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感受春天》甜石榴

2、收情书

　　陈林栩开始若有若无地，试图引起宋祁安的注意。

　　比如，在宋祁安可能经过的走廊，他会故意和几个哥们大声说笑，余光却瞟着那个方向；比如，交作业时，他会磨蹭到最后一个，就为了能在路过宋祁安座位时，让作业本“不小心”蹭到对方的桌角，换来一个或许会有的抬眸。

　　这天午休结束，他踩着预备铃回到教室，刚进门，就看见周睿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捂着嘴憋笑憋得脸通红。

　　“干嘛？有病啊？”

　　陈林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嘟囔了一句，走到自己座位旁。

　　刚一坐下，他就觉得不对劲。桌肚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

　　一个粉色的信封，方方正正地躺在他的物理书上。

　　陈林栩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去？！不是吧？！

　　这、这、这……情书？

　　虽然他以前在学校确实没少收过这玩意儿，基本都是看也不看就直接扔了。

　　可这是新学校！他才来几天？！这就又被人盯上了？

　　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陈林栩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栩哥！快！打开看看！看看是谁这么有眼光！”

　　周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兴奋。

　　陈林栩自己心里也像有只猫爪在挠。

　　他一方面觉得麻烦，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有点该死的好奇——他现在的心思全在另一个人身上，倒想看看，别人写的情书都是什么样。

　　在周睿的怂恿和内心的驱使下，他撕开了那个粉色的信封。

　　陈林栩同学：

　　你好。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这封信。

　　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像一团明亮又自由的风，吹进了这间沉闷的教室。你笑起来的样子，你和朋友说话时神采飞扬的表情，甚至你有点不耐烦地靠在走廊栏杆上的侧影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唐突，或者……有点傻。但我只是想告诉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因为你而觉得每一天都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请不要有负担，也不用特意回复。我只是……不想让这份心情永远只是个秘密。

　　祝你一切都好。

　　一个偷偷看着你的人

　　（2016.3.7）

　　（信纸背面，用更小的、略显犹豫的字体补充了一句）

　　P.S. 如果你觉得困扰，可以直接把信扔掉。没关系的。

　　周睿一把抢过信纸，贼兮兮地、故意拖长了调子念了出来：

　　“‘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靠，我靠！可以啊兄弟！这才几天，桃花运就来了！”

　　陈林栩没说话，心里一片晦暗不明。

　　谈？还是不谈？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他确实想看看，自己对女生到底还有没有兴趣——或许，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宋祁安而“弯”了？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样对写信的人不公平，像是拿人家当试验品，怕伤了对方的心。

　　“栩哥，你看她字写得这么秀气好看，人肯定也差不了！”周睿用胳膊肘拱他，挤眉弄眼，“怎么样？谈不谈？”

　　“傻瓜，”陈林栩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淡，“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可以问啊！”周睿比他还急，“你就先给个准话，到底谈不谈？”

　　陈林栩沉默了几秒，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宋祁安正低头写着什么，没注意到这。

　　“……嗯，我想想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我靠！你居然真的想谈恋爱了？！”周睿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起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笑得贼兮兮的，“行，栩哥，你慢慢想！兄弟支持你！”

　　陈林栩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把那张粉色的信纸胡乱折了几折，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指尖碰到信纸光滑的表面时，他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闪过另一张淡蓝色字迹清隽的便签。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更混乱的泥潭。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旧偷偷关注宋祁安，可目光触及对方时，心底除了那份隐秘的悸动，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自我怀疑。

　　周五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陈林栩心不在焉地拍着篮球，周睿神秘兮兮地蹭过来，压低声音：“栩哥，有情况！”

　　“又怎么了？”

　　陈林栩一个利落的三步上篮，球空心入网，他却没什么喜悦感。

　　“那个……”周睿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写信那女生，托人来问信儿了。”

　　陈林栩拍球的手一顿，篮球砰、砰、砰地在地上弹跳，节奏有点乱。

　　“谁？”

　　“就……安知夏，就坐第三组中间，扎马尾，挺文静的那个。她替她姐妹来问的。”周睿挤眉弄眼，“怎么样，栩哥，给个准话呗？人家等着呢。”

　　陈林栩没立刻回答。

　　他运着球走到篮筐下，抬头望着篮板，阳光有些刺眼。

　　安知夏？他有点印象，好像就是开学那天和姐妹议论他的女生之一。

　　她姐妹……会是什么样？

　　谈吗？试试看？或许…谈了就能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人”？

　　或许，谈了就能把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挤出去？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转过身，把篮球扔给周睿，动作有些重。

　　“行啊，”他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那就谈谈呗。”

　　“真的？！”周睿眼睛一亮，抱起球，“我这就去跟安知夏说！”

　　陈林栩看着周睿屁颠屁颠跑开的背影，心里那点烦躁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视线下意识地飘向操场另一端。

　　宋祁安没参加篮球或足球这类活动，他正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安静得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陈林栩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同意了。同意和一个连面都没正式见过、只通过一封字迹秀气的情书了解片面的女生“谈谈”。

　　可为什么，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甚至，在目光触及宋祁安安静侧影的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尖锐的、对自己的厌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好像，正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错误的决定。

　　消息传得很快，或者说，是周睿那张嘴根本没把门。

　　不到放学，几乎半个班都知道了——新来的那个又帅又能打的陈林栩，答应了隔壁班一个女生的“交友”请求。

　　陈林栩坐在座位上，能感觉到各种视线明里暗里地扫过来，好奇的、羡慕的、起哄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平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他强迫自己不要往窗边看。

　　可越是这样，那个方向的每一丝细微动静就越发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放大在他脑海里。

　　宋祁安起身去接水了，宋祁安回到座位了，宋祁安翻了一页书……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平静，比任何议论或目光都更让陈林栩心慌。

　　他宁愿宋祁安像其他人一样，哪怕只是投来一丝诧异或探究的一瞥。

　　可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陈林栩是否谈恋爱，跟谁谈恋爱，对宋祁安来说，和窗外飞过一只鸟没什么区别。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陈林栩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磨蹭着，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安知夏拉着一个脸蛋红红低头不敢看他的女生走了过来，小声说了句“你们聊”，就抿嘴笑着跑开了。

　　那女生很瘦小，扎着低马尾，声音细得像蚊子：“陈、陈林栩同学……我、我是高二（七）班的李薇……信是我写的……”

　　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陈林栩看着眼前这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孩，心里那股自我厌弃感达到了顶峰。

　　他到底在做什么？利用这样一个女孩，来验证自己那点混乱不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心思？

　　“嗯。”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甚至挤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容，“信……我看了。”

　　“那……那我们……”李薇的声音更小了，带着期待和不安。

　　“……先当朋友处着吧。”陈林栩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想给自己一拳。

　　这算什么？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吊着人家？

　　李薇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的！那……明天见！”说完，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转身飞快地跑了。

　　教室里彻底空了。

　　陈林栩还站在原地，没动。他感觉累极了，比打十场架还累。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宋祁安还没走。他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包，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去，拉上拉链。

　　然后，他站起身，背好书包，从座位里走出来。

　　经过陈林栩身边时，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陈林栩只是空气，是墙壁，是教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那股熟悉的香气，再次掠过陈林栩的鼻尖，然后渐行渐远。

　　直到宋祁安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陈林栩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他盯着宋祁安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的几个深印。

　　他终于明白了心底那尖锐的恐慌是什么。

　　他怕的从来不是“谈恋爱”这件事本身。

　　他怕的是，当他真的试图用这种方式去证明或逃避什么时，那个人的目光，就再也不会为他停留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平静无波的一瞥。

　　而现在，那个人甚至吝啬于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陈林栩把脸深深埋进掌心，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