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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黑灯瞎火氛围好 弹到我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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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有材见状按在韩寂轩的肩上:“……那孩子伤得很重,先救人,等回头人醒了再说其他。”
韩寂轩似是在忍耐什么,却没有再动作。
卫琅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怀抱着谢龄安径直走上飞舟,禁制一闪,隔绝了身后一切错综复杂的目光。
卫琅将人抱到他的寝阁,外间,侍从和医官已经开始着手另外三人的治疗,卫琅没有理会,房门静静合上。
他将谢龄安放倒在自己的床榻上,拂开谢龄安的额发。
谢龄安周身都被水打湿,血痕蜿蜒其上,面色苍白如雪色,形容狼狈不堪,右手被蛟牙洞穿的伤口清晰可怖。
卫琅手掌轻轻覆了上去,蕴起灵光一点一点替他疗伤。
他拨开谢龄安散落在颈间的湿发,手指停在那些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吻痕间,又抚过那人耳垂上的已经接近愈合的咬痕。
衣服湿成这样,还有被魔蛟利爪撕扯勾裂的破痕,显然是不能再穿了,卫琅的手指落在他的襟口,一点点解开他的衣扣。
襟口,再往下,衣袍散落,锁骨上点点密布的吻痕,显然是之前掩在衣领下无暇处理,吮吻的痕迹异常清晰。
锁骨下那朵蓝色鸢尾花,被雪白的肌肤衬托得愈发凄艳无比,卫琅拖起谢龄安的脸,又撩开他后颈的发丝,一片吻痕间两个字跃然其上。
——下等。
连他都没有这么对过谢龄安。
他从前舍不得对谢龄安用的手段,这些人悉数用上。
卫琅的手指覆上那朵鸢尾花,力度重得似想直接剜去。
谢龄安被他用力抵着那处摩挲,昏死沉睡中竟然也极不安稳:“不……”
似有泪水从他闭着的双眼划过,卫琅缓了手,另一手贴在他的脸侧,拇指轻轻拭去他的泪痕。
水滴隐入枕间,消失不见。
卫琅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恍惚间好像是很多年以前,也是在牢山,在山主府的寝殿偏殿,他也是这么看着这人沉睡,为他拭去梦中的泪水。
那时谢龄安苦寻谢君辞而不得,白天晚上日夜不休,一遍一遍在找他,卫琅虽事务繁忙,但也陪他寻了许多地方。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谢龄安自己在找,在等,走过牢山的每一个角落,蛮荒山野,坊间市井,江流湖泊,遥望海潮。
谢龄安在船只往来的海边日复一日,等一个不归的人,往往一等就从一个天明等到另一个天明。
那人累极了的时候卫琅会把他强制带回来,若是反抗得厉害就直接抱回,就歇在山主府寝殿的偏殿。
谢龄安睡梦中也不安稳,卫琅就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他,偶尔那人梦中流泪,卫琅轻轻替他拂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卫琅那一刻不知作何感想,隐隐约约间只觉得长久以来的空虚散漫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填满。
好像在空中漂浮了很久,又重新踏回了地面上,又好像是丢失了一个什么很重要的物件,无意间失而复得。
他随手在博山炉中丢了一粒沉香,也褪去外衣,坐进了床榻上,青纱帷幔缓缓垂下,他换了一个姿势,揽住了那人冰凉的身体。
罢了,不必再计较那些得失,不必再计较他的背叛,他已经受了很多苦,不必再计较他与旁人结契,反正早就彻底断了。
卫琅这样想着,手中重重摩挲的力度才逐渐缓下。
不可再计较他心口不一,阳奉阴违,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惩罚。
也不可再计较他不知自爱,自甘轻贱,是那些人该死,敢染指他的人。
卫琅拂开谢龄安后颈的发丝,一点一点替他抹去上面的痕迹。
谢龄安知道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他又梦到卫琅了。
是从前的情形,卫琅带他到了昙华岛,夜半的时候等待整个岛屿上的昙花次第盛开。
昙华岛是卫家的属地,每年昙花盛开之际,卫琅都会带他来。
岛上的昙花是仙株月昙,一株就价值千金,而卫琅种了一整个岛,到处都是。
年年今夜,那年是他最后一次被带着来这座像个浮华绮梦一样的岛屿。
月落星沉,岛上无数的昙花开始依次盛开,整座岛屿睡了一年开始苏醒,簌簌之声轻不可闻,被海浪与海风悄然掩盖,花影婆娑间仿佛能看到岁月的流淌。
卫琅从身后拥着他,俯在他耳边对他说:“小安,别再生我的气了。”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呢,梦中的自己默默地想着,他好像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回身望着对方:“我从来没有真的生你的气。”
那人似是毫不意外他会这样说,轻笑着向他倾覆过来。
他和卫琅双双倒在了满地盛开的月昙花上,身下是花海,海浪无声,昙华正盛,价值千金的灵株仙草就这样被轻易压坏。
他听到了月昙花折断破碎的声音,梦境就从这里开始崩毁。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没有什么可以挽留的,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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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龄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有人从背后拥着他。
他识海还是很痛,只觉得全身都和被碾过一般散架,后颈处尤其像被砂砾磨过一样疼。
“醒了?”
谢龄安仿若未闻,蹙着眉拂开背后之人的手,起身就要下床。
却忽然有人伸手一拦,已环在他腰间,卫琅覆了过来:“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谢龄安心中冷笑,真是可笑,他和卫琅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卫琅却道:“你没有想说的,我却有很多……”
“后天便是年夜了,你再不醒,我还以为要在床上陪你过年关……”
谢龄安有些不耐,直接打断了他,“浩风呢?”他实在担心白浩风,只想早点见到人。
卫琅静了一下,道:“在隔壁。”
谢龄安就直接挣开了他,起身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的骨头没有哪一处不疼的,“你对我做什么了?”
“我能对你做什么?你自己摔的。”卫琅散散靠在床头:“身上哪里疼,我看看。”
谢龄安哪里肯给他看,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房门前,却见房门落了禁制。
放在平时他铁定暴力破阵,可是他此时身上灵力已空,踌躇估量着要怎么解开。
卫琅披了衣,也起身走了过来,木屐之声渐近,只听卫琅在他身后轻描淡写道:“死不了,着什么急。”
谢龄安气得回头瞪他,这人废什么话:“解开。”
卫琅好整以暇看着他:“你比他伤得重多了,有空关心他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他复又一笑:“龄安,你求人,就这种态度。”
谢龄安不知道为什么卫琅能在经历过这么多事,还用这种从前的态度和他调侃说话。
卫琅看了一会儿他的神情,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他淡淡道:“要我解开也无不可,你为我弹一首曲,曲子弹完了,我就解开。”
卫琅公子风神俊秀,身披青衣,脚踩木屐,端得是仪态风流,这要求也风流。
谢龄安冷笑,卫琅此番来牢山干正事没带琴伎歌姬,竟是拿他当消遣了。
谢龄安懒得和他争执,只想速战速决,早点看到白浩风现在什么情形,容娴应该伤得不重……
他思量间扬了一下下巴,有些不耐:“琴呢。”
卫琅一笑,云袖一展,室中便现出完整的琴案,琴凳,案上一把伏羲式瑶琴,木是千年相思木,弦是七色天蚕丝,华贵逼人。
这是卫琅的琴,千年神琴“九霄环佩”,一任琴主有一任的新名,后来到了卫琅手中,改名为“叩逍遥”。
谢龄安曾骂他瞎改名,卫琅只是撑在案上笑着回望他:“哪里不好,叩问此心,寻迹苍霄,泠然太古,逍遥太极。”
见卫琅拿的是他自己的琴,谢龄安皱眉:“我的琴呢。”
当年他有一把谢君辞为他铸造的琴,是落霞式瑶琴,取材于牢山,材质远没有卫琅这把这般名贵,但他用惯了。
卫琅摇了摇头:“就用这把。”
谢龄安心中一凛:“你把我琴扔了?”
不是他急,他和卫琅早就一刀两断,那人要怎么处置他的物品确实是他的自由。
那把琴当年谢龄安放在卫琅的府里,结果两人冷战的时候被卫琅扣下当人质了,他没找到机会要。
后来梅山之变天翻地覆,他除了三件本命法器已经炼化一体保得住,其余物品全都被搜刮殆尽。
他那时还庆幸还好那把琴不在自己手中,否则不知如何流落辗转。
卫琅凉声道:“我扔你琴做什么,占几个地方。”他拂身坐下,扔了一个字:“弹。”
谢龄安看都不看他一眼,亦是回身坐下,手指轻按弦间,琴音已如泠泠流水而出,谢龄安管他想听什么,自顾自奏了一曲。
曲调是坊间短调——“两相忘”,曲调平淡,没别的特色,就是短,谢龄安很快就弹了过半。
琴声淡淡,卫琅神色也淡淡,“这首曲子寓意不好,换一首。”
谢龄安直接一拍琴案:“爱听不听。”竟是不弹了。
谢龄安冷笑,给他脸了,还点上歌了,怎么不去死。
脾气这么大,卫琅浮现出一丝笑意,他起身过来牵谢龄安的手:“你手腕才刚好,这么折腾有什么意义。”
谢龄安只觉得这人倒打一耙一如往昔,他不解道:“到底是谁在折腾谁?”
卫琅低低笑起来,他见谢龄安避开他的手,就索性撑在琴案上从后面圈住那人:“走吧,我们去看浩风。”
卫琅就着这个姿势拨弄了两下琴弦:“回来我们再慢慢弹。”
琴音轻轻,微不可闻,“一首一首,弹到我满意为止。”
谢龄安心道,谁跟你我们,谁给你弹,有心想说你做梦比较快,但他急着看白浩风,倒也忍着没再出声。
他此前弹琴时总觉得视物越来越模糊,此刻一抬眼,眼泪就落了下来,卫琅怔住,谢龄安也呆了,他弹琴把自己弹哭了?
这是何等滑稽的事情,谢龄安抹了一把眼,眼睛却越来越痛,泪水流个不停。
谢龄安仍在恍惚中,他弹个坊间短调“两相忘”能把自己弹哭?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卫琅闷闷笑起来,“你哭什么。”
谢龄安正色道:“你房间悬这么多颗夜明珠晃到我了。”他抹着泪水,“你是好人吗,寝殿搞这么亮。”
卫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真是个傻的。”他拂了一下谢龄安的眼角:“你这是被那阵印晃到眼了。”
当日谢龄安降下镇魔圣印,整个阵印溃散间如同灼烧白炽,光影纷飞,迸发出眩晕刺眼的光芒。
谢龄安为了用最后的灵力精准裹住白浩风远离法阵中心,硬生生睁着眼将一切操纵完成,伤到了眼睛。
他从醒来时就觉得视物模糊刺眼,还以为缓一会儿会好,谁知愈演愈烈,直接开始泪流不止了。
“别哭了。”卫琅略有些无奈:“闭眼,傻成这样。”
他取了一块白纱布,给谢龄安覆住双眼,缠绕两圈在脑后打了个结,见谢龄安乌发散乱,又拿了冰蓝色发带替人挽了一些上去。
卫琅见那发带挽好,两缕冰蓝色发带长长的垂在身后,终于和这人以前惯常的装扮一样了,略微有些满意。
他思索了一下,回谢龄安前面的问题:“寝殿嘛,倒是确实可以再搞暗一点。”
他一笑,“黑灯瞎火氛围好。”
谢龄安捂着自己覆眼的白纱布,他有些不适应,被覆着眼目不能视的状态会让他回想起一些很不好的记忆,但此时也只能这样了。
谢龄安灵力已空,努力凝起一点点神识转换成另一种低微的视力。
卫琅见他不自在,还是安慰起他来:“绑上个半个月就能拆了,将养些日子很快就好。”
他拨了一下谢龄安的发带调整位置,又道:“你是没见过天玄境的那位崇文馆主沈重嘉。”
“他终年白纱覆眼,又拄着个木杖,以前被人认成孤苦无依的拄拐盲人,有热心百姓还想给他带路。”
卫琅一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向他伸出手:“这位小道长,可需要在下带路?”
谢龄安瞎得和看不到似的,直接略过了他,探着神识向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