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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唯雾 她走了,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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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入夜的天灰蓝,未开灯的寝室窗帘半拉,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阴影。偶尔有说话声从门外传进来,躺在床上的人始终一动不动,脸颊染上不正常的潮红,缓慢而艰难的呼吸沉重如潮。
身体像陷入无尽的深海,飘浮不定。
连雾意识沉沉,烧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轻到无声的呓语,“妈妈……”
梦海中,气质温婉的女人露出一抹笑,朝她轻轻摆手,“雾雾,来我这里。”
连雾小跑过去,“妈妈,怎么了?”
连青晞拉起她的手,“等会儿让阿姨送你去学校,我有点事情。”
“嗯!”连雾碰了下女人脸上突然滑落的眼泪,担忧地看着她,“你为什么哭了?”
连青晞眼神闪躲,抬手抹掉泪珠,“没事,我就是在想,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接送,你会不会难过……”
连雾拍拍胸脯,“我可是小大人,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轻易哭鼻子的。”
“宝宝真棒。”连青晞轻笑一声,“在学校乖乖吃饭,不要挑食哦,还有,胡萝卜不能放到别的小朋友碗里。”
“……”连雾瞪圆眼睛,想说我没有。
好吧,是有的。
连雾心虚地绞着手指,不敢看她。
连青晞继续说:“和其他小朋友好好相处,不能打架,放学回来妈妈有礼物送你。”
连雾惊喜地捧着脸:“真的吗真的吗……”
连青晞摸了摸她的头,“真的呀真的呀。”
兀自美滋滋幻想一番,连雾手放在太阳穴,敬了个不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歪歪扭扭,跟招财猫似的。
因为这个礼物,连雾从早上一直开始期待,午餐有胡萝卜块也没影响到她的好心情。下午放学回到家,书包也没来得及放,在客厅看了一圈没找到连青晞,她没有停歇一路跑到二楼的卧室。
门半掩,透着光亮,连雾压不住脸上的笑意,猛推开门,“我回来了!”
卧室里只有一个弓着背坐在床边的男人,他低着头,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没有一点反应。
敏感察觉到他周身沉寂低落的气压,连雾收敛起笑,走近,喊了声:“爸爸?”
男人没说话,一直盯着手里的簪子。连雾记得这只发簪,是他送给连青晞的礼物,连青晞应该极喜欢,经常戴在头上。
联想到连青晞要送她的礼物,唇角无意识上扬一瞬。久没等到回答,连雾又小声问:“妈妈呢?”
沉默半晌,男人有了反应,他稍抬眼看向她,眼睛含着连雾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怨恨,声音沙哑,“她不会回来了。”
没懂妈妈为什么不会回来了,连雾茫然几秒,想到最可能的答案,问道:“她出差了吗?”
男人闭上眼,缓慢回答:“她不要我们了。”
大脑迟钝地消化了这句话,连雾愣了一瞬,眼睫轻轻颤了下,“为什么?”她不信,连青晞早上还答应送她礼物的。他一定在开玩笑,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为什么……”男人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后嗤笑出声,“为什么。”
连雾懵懵地看着他,她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他,害怕地想往后退。
“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男人嘲讽地勾起唇角,语气冰凉:“看来你也无法留下她。”
……
一颗泪珠自眼角慢慢滑落,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梦到了难过的事或人。额头层层薄汗,呼出的气息滚烫炙热,却没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
床帘被一阵微风吹起,里面的人隐隐绰绰。安静的寝室里,除了略显沉沉的呼吸声,还有立在床边的身影轻浅的气息。
发烧了。
为什么。
佩珈睫毛微微垂落,指腹轻捻着夹在其间的碎片——那是他在连雾口中不像人的女生身上剥离下的一块皮肤组织。
如果连雾此刻清醒,一定会惊得浑身发凉。
因为那块组织和人类的皮肤大相径庭,没有干枯血液,没有细密皮纹,表面光滑如塑料,甚至没有残留任何能证明它存在过生命力的痕迹,直愣愣地耷拉在男人的指尖。
片刻,碎片忽而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和它莫名在他眼前失踪的主人一样。
佩珈似乎并不惊讶,面无表情地收回眼,低头走近连雾床铺下的桌子,从还未拆封的湿纸巾袋里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手指。
纸巾被丢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短促的窸窣声,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察觉,一截手臂搭拉在床沿,朝上的手心紧攥。
一股凉意轻点在她的手腕,连雾蹙起的眉心骤然放松,手缓缓摊开,呼吸也渐渐平静。似乎觉察到什么,她反手抓住即将收回的手指。
温热包裹住常年泛凉的手,佩珈怔了一瞬,稍使力,没有迟疑地挣脱出来。
“…妈妈,别走。”
轻到飘渺的声音弥散在空气,佩珈转身的动作顿了顿,短暂的愣神,他继续往前,拉开半掩的门离开。
门阖上后的一分钟,连雾倏然睁开眼,后背汗意涔涔,黏附在薄薄的睡衣。
“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
男人冷嘲的声音反复回荡,似乎在自嘲,也似乎在嘲笑她,居然还对那个毫不留情离开的女人念念不忘。
手臂无力落在额头,热意正慢慢褪去。脑子混沌转动,转瞬即逝的怪异还未捕捉就已溜走,她疲惫地闭上眼皮。
*
未到饭点,学校餐厅只有零散几人。
盛菡斐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米,坐下已经十分钟,菜一口未动,米饭倒是被她戳了一圈小洞。
“唉——”她长叹一声,假装随意地瞥一眼对面的人。
毫无反应。
盛菡斐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搅动咖啡里的冰块,深深地“唉”了声,偷摸又往前面瞟了眼。
仿若没听到一般,连雾眼睛都没往她这里撇,慢条斯理地嚼着青椒。
盛菡斐:“……”
她装不下去了,拿起筷子又“啪”地搁下,声音挺大,对面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只一秒,又收了回去。
这令人难绷的冷暴力,头疼得很。盛菡斐郁闷地揉了下太阳穴,又戳起盘里的菜。
余光里对面的筷子伸过来,她一惊,看到一块胡萝卜掉落在她的盘子。
终于……热泪盈眶,普天同庆。
盛菡斐迅速夹起那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几下嚼完,然后刻意地清清嗓子,“咳咳。”
“可以说话了不?”盛菡斐试探开口。
连雾又夹了块胡萝卜放到她碗里,“坦白从宽。”
盛菡斐表达诚心:“明白!”眼神虚虚地掠到对面,看起来脸色还好,她立马坦白:“昨天中午回寝室后,我照镜子突然发现脸有点粗糙,指甲也长出了些,就…临时约了个美容美甲,呐,你看看我……是不是更漂亮了。”
连雾“嗯”了声,示意她继续。
盛菡斐收起闪闪发光的爪子,慢吞吞道:“做完后出来看见对面有家新开业的酒吧,一个没忍住进去喝了杯,然后……”
“然后什么?”连雾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朝她歪歪头。
盛菡斐谨慎地往后倾了些,“然后看到了凌之行,他似乎喝醉了,一个人坐在那看着可怜巴巴的,我又一个没忍住…嗯陪他喝了会儿……”
连雾静默片刻,“他没让你滚?”
“……”盛菡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这什么话?不盼我一点好!”
“我们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深厚的情谊在心中不言说,况且一个月之后,他就是我板上钉钉的未婚夫。他生一天气不搭理我就算了,总不能一辈子不理我。”
盛菡斐本以为开学典礼是她和凌之行的初次见面。后来在一次宴会,她百无聊赖地站在盛飞明旁边,看他和别人寒暄,并时不时假笑应付打量的目光。
不耐烦的情绪愈发强烈,她忍不住拉住盛飞明准备借口去卫生间,宴会却来到正题,只能作罢。
聚光灯照拂的位置,宾客的视线全聚拢在那里,正是举办本次宴会的主人,西装革履的男人挽着打扮优雅的女人走上台,身后是——
神色平淡的凌之行。
没想到是他,盛菡斐一时愣住。
盛飞明告诉她,她们小时候是邻居,不过后来凌之行一家因父母工作调动搬走。
这就是缘分,盛菡斐心想。
连雾眼皮跳了下,她总觉得凌之行并不会老老实实和盛菡斐订婚,为什么这么觉得,她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第六感。
“后来呢?”连雾问。
盛菡斐眨眨眼,“后来我就送他回家了,这家伙大一时喝酒就不行,三年过去也没丁点变化,依然三杯倒那种,不过醉了之后挺可爱的,没平时那么冷冰冰了。”
说着就开始傻乐,连雾没眼看,“你昨晚住在他那?”
凌之行在校外买了套房子,听说用的自己赚的钱。多亏盛菡斐,她现在对凌之行比对她爸还了解。
“唉——”盛菡斐皱起脸,“没有,他把我关在门外,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意料之中,连雾没什么反应,继续吃起饭。
*
手撑着下巴,盛菡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兜里摸出手机对镜拍了张。
漂亮。
放大欣赏了几分钟,才满意地收缩回去,注意到身后坐在沙发上露出半张脸的连雾,盛菡斐准备打开朋友圈的手一顿,切换到聊天页面给连雾先发过去。
【韩非子:喏我要发朋友圈,需要给你打码吗?】
【莲雾:随意。】
盛菡斐懒得动,手指一点,原图直接发出去。
刚发出没几分钟,点赞数就蹭蹭涨。她的vx加的人很杂,有同学有亲戚,还有一些压根没见过面的网友。
盛菡斐扒拉着屏幕,没找到想看到的人,烦躁地关掉手机,扔到化妆台。
造型师恰好这时推着衣架车进来,“怎么唉声叹气的,我记得你们聚会不是两点吗?时间要来不及了,快来挑选穿哪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