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深夜携手走在雪地里 ...
-
谢君辞奉命于南陵铸造完毕,耗时一年多。
坚不可摧的避难场所能抵御八阶以下大妖的来袭,只要兽潮初期爆发时能转移及时,会有很多百姓免于伤亡,此地也已可以迁徙一些偏远的城镇、村落,供百姓栖居。
谢君辞回了牢山主城,太平街清水巷,谢龄安并不在家中。
冷冰冰的家里只有他一人,好像是他刚来牢山之时,也是这般独自一人。
家里有些器具已经落了灰,谢君辞没有用灵力去清扫,拿了布一点一点擦拭。
他钟爱炼器,以贫民之身炼至此地界的巅峰,他生性寡言,独来独往,和器具死物相处,比和人相处要自在得多。
琴房的琴架上空空如也,那人离开的时候也把琴带走了。
那把瑶琴是他为那人悉心铸造的,材质虽不贵重,但笔笔描金,反复十二道,取名为“越关山”。
那人从小就喜欢梅花,谢君辞雕刻了一朵红梅上去,只是红梅傲雪凌霜之时,便招来了别人的觊觎。
谢龄安会琴,也喜欢琴,谢君辞只会粗浅皮毛,引他入门后便没有再教,那人一身琴技尽数来自卫琅。
他知道卫琅有一把“叩逍遥”,正对着这把“越关山”,一闲散一凛冽,一者逍遥太极,一者关山难越。
那人抚琴的时候卫琅或在旁观赏,曲有误时便执盏微微一顾,或者两相合奏,在山主府,在青云台,在观海断崖,在九霄云巅,甚至在无人之境。
“越关山”是落霞式瑶琴,从来都是谢龄安想要什么,他便为他铸造什么,那人就算要星星月亮,他也一并给他制作。
幼时的繁星海,还悬在谢龄安卧房的梁顶,晓月灯也还在他床边的矮柜上,只是落了灰,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
落霞明,月盈盈,来复无言去不闻。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期望什么。
他去观龙学宫看望了白浩风,浩风换了新的师座,功法需要重新调整,他一并指点了许久。
他去北部锁妖塔探望了容娴,他带了街坊小吃过去给她,听容娴抱怨这里荒郊野岭,长老心肝都是黑的,使劲压榨。
而后他又回到了太平街清水巷,那人还是没有回来,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他有木鸢探听情报,却不想用在那人身上,这样就无需见到他与卫琅琴瑟和鸣,共奏一曲。
不用看他对别的男人笑得那样开心,逍遥自在。
不用看他二人深夜携手走在雪地里。
不用看那人在青云台上被卫琅从身后揽着俯瞰整片牢山地界,仿佛是高高在上的仙君在指点江山——哪怕是这片他并不在意,转瞬就能抛之脑后的山河地界。
谢龄安并非没有联系过他,在最初,他们还是有保持着书信往来,他知道那人对自己的依恋信赖,是以繁忙之中仍然抽空回信。
容娴让他冷落谢龄安,他总是做不到。
这般优柔寡断的性格实在不像他,好在他所有的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也仅仅只对谢龄安一人而已。
他捡到谢龄安的时候,谢龄安实在太小了。
牢山弃婴堂里残疾孩童很多,但像谢龄安这般五感尽失的孩子也还是少数,他听不到,看不见,闻不清,甚至连触觉感知都浑浑噩噩,像是被包裹在茧里的烂泥。
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呢。
他生得很好,虽然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枯黄,但一身骨相皮肉都像哪个世家小公子一般。
容娴第一次见他时,他坐在弃婴堂后院的树下一动不动,好像一个布满泥尘的陶瓷娃娃。
那时容娴在弃婴堂帮工,她给谢龄安喂饭,照顾他起居,但他太小了,容娴又没多少经验,眼见着人一点点虚弱下去。
这孩子连虚弱都没个动静,不会说不会闹,也不会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似是静静地等待死亡。
谢君辞那时十七岁出头,炼器之术刚刚展露头角,小有名声,租了一个小铺子,边自学研习边卖些自己炼制出来的杂货。
容娴来谢君辞的铺子上问他,有没有办法让又瞎又聋又没有感知的人感应外界的世界。
谢君辞又不是神仙,哪里能做得到这么高难度的事。
但谢君辞还是和容娴走了一趟弃婴堂,去的路上听容娴一路说那孩子太可怜了,感觉就快死了。
容娴连见到受伤被抛下的濒死幼兽,都忍不住养一段时间再放生,何况这样活生生的人。
但谢君辞没见着人,容娴在那间大通铺里找了一圈,揪住一个大孩子问:“原本睡在右下角的小瞎子人呢?”
大孩子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人被带到后山去了。
他们去了后山,发现了摔在泥潭里的那个孩子,满身都是污泥,一些大孩子围在他周围不停地往他身上扔泥巴、石头。
原来容娴特别照顾这个小残疾,已经招来了不满。
容娴呵斥走了那些大孩子,想把那些人通通揪去堂主那边领罚,却又怕这个行为会让这孩子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招到更大的报复。
谢君辞去泥潭里抱他出来的时候,那孩子好像没什么反应,但是却轻轻靠在了他的怀里,他太轻了,像一片羽毛。
他炼器里接触的最轻的兽族羽毛,都没有这么轻的,谢君辞心想。
这里不能待了……容娴喃喃地道,可是她一个未婚单身的妙龄女修,养个男娃娃,以后可怎么找道侣。
谢君辞听着容娴一面念叨这可怎么办,一面念叨以后怎么找道侣。
谢君辞把这孩子从泥潭里抱了出来,他将人抱走了。
不止是抱出泥潭,而是抱出了弃婴堂。
堂主那里很好过关,反正眼见活不成了,别死在弃婴堂里更好。
何况这孩子是罪籍,堂主说,改落在你户下了也是罪籍,他右臂上有一个罪籍印。
谢君辞将人带回了租的铺子,他平时一个人单身哪里都能凑合,但是现在多了一个,于是就想在哪里置办个宅子。
容娴就住在太平街清水巷,她说她那个巷子正好有租的,也有卖的,谢君辞直接买了一处,不大不小,四个厢房,两个厅室,还有一处荒草丛生的后院。
他此时在这片城区已小有名头,炼器的杂物卖了不少灵石金银,请人来整理院落的时候,便带这孩子去屋里打算将人洗洗。
他满身是污泥,他太脏了。
谢君辞有洁癖,也是第一次洗别人,但还是很耐心地将人一点一点洗完,露出这个白瓷般娃娃的本来样貌。
他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弄着,湿淋淋的头发附在脸侧。
谢君辞不知怎么形容,他也用心雕刻过很多器物,但是还没有这么精美可爱的,只能用精雕玉琢、玉雪可爱来形容。
谢君辞把了一下他的腕骨,骨龄七岁,脉象浮泛无根,虚浮到近乎死脉。
太可爱了——容娴一见到谢君辞把人抱了出来,就过来凑近了打量,也太可怜了,一边叹人可爱,一边叹人可怜。
可别把人养死了,容娴再三交代,她一个单身妙龄女修也不会养孩子,谢君辞一个炼器为生、活得五大三粗的男修更不会。
两人只能一边琢磨着,一边试着养。
容娴问了好多街坊邻居,虚心请教,找来了孩子容易吃的粥饭食物,谢君辞又加了吊人性命的药液,一点一点吊住这孩子的命。
那段日子像是在和阎王爷打交道,在和死神赛跑,反复拉扯着,终于脉象一点点稳定下来。
容娴说,她救过各种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幼鸟幼兽,都没有像这孩子这么难救的。
人是谢君辞带走的,容娴说我不和你抢,你来取个名吧。
谢君辞并不通很多书籍,翻阅了很久,又驳回了容娴取的一堆花里胡哨的名字。
最后取名为谢龄安。
龄安,愿你,岁岁安。
容娴在观龙学宫修行,课业日渐沉重,日日泡在御兽园里和灵兽妖兽交流感情。
她马上要结业了,如果能成功结业,下一步便是晋位考评,奉命留任学宫,或是调任各处。
容娴渐渐来的少了。
谢君辞开始一个人带孩子,龄安不会说话,听不见也看不见,触感也没多大感觉。
谢君辞在他的手心一天天的写字,教他一点一点认识东西,放一个苹果在他手里,再写上字。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用最土的笨办法。
他带着他走遍牢山的各大医馆药房,想要医治他的盲、聋、哑,各色针灸、药剂,一遍一遍的下。
有些庸医差点把人治出新毛病,还好谢君辞及时叫停。
但凡求过医的都知道求医有多困难,谢君辞一边修行,一边炼器赚钱,一边给捡来的便宜弟弟寻医看病。
有一位西陵巫医和他说,这看着不像先天之疾,倒像一个“茧”,被人给封住了。
谢君辞找到了方向,他早就用灵力给谢龄安试过了,没有反应,但他冥冥之中似乎觉得这是对的路子,于是开始试图用外力去一点一点化去那个包裹住他的茧。
每天只要他和谢龄安待在一起的时间里,他都抱着弟弟灵力一遍一遍覆上去。
终于有了成效,谢龄安开始有触感,开始对外界有反应,他终于能感应到谢君辞的气息。
当他感应到谢君辞接近自己的时候就会朝他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说不出的依恋。
谢君辞觉得一片摸黑里终于找到了光的方向,再接再厉,每天蕴起灵光在手心捂住他的耳朵,谢龄安于是慢慢能听见一些声响。
聋哑大多数都是相伴相生的,有聋才有哑,谢龄安并非先天失声,他能听见后,就慢慢在谢君辞的教导下能说话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他渐渐能作一些简短交谈,从短句子,到长句子,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谢龄安的眼睛一直盲着,谢君辞日日用灵力敷着,直到一个细雨的午后。
午觉醒来,谢君辞发现他好像能视物了,谢龄安凑得很近的看着他,似乎在认哥哥的面容,因为他视物很模糊不清。
谢君辞的炼器之术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此时的炼器一道在牢山已颇有名气,在缓慢的继续治疗中,他给谢龄安作了挂耳的饰链,能放大外界的声响。
精致小巧的冰蓝色镂空雕花,细细的链子垂下,瞧着只像个耳饰。
他给谢龄安做了个辅助视觉的工具,开始是个厚厚的透明镜,让他举着看事物。
后面索性给人做了个遮上半张脸的面具,面具的眼睛处镶嵌着透明琉璃。
面具的样式也各色各样,银质,金质,轻玉材质,还有各种动物模样的——小狐狸、小兔子、小老虎……
他总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谢龄安。
谢龄安戴着精致的面具、华美的耳饰,渐渐开始能和人正常交流,谢君辞怕他与世俗脱节,常常领着人走街串巷。
谢君辞隐隐觉得既然为“茧”,自己能用灵力破开才是最好的,谢龄安这般缓慢地转好或许是因为外力破开的缘故。
谢君辞一日不给谢龄安覆盖灵力,谢龄安的五感就会衰退——不知是何人封住这个孩子,竟是如此歹毒的术法,像是仇恨至深。
谢君辞于是开始教他修行之道,谢龄安自从像是从一片混沌里醒了过来后,就日复一日地聪明,教他的事物大多数一遍就会,就像是这孩子本来就会一样。
引气入体后,谢君辞果然发现当他不再给谢龄安覆灵,谢龄安也不会再五感衰退。
他打算把谢龄安运作进观龙学宫,让弟弟和同龄人一同入学宫修行。
他自己虽然也是很多都会点的半桶子水,但主攻之道毕竟还是炼器一道,这条路不适合龄安。
观龙学宫有专门的剑道、阵道、心法各色文武课程,龄安到那里会更合适。
谢龄安是罪籍,刚把他带回太平街清水巷的时候,弃婴堂堂主就让他去移了籍,落在自己户下。
罪籍不得入学宫修行,但谢君辞当时已经是颇具盛名的炼器师,炼器坊的那些本土炼器世家出身的修士都比不上他。
他一个无师门、无背景的散修,竟已扬名在外,隐隐凌驾牢山炼器坊之上。
谢君辞托人找到观龙学宫的掌宫,掌宫一番钱权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入学宫旁听修行。
谁知道这番煞费苦心,谢龄安竟然不肯去,他抱着谢君辞的胳膊和人说,哥哥也没有去过学宫,哥哥自己学也能这么厉害,他也不需要去学宫。
谢君辞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掰开揉碎了和他说,怎么能不去学宫读书呢,你还是这点年纪。
学宫里有文武课目,有和你一样大的同龄人,哥哥其他都可以依着你,但是入学宫却是不去不行。
谢君辞哄了半天,旁敲侧击的,竟然发现谢龄安是因为心里担心花费太贵才死活不肯去,他疏通学宫掌宫已经斥了巨资,每年学宫的束脩更是价格不菲。
谢君辞每日炼器,还要去妖兽地盘寻找炼器材料,有时身上会负伤带血,带着伤还要继续炼器赚钱,谢龄安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已经花了很多很多钱,几乎掏空了谢君辞积攒的积蓄,入学宫要花费的钱对于这个贫困的家来说更是如一个无底洞。
谢君辞只觉得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生平无谓金钱,那时才方知钱财的重要。
谢君辞将他抱了起来,和他说不必因为这些而担心,哥哥很能赚钱的。
他果然说到做到,炼器之道愈钻愈精,盛名在外,找他定制的人越来越多,名气越大,赚的越多,家中渐渐不需要再如从前般捉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