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沐知春

2、《他在深渊里看星星》 ###

　　#### 番外二：长眠于星河之下
　　巴黎的公墓总是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风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
　　谢星野在距离市区三十公里外的拉雪兹神父公墓旁，买下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
　　这里没有塞纳河畔的喧嚣，没有镁光灯的追逐，只有无尽的常青藤和不知名的野花，在四季的更迭中静静枯荣。
　　江驰的墓就在院子的一角，正对着东方的日出。
　　墓碑是谢星野亲自设计的，用的是最纯粹的黑色大理石，上面没有刻那些繁复的生卒年月和生平简介，只刻了一行字：
　　【这里长眠着我的星星，他照亮了我的一生。】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黑色的墓碑上时，谢星野就会准时醒来。
　　他不再穿那些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舒适的灰色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风衣。他的头发留长了一些，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清瘦却依旧英俊的侧脸。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早安，江驰。”
　　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对一位刚刚醒来的爱人低语。
　　他会蹲下身，仔细地拔掉墓碑周围长出的杂草，用一块柔软的鹿皮布，一点点擦拭掉墓碑上沾染的露水或尘埃。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墓碑下沉睡的人。
　　擦完墓碑，他会从屋子里端出一盆清水，清洗墓碑前那个小小的花瓶。
　　花瓶里总是插着一束新鲜的玫瑰。
　　那是谢星野每天从花市上精心挑选的。江驰生前最喜欢雪松味的香水，而玫瑰的香气，是唯一能让他想起那个张扬少年的味道。
　　“今天给你换红玫瑰好不好？你以前总说我穿白衬衫好看，就像一朵白玫瑰。那你自己肯定更喜欢热烈的红色。”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修剪好的花枝插进花瓶里，调整到一个他认为最好看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他会搬一把藤椅，坐在墓碑旁，开始他一天的工作。
　　他不再写小说了。
　　那个曾经用文字构建世界、赚取无数读者眼泪的作家谢星野，在江驰离开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守着回忆度日的普通人。
　　他带着一台老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文档，而是一张张江驰的照片。
　　有时候，他会戴上耳机，播放一段录音。
　　那是他手机里保存的，江驰最后一条语音。
　　【星野，我马上到了。等我回来，我们就去领证。】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带着少年特有的急切和喜悦。
　　谢星野会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这句话，直到耳机的电池耗尽。
　　有时候，他会对着墓碑说话。
　　“江驰，今天天气很好，你以前最喜欢晒太阳了。我帮你把被子拿出去晒了，晚上盖着会很暖和。”
　　“江驰，我今天去看了杨芝，他结婚了，新娘很漂亮。他说他很想你，让我替他给你倒杯酒。”
　　“江驰，我又做梦了。梦见你还在三中，把我堵在墙角，非要我帮你写作业。你说，下辈子换你来找我。那你什么时候来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又像是在聊今晚的晚餐。
　　仿佛江驰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中午，谢星野会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午餐，然后给江驰也“盛”一份。
　　他会把饭菜放在墓碑前，摆上一副碗筷。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虽然你在国外吃惯了牛排，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最下饭。你尝尝，味道有没有退步。”
　　他夹起一块肉，放在江驰的碗里，然后自己也开始吃饭。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咀嚼的声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层金色的薄纱。
　　下午，他会读一本书。
　　那是江驰最喜欢的一本书，《小王子》。
　　“你知道吗，江驰。我以前觉得这本书很幼稚，一个小男孩和一朵花的故事。可是现在我觉得，你就是我的小王子，而我，就是那朵被你驯养的玫瑰。你离开了，我的星球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他读得很慢，声音低沉而温柔。
　　读累了，他就会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晒着太阳小憩一会儿。
　　梦里，总是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蝉鸣聒噪，阳光刺眼。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逆着光，一脚踹开了教室的门，把一罐冰可乐贴在他满是淤青的脸颊上，笑得张扬又肆意。
　　“喂，那个谁，以后我罩着你。”
　　傍晚，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谢星野会收起东西，回到屋里。
　　临走前，他会再次走到墓碑前，轻轻抚摸那块冰冷的石头。
　　“晚安，江驰。”
　　“明天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是一条平静无波的河流。
　　谢星野的生活简单而规律，仿佛被定格在了一个永恒的循环里。
　　他不交朋友，不参加社交活动，甚至很少离开这个院子。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墓碑下沉睡的那个人。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背着画板，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她站在江驰的墓前，久久没有离开。
　　谢星野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注意到了她。
　　他放下剪刀，走了过去。
　　“小姐，请问你找谁？”
　　女孩听到声音，回过头。
　　她的眼睛很大，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看到谢星野的那一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了深深的悲伤。
　　“您是……谢星野先生吗？”她轻声问道。
　　谢星野点了点头。
　　“我是。”
　　“我叫林晚，是江驰哥哥在大学时的学妹。”女孩的眼眶红了，她将手里的雏菊放在墓碑前，“我听说他……去世了，特地从国内赶来看看他。”
　　谢星野看着那束白色的雏菊，沉默了片刻。
　　“谢谢。”他轻声说。
　　林晚看着谢星野，看着这个在传闻中已经“死去”的作家。
　　他比照片上更瘦，更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得像星星。
　　“谢先生，”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一直这样守着他吗？”
　　谢星野看着墓碑上江驰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不是守着。”他轻声说，“是陪着。”
　　“他怕黑，怕冷，怕一个人。我在这里，他就不怕了。”
　　林晚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看着谢星野，看着这个用一生来践行一句承诺的男人。
　　“谢先生，您不觉得……这样很辛苦吗？”
　　“辛苦？”谢星野摇了摇头，“不辛苦。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是阴阳相隔，也是幸福的。”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
　　“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人生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深渊。是他，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让我看到了天上的星星。”
　　“现在，星星睡着了。那我就在这里，守着他的梦。”
　　“等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林晚看着谢星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份深入骨髓的温柔与坚定。
　　她突然明白了。
　　对于谢星野来说，死亡并不是终点。
　　遗忘才是。
　　只要他还记得，江驰就永远活着。
　　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的文字里，活在这方小小的墓碑旁，活在他每一次温柔的呼唤里。
　　林晚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谢星野继续修剪着花枝，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那是江驰以前最喜欢哼的曲子。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歌声。
　　谢星野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江驰，你看，今天的天气多好。”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极光的。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去好不好？”
　　“我等你。”
　　“一辈子都等你。”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