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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哪里是什么美人关 那要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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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龄安心中纷乱,忙止住韩寂轩道:“师弟,我的眼睛那日被阵印晃着了,需要不可见光养一阵子。”
韩寂轩于是问他:“疼么。”
谢龄安不知道他问自己哪里疼,眼睛疼?还是旧伤疼?
谢龄安此刻身上哪哪都疼,识海,手腕,眼睛,后颈,甚至是心,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不是痛的,故而沉默着不语。
韩寂轩执起他的手:“龄安,你和我走吧,去我那里,我给你疗伤。”
卫琅此时已经呈好了参汤,命侍从给容娴端去,闻言不由想笑,他这亲师弟当着他的面撬墙角,真是拿他当死人了。
卫琅走了过来,揽过谢龄安带他向厅堂座椅处落座,“师弟,我以为你该明白,过去也好现在也罢,甚至还有未来,你都得喊他一声师嫂。”
叶有材长老还在这里,谢龄安闻言一阵恼怒:“你胡言乱语瞎说什么。”
韩寂轩却道:“我与他正式结契,难道不是你应该喊他……”
谢龄安也直接打断:“停,停,我要回去看娴姐,你们慢聊……”他简直尴尬得要死,这俩在叶前辈面前说这些,让他一刻都不想听。
谢龄安说着就要起身,卫琅却扯着不让他走,直接把人往座上一按。
卫琅淡声道:“莫说假结契,就算是真的,也早就断了,当年权宜之计,韩家不也对外承认了?算哪门子结契。”
叶有材其实也很尴尬,蓬莱稍微核心一点的圈子,谁不知道谢龄安是卫琅的人,后面谢龄安和韩寂轩结了契,韩家不愿少主名声有损,对外声称是权宜之计假结契。
叶有材打圆场道:“过去之事都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龄安,能看到你好端端坐在这里,我们其实都很高兴。”
叶有材一叹:“你师尊已经知道此间情形了,他其实……一直都很记挂你。”
谢龄安沉默着坐在椅上,听叶有材对他说:“能开镇魔圣印之人少之又少,当世也就寥寥几人而已,你师尊定会以你为傲的……”
谢龄安轻轻对他说:“叶前辈,这是您的想法,我很感激。”
叶有材恍若未闻:“我还是你的师叔,你都认寂轩这个师弟,怎么不认我为师叔呢。”
谢龄安只是道:“当日韩阁主已将我除名,昭告天下,我还认韩师弟,却是以蓬莱弟子的同修身份,并非奇山阵阁。”
他静静道:“我与奇山阵阁,不会再有关系了。”
叶有材闻言不由有些着急:“龄安,你莫要使性子,蓬莱境还有哪里比奇山更适合你,你有如此阵才,便该回到奇山重修阵道,这一次我会和你师尊商明你今后的主修之道,为你重新规划主修与旁修。”
谢龄安摇头,他尊重叶有材,这是奇山阵阁当年为数不多对他还算好的人,其余人要么跟风崔显对他欺凌霸凌,要么冷眼旁观,冷落冷待,当作没这回事、没这个人。
谢龄安承叶有材当年之情,所以还是尽量委婉地道:“叶前辈,有些事情再提已无意义,事已至此,确实不必勉强了。”
谢龄安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不喜我,甚至,厌憎我。”他停顿了好一下,才道:“我……对他,亦是如此。”
叶有材隔着那覆目白纱,看不到对方的神情,着实叹了一口气:“你师尊他,并非如此……”
但他又不知如何解释,他确实自己也看不清韩停绪的态度。
韩停绪对谢龄安的态度晦暗不明,他从旁观望也琢磨不透,就像奇山峰顶终年的云雾云山雾绕,令人看不清晰,辨不分明。
叶有材隐隐觉得韩停绪对谢龄安并非纯然不喜,但除了不喜、厌憎又无法解释韩停绪的所作所为,对他不闻不问的漠视,对奇山阵阁长达四年之久的霸凌成风的放任。
以及最后,亲手除名,亲手剖丹,亲自执刑。
甚至于对谢龄安主修阵道,韩停绪也如放养一般不理不睬,而对崔显、吴瑾贞这另两位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崔显是蓬莱少主自不必多说,韩停绪花了无数心血,吴瑾贞与谢龄安同为天水灵根,年龄也相近,吴瑾贞可以同时主修封魔、两仪、河洛、天水,辅修混元、三才、四象、七星、八卦,清源、疗灵等等奇巧旁门更是不胜枚举。
而谢龄安,只能主攻疗灵之道,别人花大功夫去攻克的主修,在他这里却是寥寥几笔、无法窥知全貌的旁门。
他的阁主师尊都不教他,其他阵阁师座更不会去教,谢龄安只能旁听一些公开的课目,那些隐秘的师传阵法,却是他费劲心力也无法得到。
还不如当年不必拜在韩停绪门下,随便找个阵阁师座当师尊都会比韩停绪更用心。
谢龄安道:“叶前辈,有些苦吃过一次就够了,他既已将我除名,还在狱中对我……”
谢龄安想着韩停绪在狱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淡淡道:“事已至此,我与他师徒缘分已尽。”
去奇山阵阁?他连奇山都不想再踏进一步。
他与韩停绪此人,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他倒了八辈子霉一心想拜那人为师尊,再拜一次岂不是十六辈子,真是亏尽生生世世的功德。
叶有材听着他又正式又斡旋的话语,心中真是叹了又叹,这都是怎么一笔烂账。
他为人厚道,韩停绪的一些所作所为,有时他也有点看不下去,只觉得那孩子可怜。
但他终究是韩停绪的下属,韩家的部下,还是尽可能地为自己上司说好话。
“你师尊他对你其实并非无心,你以后就会懂得了……”
叶有材终是摇了摇头不再劝谢龄安,等回了蓬莱,交由那人来选择吧。
但叶有材其实心里也没底,将人除名是韩停绪亲自除的,以韩停绪的性格,怎么可能让他自毁前言再选一次谢龄安?
叶有材本想让谢龄安低头一二,或者就顺水推舟什么都不必说,有他叶有材从中斡旋,将人再重新运作进奇山阵阁。
朝夕相处,还有什么仇化不开?
现在看来,这两人一个冷傲一个倔强,简直难如登天。不结新仇就算好的了,还化旧怨?
不过对于此事,叶有材却有些心思,谢龄安这种阵才不去他们奇山,还能去哪里?
放眼整个蓬莱境,出了阵阁谁还能教他?阵道天才几百年飘过一个,理当入他们奇山效忠。
但叶有材也并非手里全无筹码,他很快打出了一张手头就有的感情牌:“你师尊就不必说了,你师弟……寂轩他一直都在念着你。”
谢龄安果然侧了脸去看韩寂轩,韩寂轩走到他身前来。
谢龄安不好一站一坐和人说话,于是也站了起来,对韩寂轩道:“当日狱中一别,我说不知何日能再相见。”
谢龄安一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了。”
韩寂轩只道:“很快么。”
“我却觉得度日如年。”
谢龄安低下头不说话,只是听着韩寂轩诉说他的心情:“我每一日都在想你。我在想当日若是我不曾走远,我若是没有因要赴宴而弃你而去……”
他想说我已经想过要回来找你了,无论锁妖塔还是牢山的哪一个角落,他都要找到他。
只是没想到是在雪岭,见证他穷途末路的死亡。
眼见越说越远了,谢龄安赶紧扯回来:“天无绝人之路,还是有一线生机的,我亦早已预感吴家不可能轻易放过我,才出此下策。”
谢龄安对他轻轻解释:“并非有意瞒你,而是,我也不知道此等下策生还能有几成。”
他当然是有意瞒他,不瞒着韩寂轩,怎么瞒蓬莱那几人。
韩寂轩沉默了一会儿,却道:“你瞒着我,却去找戚连宸么。”
他当日以九十万灵石拜托戚连宸能照顾谢龄安,没想到戚连宸竟是如此照顾——直接照顾到床上。
韩寂轩何等聪明之人,从这两日的消息以及之前的亲眼所见中推测出了,那日在车辇案下、西陵营帐里的人,分明就是谢龄安。
戚连宸怎么敢……
可笑那戚连宸当日还声声对他说难过美人关,说他不懂,来日遇上了就会知道。
谢龄安哪里是什么美人关。
韩寂轩这么想着,却听谢龄安软着声安抚他道:“戚山主大人帮我善后,许是师弟当日的功劳,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照拂我一二的。”
谢龄安轻轻一笑,“我又要说多谢师弟了。”
韩寂轩却不被他这般转移话题所动,“龄安,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谢龄安听得简直心灰意冷,不明白为何他都这样好言软劝了,韩寂轩这一根筋还是能绕回来,叶前辈就在旁边听着,让他怎么做人。
他无措之下耳根都烧红了,干巴巴道:“没这回事,我反应快,什么都没有。”
韩寂轩倒没再纠缠,只说:“你和我回去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韩寂轩说这话时还瞥了一眼卫琅,显然这个任何人里就包括他这个亲师兄。
卫琅此番听得掩着扇而笑,好整以暇等谢龄安如何回复他这个轴师弟。
谢龄安只能道:“我当然相信师弟,师弟品性正直,人品强过有的人百倍。”他瞥都没瞥卫琅一眼,相信有的人会心中有数。
卫琅的扇子盖着脸,闷闷地低笑,他确实觉得谢龄安每次想骂他又不敢明着骂,只好指桑骂槐的样子很有意思。
谢龄安又缓缓道:“只是……我还有几个朋友在这里,还不能走。”
谢龄安明知这是借口,也知晓韩寂轩听得懂这是借口。
果然只见韩寂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那以后呢。”
谢龄安含含糊糊地回:“过些时日吧,到时候看一看再说。”谢龄安总是给这些说了等于没说的承诺。
承诺太重了,他已经许不起了。
何况和这些世家贵公子许承诺?他又不是没试过,有什么意义。
他都吃过一次亏了,没道理再犯傻一次,哪怕这人是韩寂轩,韩寂轩有什么区别?
品性正直的韩家少主,方方面面都是好的,方方面面都挑不出什么错,除了在对待他这一点上,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谢龄安这样想着,心思不由淡了一些下来,心里当然还是痛的,但是想明白了却没有那么难受了。
韩寂轩见他面色淡淡,语调也淡淡,只觉得好像和前面对着他冰消雪融的谢龄安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韩寂轩被人连拒了两次,面色都冷峻了几分,终是君子行径,没有再强求什么。
叶有材等了半天,这些小辈间的爱恨情仇他一个长辈在这里听着着实坐立难安。
但等了半天也就是为等谢龄安的一个去处,此时见他仍是拒绝奇山,拒绝韩家,也不由一叹,起身告辞。
韩寂轩临走前上前一步,给谢龄安的脖颈间轻轻挂上一个深蓝色坠子。
谢龄安本来在他上前的那一刻想婉拒,但想到牢山狱中韩寂轩当日也是这么给他挂上一个护身的坠子,心中一动,便没再拒绝。
“传讯符。”韩寂轩道。
谢龄安便拿出自己最新的传讯符让他注入灵光,叶有材见状也注入了一把,几人又交换了单向传讯符,这才真正辞别。
韩寂轩走前望着他说了一句:“我等你想好。”便和叶有材离开了。
卫琅倚在椅子上看完了整场,用扇子敲了一下怔怔看着门口的谢龄安:“这么不舍,怎么不追出去?”
谢龄安心情复杂难当,没有说话,卫琅起身来看他的脖颈,“他给了你什么。”
谢龄安侧了一下身,“护身玉坠罢了。”他语气淡淡,“当日他也给了我一个,只不过很快就碎了。”
卫琅一笑,“我这师弟从小冷心冷情的,我以前还以为他会去修无情道。”
他用冷金折扇挑起谢龄安的脸,低声问他:“他对你这么好,你许了他什么。”
“我什么都没许他。”
卫琅神色稍缓,就要过来牵谢龄安的手。
却听谢龄安道:“我什么都没许他,他便待我很好了,我若是许他一生,真心相待,他会不会对我更好?”
卫琅收了折扇,淡淡道:“你不要激怒我。”
谢龄安摇了摇头:“我激怒你做什么,只是想到寂轩会在我生死存亡之时送我护身坠子,有感而发罢了。”
“我去看看娴姐。”他起身经过卫琅就要向容娴房间走去。
就要擦肩而过时,却被卫琅扯过手,卫琅一手把他按在墙上,一手就去他颈侧扯那个坠子。
“还真是好东西。”卫琅微微一笑,冷金折扇一转,那坠链便应声而断。
深蓝色坠子落到了他的手中,又被随手丢到地上。
谢龄安被他压制着,忍着后背撞上墙时一阵疼痛,他冷声道:“你发什么疯。”
卫琅俯得更近了:“这就算发疯?龄安,我发疯是什么样子,你我估计都没见过,你要不要体验一下。”
卫琅慢慢道:“你想和韩寂轩真心相待,许他一生,焉知他本人想不想要。”
他眸光越深,笑意也变得似有若无,“他马上就要和瑾贞结契了,你怎么许他一生。”
谢龄安沉默着一语不发。
卫琅扳住了谢龄安的下颌,摩挲把玩了片刻将他用力抬起,“韩寂轩对你好?你莫不是忘了他在阵阁时怎么对你的,我帮你回忆回忆?”
谢龄安颤了一下:“住口……”
却听那人声音响在耳畔:“你心心念念的好师弟,在你入阵阁的第一天,对你说‘这些都是小贞的,你不要碰。’”
“他对所有阵阁弟子说,你只是与他假结契,到期解除,你如何,都与他无关。”
“他让你戴着瑾贞的发冠,给他疗灵,还对你说——”
谢龄安抑制不住地发抖:“不要说了……”
“发冠歪了,就不像了。”
谢龄安再也无法忍受,终是落下泪来,他憎恨自己的软弱,憎恨那些破碎的过往,憎恨无视人格践踏尊严忽视真心,也憎恨眼前之人熟知他的弱点,哪里疼就往哪里捅,刀刀致命。
他心中如刀割般的痛楚,泪水打湿了覆眼的白布,又落了下来,滴到了下颌的边缘,再没入其下。
眼见人都被自己欺负哭了,卫琅停了话语,他缓了缓语气,道:“所以你说他对你好,到底好在哪里?”
“我不过是把他的所作所为复述一遍,你便忍受不了。”
“他有我对你好么?你是罪籍,是我带你出了牢山,韩停绪不教你阵法,是我一点一点亲自教你,你要找你哥哥,我也帮你找到了。”
他放低了声音哄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哪次秘境不是我陪在你身边?哪次历练不是我在守护你?”
“你要学仙灵阵谱,是我去藏经阁寻了给你,你每次疗灵瓶颈,是我亲自给你当试验。”
“你说想看月昙花,我便种了整个昙华岛,你要游千灯古城,我为你点了九万盏灯……你都忘了……”
“小没良心的。”卫琅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拂着他的泪水,又去吻他的脸颊,“别哭了。”
“我什么都没做,说一点就哭成这样。”
谢龄安只觉得像是陷在一片深海一般,海潮涨水时拖走了他,他在海里沉下,他轻轻道:“你确实什么都没做。”
不闻不问,自生自灭。
但又仿佛合该如此,无立场质问。
卫琅的声音很冷:“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只一次没管你,韩寂轩从前那样对你,只不过后面对你几分照拂,你就原谅一切,把他放心上?”
谢龄安好似终于回过了一点神来,心神俱疲道:“没有放心上。”
谢龄安晕晕沉沉,只觉得这样说好像又不对,低声补充:“当时的救命回护之恩,总要相报的。”
卫琅好似邪火全消了,只是揽着人从脸颊顺着泪痕吻到颈侧,他在颈侧吮吻那些泪水,含糊道:“我帮你报。”
谢龄安皱着眉去推他,却听卫琅说:“你不是就想激怒我么,每次又承受不了后果。”
卫琅略微露出一点笑意,“还好你收住没再哭了,不然我就要真的亲你了。”
谢龄安冷冷道:“那现在是谁在亲我,鬼吗?”
卫琅低低笑了起来,“你想我真的亲你,不必这么委婉……”
语调未尽,捏着谢龄安的下颌吻了过来。
却听大厅连同船舱的隔门被敲响了,容娴怯怯的声音响在门外:“仙君,龄安,浩风醒了,过来看看么。”
谢龄安偏了头,卫琅的吻就落在唇角。
卫琅也不在意,轻轻吻了一下,又拖起他的脸给他拆被泪水打湿了的白纱布。
谢龄安闭着眼睛回容娴:“娴姐,等我一下,马上就来了。”
卫琅拆了纱布,见这人眼睫上还凝着一滴泪珠,忍不住用手刮了一下这人的眼睫,“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么爱哭。”
谢龄安冷淡道:“你不是也就想看我哭?”
卫琅一笑,他说的倒不错,他确实就想看谢龄安哭,他想对他好,又忍不住对他坏。
卫琅给谢龄安缠上新的白纱布,又拨出他的发带垂好,听谢龄安清清泠泠的声音响在耳边:“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卫琅捏住那两条冰蓝色的发带,像是捏住谢龄安的前世与今生,慢慢道:“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