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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安可是守约之人 ...

  •   谢龄安十岁的那年,谢君辞又捡了个人。

      容娴当时留任观龙学宫,听闻此事后跑过来咂舌感叹,你是真爱捡孩子。

      谢君辞也有些无奈,奈何这两个孩子和他有缘,他见泥潭里满身污泥、看不清面貌的谢龄安时觉得怜惜,见了食不果腹流落街头、形容狼狈的白浩风也觉得可怜。

      于是捡了一个,又一个,左右谢君辞养一个弟弟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多双筷子的事。

      白浩风只比谢龄安小两岁。

      一开始谢龄安很不乐意,家里莫名其妙就多出个新弟弟,他才是哥哥的弟弟。

      谢龄安那时候性子就被谢君辞惯坏了,总觉得谢君辞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切的关怀,一切的目光,一切的爱,都得是自己的。

      但人已经不打招呼被领进了门,他又不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丢出去——他也怕谢君辞生气,于是就开始神不知鬼不觉地欺负白浩风。

      白浩风从小性子沉闷,被便宜二哥欺负了也不吭声,谢龄安怎么使唤他他就老老实实地做。

      谢龄安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中用,高兴了就戴一下面具,不高兴了就迷迷蒙蒙看世界。

      仗着自己体弱多病,支使起白浩风做事支使得人团团转。

      谢龄安觉得虽然还不甚满意,但多了个小跟班跑腿也还过得去。

      结果没想到白浩风也没比他身体好多少,一来二去把人折腾病了。

      那段时间,家里两个小的,一个先天不足的病秧子,一个后天憔悴的药罐子。

      容娴偶尔来帮个忙,谢君辞才有空喘口气。

      谢君辞每天不是在炼器的路上,就是在寻找炼器材料的路上,剩下的时间全给了这两个捡来的弟弟。

      见把白浩风折腾病了,谢龄安说实话也有点忐忑。

      这晚,谢君辞推开他的卧房门准备和人谈谈心,讲讲道理。

      如果谢龄安还是这般欺负人,他再思考要不要听容娴的去炼一把戒尺。

      只见他才一坐在谢龄安床边,谢龄安摘了面具就扑了过来,“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谢龄安扑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已是语带泣音,“哥哥不要抛下我……”

      那一刻谢君辞才知道这人竟然知道,他知道自己被抛弃过,才会孤苦伶仃这样小的年龄流落弃婴堂。

      那段如同活在“茧”中混沌欺凌的生涯他竟然记得。

      谢君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亦是将人抱紧了,只是反复道哥哥不会抛下你。

      什么戒尺,谈心,讲讲道理,给个教训,全部被抛到脑后。

      白浩风病一好,谢龄安照样我行我素,我知道错了?世上不存在这种事。

      我再也不这么做了,谢龄安的人生里没有这种词句,只有这次姑且不做,下次想了还敢。

      但谢龄安终究是收敛了一些,欺负人之前还知道给个好脸色,一面骗一面哄,白浩风吃了无数哑巴亏。

      再长大一些,白浩风也入了观龙学宫主修剑道,观龙学宫的修行生涯,学海无边,谢龄安开始带着白浩风和别的同门打架。

      容娴是留任御兽园的教习师姐,嘴上答应了谢君辞会照顾两个师弟,真正打起架来容娴跑得比兔子还快。

      打架的时候,谢龄安身软体弱易被推倒,白浩风却日渐一日的沉稳狠厉,谢龄安便逐渐不与人近战。

      谢龄安已在谢君辞的启蒙下修习了阵道,索性辅佐主修剑道的弟弟,束缚阵一开,白浩风于阵中冲杀掠阵。

      容娴惯常远远观战,怕人真给打出毛病,到时候不好向谢君辞交代。

      整个的交到自己手中,怎么变成零碎的了。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过下去,谢龄安带着白浩风偷偷移栽一棵槐树到后院里,时人都说家宅院落里不能种槐树,会招鬼,他偏不信邪。

      谢君辞回来后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做了几个支架,蹲下来准备把槐树扶得再正一些。

      谢龄安就趴在他的后背上,一双满是泥土的手搂着他的脖颈,蹭的他脸上颈上全是泥。

      谢君辞一边给槐树正形,一边轻轻和他说:“小安,不要闹了。”

      白浩风那时真的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安宁地过下去,岁月静好般的,像廊下风铃摇晃,铃音清脆响,像院子里的槐树开始开花,花开后花落。

      ——直到卫琅的出现和插手。

      在世人眼里神仙公子的卫琅,在白浩风眼里无异于妖魔鬼怪,像小时候容娴给他讲的妖兽叼人的故事,他拖走了谢龄安。

      像话本里魔鬼深渊,龄安被深不可测的旋涡吞没、湮灭。

      磨掉了所有的鲜活色彩。

      谢君辞从南陵铸造完毕回来,去观龙学宫看了白浩风。

      白浩风对谢君辞说,“大哥,既然谢龄安已作出了选择,我以后不会再管他了,我管他去死,他爱怎样怎样,除却生死,都与我无关。”

      容娴在北部锁妖塔也说,“我不想管了,万一他二人真有情,岂不是成棒打鸳鸯。”

      容娴叹了口气,“我观那卫琅虽然花言巧语的,但好像确实有点真心,何况我看龄安,也未必全然无情。”

      容娴最近在北部锁妖塔混得不太好,这边勾心斗角,还偶尔死个把个看守弟子,被大妖劫几次囚,她每日值守都感觉自己在服苦役。

      卫琅山主来此视察时帮了她两次,也许诺年限一满就把她调回观龙学宫任执教。

      容娴觉得卫琅也不是个坏人。

      她那时夜里带班值守,恰逢大妖劫囚,该是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那晚混乱中真给劫走了只中阶妖兽。

      此事可大可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上了秤可逾千斤重。

      卫琅山主出面作保,保下了她,牢山大狱里容娴好吃好喝地待了两日,又被请回留任原职了。

      容娴因此有所动摇,“他那人……仗着长得俊身份贵花花公子吧,偶尔还算靠得住。”

      容娴说,“我知你怕龄安被他骗,当家长的,哪个不担心孩子早恋,小白菜被黄毛骗。”

      容娴又道,“但是龄安迟早也会和别人结缘,他今年十九岁了,马上都要及冠礼了,日后不是卫琅也会是别人。”

      “现在拱你家白菜的好歹是卫琅仙君,蓬莱当代第一人,总好过什么黄毛红毛的。”

      蓬莱当代第一人又如何,谢君辞不以为然地想。

      他从前不在意钱财,因着谢龄安的缘故开始在意。

      他不在意权势,此刻也不免想到,若是自己也是一境的第一人,卫琅还敢这般觊觎他的弟弟?

      他生性淡漠着,什么都不在乎,孤身来此牢山地界,本来身无牵挂,只身独影,却因着那人,一点一滴有了想要的,想护的。

      好像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一张空白的纸,渐渐染上了诸多色彩,体会着和这世上所有凡夫俗子一样的各中滋味。

      容娴思索了半响,最后居然道,“我也知你怕龄安受伤,但是事已至此,不如放手让他去吧。”

      “来日若是卫琅真对他不好,他自然会回到你身边,到时候想怎么样还不是你说的算。”

      容娴吃着谢君辞大老远不辞辛苦给她带的街坊小吃,自然吃人嘴软:“到时候你打断他的腿,我和浩风都站在你这边。”

      容娴笑得仿佛没谢龄安这个弟弟:“到时候你把他关起来,我和浩风全当成没这回事。”

      谢君辞当然知道容娴在开玩笑,她知道自己舍不得那样对谢龄安,他怎么可能会打断他的腿,把他关起来。

      但当谢君辞孤身一人回到太平街清水巷冷冰冰的家里,已是冬天,天寒地冻的,仿佛连心也一并冷硬冻结。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但他们断联前,不止书信往来,谢龄安甚至还来南陵找过他几次。

      开始的时候他还故作无视,借修筑繁忙的借口避而不见,谢龄安便在营地门口日复一日地等着。

      修筑的修士们从开始的新奇新鲜,到后面看见那人就说:“谢家弟弟,又来找哥哥了。”

      谢龄安就冲那些人好脾气地笑。

      谢君辞远远旁观了几次那人被调笑,即便他知道那些修士并没有多少恶意。

      他们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人了还缠着哥哥要见,哥哥不见就搁这等着,很有点意思。

      但谢君辞还是心中不喜,有一日他在高台上测绘梁柱,谢龄安就眼巴巴站在台下仰看着他。

      谢君辞心中一软,向他伸了手。

      谢龄安就欢天喜地牵了他的手,被谢君辞一握带上了台来。

      旁边一些还在修筑的修士活都不干了,开始起哄,真是烈女怕缠郎,谢家弟弟终于感天动地,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们还打趣谢君辞,谢大人郎心如铁,炼得了世间最硬的玄铁,自己倒成百炼成钢绕指柔了。

      谢君辞没理会,测绘完梁柱,带着谢龄安来了自己的营帐,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谢龄安就抱着他的胳膊,说自己想他。

      谢君辞任他抱着,淡淡地想,谢龄安和卫琅和好了,但又不想自己不理他。

      他两边都不舍,两边都想要,谢龄安从来都是这个性格。

      他也一贯有手段,两边骗,两边哄,周旋得了卫琅,也痴缠得了他。

      谢龄安很委屈似的,又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信,不肯见自己,说他难道不知道马上就是自己生辰了,质问他是不是忙地连自己生辰都忘记了。

      谢龄安就这模样,这辈子都改不了,得寸进尺,旁人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顺杆子爬开染坊了。

      谢君辞知道这人的性子是被自己宠坏了的,但他有时候也想给他三分颜色瞧瞧,捧在手里怕摔了,有时候又想摔一下得了。

      摔一下还能裂开碎掉不成?

      谢君辞把他拨到一边,淡淡问他不是已经有卫琅了,他不陪你过生辰么。

      谢龄安果然无措起来,但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机会和人解释,低低解释起来。

      谢龄安说他和卫琅不是那种关系,卫琅答应了他,若是日后有机会替他找境主寻求赦免,他便入卫家做家臣十年,报答那人的恩情。

      谢龄安和哥哥说着这些,心里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继续道:“以前有一次,哥哥不是说自己将来会去蓬莱么,你不要抛下我……”

      “我也会离开牢山来蓬莱的,哥哥,我们去了蓬莱,还做兄弟。”

      是很久以前的一次对话,谢龄安当时问他,“哥哥会去蓬莱么?”

      那时谢君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会。”

      “会去多久呢。”谢龄安显然对这个答案猝不及防,他以为谢君辞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牢山,不会离开他。

      谢君辞又是沉默,终道:“归期不定。”

      太过久远了,谢君辞没有想到他还记得。

      但他无法对谢龄安解释什么,这是事实,他终有一天会离开牢山,只是还不确定是怎样的一个契机。

      但他此时只能安抚谢龄安,他不想让谢龄安因为自己的那一句话,就执意要去蓬莱,还要和卫琅往来。

      谢君辞说:“无论是什么归期,也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还是会回来找你的。”

      谢龄安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就知道谢君辞怎么可能会离开自己,原来不过暂时去蓬莱一段时间,他等得起。

      那去蓬莱也不急了,他瞅着谢君辞的脸色,慢慢又要靠过来。

      谢龄安快到生辰了,他的生辰在春天,在人间四月天,四月初七,那是谢君辞捡到谢龄安的日子。

      他给人取完名后,又给人定了生辰日子——他不想让谢龄安没有自己的生辰,别人都有的,他也应当都要有。

      春日的午后,本来还是阴天,惊雷乍响,又开始下雨,牢山总是这般常年雨雪。

      谢龄安像是被惊雷吓了一跳,顺势就靠了过来,半贴在他怀里。

      谢君辞心中淡淡,有些无奈,这人还能装得再像一些。

      但他又知道谢龄安不纯然全是装的,他任由谢龄安贴着,亦是想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时龄安的听力刚刚恢复,眼睛还是盲的,眼睛被谢君辞用白布覆着,耳边挂了冰蓝色耳饰辅助放大外界声响。

      那亦是一个惊雷的午后,第一次听到雷声的谢龄安吓坏了,谢君辞当时带着他往二楼小阁楼走着练习平衡,牵着人正一步一步往木质楼梯上走。

      就见惊雷炸响,谢龄安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不住颤抖着,像是受惊的幼兽,想寻求强大成年体的保护。

      谢君辞紧紧揽住人,不住安抚着,告诉他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保护他,“小安,别怕……没事了……”

      谢君辞隐约猜想是否是以前的雷雨天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龄安五感缺失,应是听不到感应不出雷声。

      除非,是龄安被封入“茧”中之前更早的事。

      他心中怜惜,他还这样小,就受了这么多苦楚。

      多年之后的谢君辞回想起从前亦是不免心疼,他知道谢龄安有时候在装,在设法让他心软,但他终是拿他毫无办法。

      谢龄安有意地讨好他,撒娇服软,谢君辞面上不显,但也由得他各种小动作一会儿折腾自己,一会儿折腾他。

      谢龄安面上也不显,但也知道自己略有成效,破冰在望。

      谢君辞难道还能真生他的气不成?

      世上又不止是卫琅会攻心,他谢龄安亦是得心应手。

      其实谢君辞近些年已隐隐察觉出谢龄安有点长歪了,他似乎和卫琅更像是同一类人,都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意味。

      但谢君辞还是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承认容娴的那句“你的教育有点失败。”

      他连随手炼成的器都没失败过,谢龄安是他精心悉心、煞费苦心一点一点养出来的,怎么可能失败。

      隔天就是四月初七,谢龄安的十九岁生辰。

      这天,劳心劳力的谢大人给自己放了半天假,陪谢龄安在南陵地界转了一圈,和他一起看南陵大片大片的麦田和莓果林地。

      傍晚的时候,他带谢龄安回了营帐,照例给煮了一碗长寿面。

      这是谢家的习惯,谢龄安也好白浩风也罢,生辰之时谢君辞都会给两个弟弟煮上一碗长寿面,长寿安康。

      谢龄安坐在他的营帐里,坐在他的椅子上,用着他的碗筷,吃着他亲手煮出来的面。

      谢龄安看那人一直看着自己,想了一下,把面上的煎蛋绞了一半,分给那人。

      谢君辞说:“这样代表圆满,分开反而不好。”

      谢龄安不在乎这些民间习俗,他连槐树都敢种家里,只是笑着道:“传递福气,我想给你。”

      谢君辞于是拿过碗筷接过,他辟谷多年,生性淡漠,也不是好口腹之欲之辈,只是谢龄安无论给他什么,好的坏的,甘的苦的,他都是受着的。

      就好像是为他,甘之如饴。

      早年家中称得上是“因病致贫”,两人穷困贫寒、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曾分食过一碗面。

      谢君辞拿了两杯酒,与他执盏碰了杯,对他说了每年生辰都会说的祝语,又让他以后要好好听话。

      谢龄安一杯就倒的酒量,喝完均是乖乖地应了。

      等谢龄安吃好了,谢君辞在收拾碗筷,谢龄安趴伏在他的背上闹腾他,被他起身拨到一边。

      谢君辞让他安分点,醉了就去躺床上。

      谢君辞知道这人喝醉了发酒疯时就这模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一个劲缠着人,在他身上蹭来蹭去,问他怎么了又不说话,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

      谢君辞对付谢龄安发酒疯也自有一套办法,通常就是被他缠了两下然后把人拨到一边,或者按在椅子上让他坐着。

      被闹腾得不想忍了就把人往床榻上一按,单手制住他,另一手还能腾出来看炼器图纸。

      谢君辞常年炼器打铁,一身如千年玄冰般的健硕沉冷,沉稳坚毅,不用动用灵力,一只手制住谢龄安都是轻轻松松。

      往日里谢龄安要是借着酒劲闹腾他,他便直接单手把谢龄安抱起来扔到床榻上,一手按住他,任他随便挣扎。

      挣扎到累了酒劲消散,这人自会沉沉睡去。

      南陵营帐里,连个碗筷都不会洗的谢龄安被拨到一边,原地站了一会儿,还不死心地又要贴上来。

      谢君辞拿他没办法,一手收拾一手把人重重按在椅子上。

      正在这时门外却传来有人来报卫山主来了。

      卫琅进了营帐,对谢龄安道:“小安,我来接你了。”

      小安……那人竟也喊他为小安……

      他凭什么。

      谢君辞看着谢龄安,松开了制住他的手,谢龄安好像无措极了,一双眼睛因着醉意雾气朦胧的,看了卫琅又转头来看他。

      卫琅笑着祝他生辰快乐,又道:“不是说好的白天陪家人,晚上就来陪我,我等了半天等不到你,只好过来接你了。”

      卫琅过来去牵他的手,“小安可是守约之人。”

      谢龄安竟是把自己的生辰一分为二,白天给了谢君辞,晚上许给了卫琅。

      谢君辞不知那一刻自己的心情是如何,好像又回到了那晚得知谢龄安夜不归宿,和卫琅去昙华岛的无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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