚连宸道,“也许是赶去英雄救美呢。”

      满座纷纷骤然大笑。

      谢龄安当时生死一线,黄金巨蟒如同天网想将他绞杀,一直跟踪着他的鬼面熊也露出了踪影。

      它站在很近的距离看他和黄金巨蟒缠斗,贪婪的目光紧紧盯着谢龄安,它在等待一击猎杀的时机。

      头顶的夜枭啼叫不止,如同暗夜里索命的幽灵,在他每每欲脱身逃跑的时候侵袭上来封住他的退路,配合无间。

      越是缠斗,动静越会引来更高阶层的大妖,谢龄安明白这点,但他只能缠斗。

      他被缠住了,没法脱身,也没有胜的希望,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如果能看到讯息的卫琅会赶来。

      生死交锋之时,那一刻他不经想,哥哥,如果我死在这里了,死在找你的路上,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为我心痛。

      当日与君相约,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直至白首,直到生命的尽头,如果我们其中有一个人先走了,另一个人一定要在对方身边。

      他死的时候,谢君辞怎么能不在自己身边呢?

      他们明明约好了的……

      谢龄安眼眶酸涩,他已经负伤了,肩上被蟒牙咬了一口,差点被蟒身彻底缠住就此绞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他不能哭,眼泪会影响他对战场局势的判断,哪怕只有一瞬,小安,不能哭。

      几乎快要力竭的时候,风神剑光远远就划来,划破了夜空,卫琅人未至,剑已先到,他出了风神剑。

      谢龄安那一刻用尽最后力气凝起神机火铳,配合着风神剑光封锁住黄金巨蟒的退路,杀意凛然,火光崩开,风神剑一剑贯穿了巨蟒的妖丹,他向后倒去,卫琅也接住了他。

      鬼面熊、喋血夜枭、还有一些早已被打斗吸引围过来的大妖闻到强大元婴的气味,顿时想四散逃跑,卫琅风神剑阵悬空,剑下顿时亡魂无数。

      围杀谢龄安的妖兽被卫琅尽数斩杀,一个都没有放过。

      谢龄安眼中含泪看着卫琅,他有心想说谢谢,但他实在太累了,他好像已经和卫琅说了太多声的谢谢。

      卫琅却愠怒非常,他将谢龄安抱起直接上了飞舟,他将谢龄安狠狠甩在床榻上。

      谢龄安本来就断了骨头,被他这样粗暴对待,痛得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

      卫琅按着他,男人神色冷得可怕:“你不要命了吗?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卫琅道:“你想死的话,还不如死在我手里。”他真是气疯了,想用风神剑将这不知死活的人一剑钉穿、钉死。

      为了找一个谢君辞,不惜自己孤身入极险之境,把自己搞成这种模样?

      他谢龄安今日要是死在西山深处,他卫琅都不会帮他收尸,让他尸首就在那里摆着,血肉给妖兽加餐,白骨给泥土当肥料!

      卫琅从来对谢龄安都是温柔呵护宠爱的,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何况是动手,但他那时几乎愠怒地要控制不住自己。

      谢龄安只是轻轻地和他说:“卫琅,我好疼。”

      卫琅沉默着,谢龄安无声无息地倒在床榻上,周身是血。

      谢龄安肩上被蟒牙洞穿的伤口还在流血,黄金血藤蟒有毒,虽然毒性不至于致命,但也够受的。

      卫琅过来将人揽了起来,开始给他止血疗伤,又扯开他的衣领,吮在肩上的伤口处给他吸出毒血。

      他卫琅仙君何等尊贵的身份,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何况引出毒血也不必非用唇舌,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动作力度很大,谢龄安被他弄疼了,没什么力气地挣扎了一下,又带着泣音喘息。

      卫琅吮在那处,心想,就是要他疼,就是要他哭,要给他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谢龄安任由他弄着,吮吸着伤处,最后受不住了,才道:“没有毒血了……你起来……卫琅……”

      他推了卫琅好久,卫琅才肯起身,又把他靴子脱了,帮他把战斗中弄伤的右踝骨复位。

      随后卫琅慢慢地给谢龄安疗灵。

      谢龄安靠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昏睡去。

      过了许久,卫琅低低和他说:“回到我身边,我帮你找他。”

      谢龄安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反应般的,但也没有拒绝,卫琅于是就吻在他鬓侧,“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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