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35章 老宅的风波 老宅的院门 ...
-
老宅的院门上了锁。
李恒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把铜钥匙,没急着开。钥匙上的铜锈蹭在指腹上,有点糙,有点凉,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这把钥匙,他用了二十多年。从上学那会儿开始,每天放学回来掏钥匙开门,到后来上班了,下班回来掏钥匙开门。无数次的重复,让这个动作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连脑子都不用过,手自己就能找到锁眼。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院子里的槐树比上个月又高了些,枝丫伸到了墙外头,叶子绿得发油,把半扇院门都遮住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像是给这老房子披了件绿衣裳。门框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干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被日头晒得发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皮。
李恒抬头看了一眼这棵槐树。
小时候,他爷爷在树下支个躺椅,摇着蒲扇,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李超那时候还小,蹲在地上玩泥巴,弄一身脏,被他爷爷拿着扫帚追着打。
那时候,这个院子是有温度的。
现在,没了。
李恒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但那声音听着有些涩,像是这把锁也不舍得打开似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该扔的扔了,该卖的卖了,剩下几件不值钱的老家具,也是留给买家处理的事。地上还有些搬动时留下的印子,灰扑扑的,像是伤疤。
客厅墙上以前挂全家福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钉子眼,黑洞洞的,看着有些扎眼。
李恒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以前住的那间小卧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床搬走了,书桌搬走了,连窗帘都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照出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翻滚。
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八年。
从出生到成年,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在这间屋子里度过。
但那些记忆,好的坏的,从今天起,都跟这间屋子一起,交给别人了。
李恒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叫骂声。
"李恒!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把房子卖了,你让我们住哪儿?你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李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是婶婶的声音。
李超的妈。
上个星期李超被拘留之后,婶婶来找过李恒一次,跪在门口哭,说李超是被冤枉的,求李恒放过她儿子。李恒没开门,让人转了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想谈,等李超出来之后带着钱来谈。
婶婶被怼回去之后,消停了几天。
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而且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李恒推开院门,看到了门口的阵仗。
婶婶站在最前面,穿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蓬乱,眼眶通红,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相。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
她身后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是附近的邻居和远房亲戚。有李超的大伯,有隔壁巷子的张婶,还有两个李恒叫不出名字的中年妇女。
这些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到李恒出来,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来了来了,李恒出来了。"
"这孩子,怎么说也是老李家的种,怎么能这么绝情?"
"就是,房子是他爸留下的不假,可他婶婶也是老李家的人啊,日子过不下去了,总得给条活路吧。"
李恒站在院门口,没说话。
他扫了一眼这群人,目光最后落在婶婶身上。
婶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一想到自己儿子还关在里面,又被旁边那些人一撺掇,胆子又壮了起来。
"李恒!你凭什么卖房子?!"
婶婶往前冲了一步,手指戳到李恒面前,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这房子有我婆婆一份!我嫁到你们老李家二十多年,伺候公婆,洗衣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说卖就卖,问过我了吗?问过你死去的爷爷奶奶了吗?!"
"问过了。"
李恒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把婶婶的叫骂声给压下去了半截。
"遗嘱。公证过的。我爷爷亲笔写的,清清楚楚,这房子归我爸,我爸走了归我。跟你,跟李超,没有任何关系。这事儿,法院判过了,房产局也认可了。你有什么不服的,去法院告。"
"告?我告个屁!"
婶婶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法院都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开的!我一个老百姓,拿什么告?我告诉你李恒,这房子我今天就占定了!你敢赶我走,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说着,她从那个塑料袋里掏出一条白布,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李恒不孝,逼死婶婶"。
她把白布往院门口的柱子上一挂,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开始嚎。
"天哪!没有王法了啊!侄子卖房子逼死亲婶婶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
那哭喊声凄厉得很,跟戏台上唱大戏似的,一板一眼,收放自如。旁边那几个邻居开始拉她,但没真用力,嘴里说着"别这样别这样",脸上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李恒就站在那儿看着。
他没拉,没劝,没骂,也没急。
他就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等着最后一个演员上台。
那个演员,三分钟后到了。
一辆警车停在了巷口。
两个警察下了车,其中一个李恒认识,就是上次处理李超寻衅滋事那个小警察。
小警察走过来,看了一眼挂在柱子上的白布,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撒泼的婶婶,叹了口气。
"又是你们家的事儿啊。"
小警察揉了揉太阳穴,"大婶,你这是干什么?寻衅滋事还不够,又来闹?你知不知道,你这行为已经涉嫌阻碍他人正常行使物权了?"
"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
婶婶一看到警察,哭得更大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住小警察的袖子,"你给评评理啊!他侄子卖房子不跟我们商量,把我们孤儿寡母往绝路上逼啊!"
"大婶,这房子产权是李恒的,他卖不卖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你有什么诉求,走法律途径。在这儿闹,解决不了问题。"
"什么法律途径!我不懂法!我就知道这房子有我们一份!"
婶婶撒泼打滚,死活不起来。
小警察的脸色沉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同事。那个同事走过来,从兜里掏出手铐,"咔嚓"一声晃了一下。
"大婶,我提醒你一次。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如果继续在这里闹事,阻碍李恒先生正常处置自己的合法财产,我们将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寻衅滋事,加上你之前那笔账,你自己算算,够不够你蹲的。"
手铐的声音清脆,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下。
婶婶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副手铐,脸一阵红一阵白。上次李超被带走的时候,她见过这东西。那冰冷的金属扣在手腕上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她打哆嗦。
她不怕丢人,但她怕进去。
"你……你们……"
婶婶的嘴唇哆嗦着,指着警察的手在发抖,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狠劲儿。
"大婶,我劝你一句。"
李恒这时候开口了。
他走到婶婶面前,蹲下身,跟她平视。
"李超欠我四十五万,法院已经立案了。他名下的车和公寓会被查封拍卖,拍卖的钱拿来还债。如果不够,还会继续追偿。这些,都是法律规定的,跟我狠不狠没关系。"
"你现在在这儿闹,除了给自己惹一身麻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要是真为李超好,就回去想想,怎么帮你儿子把债还了,而不是跑来这儿撒泼。"
李恒的声音很平,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
但这种耐心,比嘲讽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意味着,在李恒眼里,婶婶的这番闹腾,根本就不值得生气。就像一只蚂蚁在你脚边爬,你不会生气,你只会觉得它碍眼。
婶婶的眼圈红了。
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委屈到了。
她觉得所有人都欺负她。李恒欺负她,警察欺负她,连旁边的邻居都用那种看笑话的眼神看她。
"你……你等着……"
婶婶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把那条白布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然后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恒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扭头走了。
旁边那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散了,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小声嘀咕"这家人真是闹心",各回各家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小警察走过来,跟李恒点了点头:"李先生,没事了吧?"
"没事了。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过李先生,你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报警,别自己处理。安全第一。"
"知道。"
小警察上了警车,走了。
李恒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个消失的背影。
那是他婶婶最后的挣扎。
跟苏晴的法庭崩溃一样,跟张伟的持械伤人一样,跟李超的伪造证据一样。
都是挣扎。
都是不甘心。
但都不改变结局。
李恒转身走进院子,把院门关上,重新上了锁。
这一次,他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放进了兜里。
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这把钥匙以后还有用。买家那边说了,交房的时候需要原钥匙。交完房,这钥匙就归人家了。
就那么简单。
李恒走到院子角落,从那堆旧物里翻出了一个小铁盒子。
铁盒子生了锈,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装的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旧硬币,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一个弹弓,还有他爸留下来的一块旧手表。
手表早就停了,表盘上有一道裂纹,指针指着三点二十七分。那是他爸走的时间。
李恒把那块手表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表壳凉凉的,沉甸甸的。
他把手表放进衬衫的胸口口袋里,贴着胸口。
铁盒子里剩下的东西,他连盒子一起,装进了随身带的袋子里。
不带走,留在屋里,就没了。带走了,至少还在自己手边。
虽然以后也不会再看,但知道它们在,心里就踏实。
李恒拎着袋子,走出了院门。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灰墙青瓦,爬山虎绿得发亮,槐树遮着半边天。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李恒转过身,大步往巷子外走。
不回头了。
手机响了。
银行的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收到转账人民币1,200,000.00元,余额1,567,832.50元。"
一百二十万,到账了。
加上之前的余额,一百五十多万。
现金。
真金白银,一分不少。
李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卖掉老宅换来的钱。
上一世,老宅是被李超和苏晴联手搞没的。先是被李超以"共有产权"为由霸占,后来又被苏晴在离婚时算计,最后落到手里的,连个零头都没有。
这一世,老宅变成了现金,变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做很多事。
姚贝贝的选秀包装,需要钱。沈氏集团的股权争夺,需要钱。那个他一直在筹划的商业版图,更需要钱。
老宅没了。
但新路开了。
李恒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发动车子,没急着走。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巷子窄,看不见房子了,只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绿油油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团凝固的烟雾。
李恒收回目光,往前看。
前面的路很宽,双向四车道,直直地通向城市的那一头。车不多,路况很好。
他挂上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入了主路。
开出去大概两公里,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李恒踩下刹车,停下来。
等红灯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后面三个车位的地方。
车牌被前面的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一个数字——"7"。
李恒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性很好。
法院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最后一个数字,也是"7"。
巧合?
也许。
但李恒不信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后视镜。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跟法院门口那次一样,看不清脸,但那个坐姿——笔直,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像是在等——跟上次一模一样。
红灯还有三十秒。
李恒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不再藏了?
从暗处的面包车,到明处的黑色轿车,这个人的姿态越来越大胆。法院门口那次是第一次露面,今天是第二次。
两次都是在他处理完"旧事"之后。
苏晴判了,老宅卖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恒跟过去的一切,已经彻底切割干净了。
没有了苏晴,没有了张伟,没有了李超,没有了老宅。
李恒现在是一个"干净"的人。
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包袱、手握现金、即将发力的人。
而这个人,选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不再隐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下来的事,跟过去无关。
跟苏晴无关,跟张伟无关,跟李超无关。
跟李恒的"未来"有关。
这个人,盯上的不是过去的李恒。
是未来的李恒。
绿灯亮了。
李恒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他没加速,没变道,就那么按着限速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也动了,保持着三个车位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恒拿出手机,单手打字,给陈正发了条微信。
"查到了吗?法院附近那辆黑车。"
陈正回得很快:"查了。奥迪A6,车牌号京A-xxxxx7。车主名字叫'刘卫东',本市人,四十三岁,无业。但这个人的银行流水很异常,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大额进账,来源不明。另外,我让人查了一下他名下的房产,在城东翠湖小区有一套三居室。"
刘卫东。
李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印象。
上一世,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四十三岁的无业人员,每月有大额进账,开着奥迪A6,专职跟踪他。
这不像是陈天明的人。
陈天明的人不会这么"正规"。陈天明手下那些,都是光头、花臂、金链子,看着就像混混。这个刘卫东不一样,他开奥迪,穿西装,坐姿笔直,像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
受谁训练的?
李恒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他知道,有些答案,不是坐在车里想出来的。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两个路口,他突然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小路。
那条小路通往城东的旧货市场,路况不好,两边都是摆摊的,人挤人,车根本开不快。
李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进来。
它停在了路口,就像上次在法院门口一样,静静地停在那儿,看着李恒的车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不跟了。
为什么?
因为那条路太窄,太乱,不方便跟踪?
还是因为,那条路不是李恒"应该"走的路?
李恒把车停在旧货市场门口,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手表,放在手心里。
表盘上的裂纹还在,指针还指着三点二十七分。
他看着那道裂纹,突然笑了一下。
旧的东西,终究是要碎的。
碎了,才能腾出地方,放新的。
他把手表重新揣回胸口口袋,发动车子,从旧货市场的另一头绕了出去。
上了主路之后,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干净的。
什么都没有。
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李恒的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不觉得轻松。
因为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收紧。
而线的另一头,牵着的人,他还看不见。
但他知道,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李恒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城东。
他要去翠湖小区。
去看看那个叫刘卫东的人,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