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感受春天》甜石榴

3、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如期举行。

　　虽是春天，但料峭的寒风还没散尽，刮在脸上有些刺人。

　　陈林栩缩了缩脖子，跟着人流，不情不愿地提着凳子往楼下走。

　　“我去，校长是不是瞎？这破天气开什么开学典礼？夏天也就算了，大冷天也来这套，冻死个人。”

　　周睿在一旁不停地抱怨，把手揣进袖子里。

　　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

　　前面忽然跑来一个人，是同班的杨程博，跑得有点急。

　　“哎，同学同学！”他朝这边挥手，目光在陈林栩和周睿之间逡巡，最后落在看起来更好说话的陈林栩身上，“那个……我想去趟厕所，你能帮我拿一下凳子吗？”

　　周睿嘴快：“你不能放厕所门口吗？”

　　杨程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等会儿出来，没位置坐了……”

　　陈林栩没说什么，直接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凳子。

　　“行，去吧。”

　　杨程博如释重负：“谢谢栩哥了！”说完一溜烟跑开了。

　　“哎，我去！”周睿指着陈林栩手里多出来的那个凳子，“不是你……你还真当活雷锋啊？”

　　陈林栩一手拎一个凳子，掂了掂，没搭理周睿的吐槽。

　　“走了。”他迈开步子，跟着队伍继续往操场走去。

　　陈林栩运气不错，找了个靠中间的好位置。

　　按学校的惯例，队伍一般是女生两排、男生两排交替着坐。

　　周睿一屁股坐在了他前面一排。

　　风还是有点冷，陈林栩干脆把下巴抵在周睿的后背上，整个人半趴着，脸埋进对方外套的布料里，闭目养神。

　　“栩哥，”周睿扭过头，笑嘻嘻地，“你要是累了，坐我前面来啊，往后一靠，我抱着你，保管暖和。”

　　陈林栩头都没抬，闷闷地吐出一个字：“滚。”

　　这时，杨程博小跑着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水珠。

　　他找到陈林栩，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旁边拿回了自己的凳子。

　　“谢谢栩哥啊！”杨程博感激道。

　　陈林栩的声音隔着一层衣料，从周睿背后含糊地传出来：

　　嗯，多大点事。”

　　这时，旁边传来凳子被轻轻放下的声响。

　　陈林栩下意识侧过头，从周睿的肩膀上方瞥了一眼。

　　宋祁安？！

　　他居然就坐在隔壁排，中间只隔了一个过道的距离。

　　陈林栩心里猛地一跳，条件反射般，他非但没有松开环着周睿的手，反而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周睿的后背，仿佛这样就能隔断那道可能投来的视线。

　　宋祁安放好凳子，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这边。

　　他的视线在陈林栩紧紧抱着周睿手臂的动作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移开。

　　但那清俊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虽然那点不悦的神色快得如同错觉，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陈林栩的神经。

　　他注意到了？

　　他不高兴了？

　　这个认知让陈林栩的心脏骤然紧缩，随即又涌上一股混杂着难堪和某种隐秘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捕捉着来自那个方向的一切细微动静。

　　他轻轻调整坐姿的幅度，甚至是他平缓的呼吸，仿佛都近在咫尺。

　　台上的领导开始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陈林栩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接下来，是颁奖仪式。”

　　教导主任拿着名单，在主席台上一个个念着名字和班级。

　　陈林栩心不在焉，目光的焦点始终落在斜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直到那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

　　“高一（五）班——‘宋祁安’、方雯婷。”

　　陈林栩的指尖顿住了。

　　他看见宋祁安从容地站起身，穿过座位间的空隙，走向主席台。

　　少年的身姿挺拔如竹，即使在略显臃肿的校服包裹下，也透着一股清隽之气。

　　他走上台，从主任手中接过奖状，微微颔首。

　　主任似乎对他格外和颜悦色，凑近低声说了句什么，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示意他下去。

　　陈林栩听不见那低语的内容，但那个拍肩的动作，以及主任脸上赞许的笑容，让他有点酸涩。

　　宋祁安拿着奖状，步履平稳地走回座位，阳光落在他干净的脸上，大概这就是少年气吧。

　　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宋祁安就像站在另一个明亮、有序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奖状，有师长的青睐，有众人习以为常的瞩目。

　　而他自己呢？他站在哪里？他又凭什么，去肖想那样一个人？

　　宋祁安拿着奖状下来，没回座位，直接转身又往主席台那边走。

　　旁边主持的学生跟他点了点头，他就站到话筒后面去了。

　　要演讲啊。

　　陈林栩心里有种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他得离开这儿了。

　　虽然也就是走上台那几步路，虽然可能就讲个三五分钟，可陈林栩就是觉得不得劲。

　　好像宋祁安一走，这片地方就连带着暗了下去，他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能借着人群的遮掩，偷偷地、一遍遍地看他了。

　　台上，宋祁安稍微调了下话筒。

　　他站得挺直，目光平平地扫过台下，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手里那张纸看起来很薄。

　　“老师，同学们，下午好。”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凌凌的，不大，但挺稳，一下子把底下那点嗡嗡声盖过去了。

　　陈林栩下意识就收住了呼吸。这好像是头一回，他这么清楚地听见宋祁安说这么长一段话。

　　跟平时偶尔听到的一两个词不一样，更沉，也……更好听。

　　其实说的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新学期要努力、要加油那些话。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反而让人觉得挺实在。

　　他偶尔会抬起头往台下看一眼，眼神没什么焦点，可被他看过的地方，好像都会安静那么一小下。

　　陈林栩就那么听着。

　　他看着宋祁安站在台上，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不慌不忙的，整个人像在发着一种很淡的光。

　　他忽然觉得，宋祁安就该在那儿，在亮堂的地方，在大家看得见的地方。

　　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劲儿涌上来，堵在胸口。

　　他抱着周睿的手早就松开了，有点发僵地垂在腿边。

　　风吹过来，刮得脸有点疼，眼睛也有点发涩。

　　演讲很快就完了。

　　宋祁安低头鞠了个躬，在一片掌声里走下来，回到自己座位，拿起奖状，坐好。

　　背还是那么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林栩的视线却像是被钉住了，挪不开。那短短的几分钟，像一小簇火苗，在他心里亮了一下，又灭了，留下的是空落落的感觉。

　　他有点贪恋那点火光，哪怕那根本不是照向他的。

　　他更有点讨厌现在这个，缩在人群里，心思乱七八糟，又胆小又拧巴的自己。

　　宋祁安明明坐得更近了，可陈林栩觉得，他们中间好像突然隔开了点什么，比刚才那条窄窄的过道，要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