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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李超的背叛 八月的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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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像是有一万只锯子在树干上同时拉扯,刺耳,尖利,能把人的脑仁给锯开。
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阴凉,可那风也是热的,带着股蒸笼似的闷劲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怎么扒都扒不掉。
李恒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把刻刀,正对着一块巴掌大的黄杨木雕琢。木屑顺着刀锋卷起来,落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他雕的是个蝉,刀法很稳,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那蝉的翅膀已经隐隐透出一种薄如蝉翼的质感来。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那两扇包铁皮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狠狠地撞在两侧的砖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李恒手里的刀没停,只是眼皮微微掀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李恒!你个狗日的!给老子滚出来!”
李超的声音像是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他今天没穿那身花衬衫,换了件黑色的短袖,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还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社区的王主任,戴个老花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满脸的不耐烦。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小警察,穿着制服,手里捏着根笔,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李超大步流星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纸,那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像是团咸菜。
“好啊你!躲在这儿装孙子呢?”
李超走到石桌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个刚雕出个雏形的木蝉跳了一下,“你看看这是什么!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李恒这才停下刀。
他放下手里的黄杨木,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根本没看见李超那副要吃人的样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超那张因为激动而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李超,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大中午的,带着主任和警察同志来我这儿砸门?”
李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砸门?我还要拆了你的房呢!”
李超把手里那叠纸狠狠地甩在李恒脸上。
纸张散开,飘飘荡荡地落在李恒的肩膀上、腿上,还有地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举报信!是我实名举报你贪污公款!伪造账目!你完了李恒,你这次彻底完了!”
李超指着李恒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着就让人反胃。
旁边的王主任推了推老花镜,有些无奈地开口:“李恒啊,是这样的。李超这小子,说是手里有你贪污的铁证,非拉着我们过来要个说法。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是违法乱纪,咱居委会虽然管不了那么多,但也得配合公安机关不是?”
那个小警察也点了点头,语气严肃:“李恒是吧?李超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这是他提供的证据材料,你需要解释一下。”
李恒没看地上的纸,也没看警察。
他只是看着李超。
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死人一样的怜悯。
贪污?
他李恒上个月就已经从那个破单位辞职了。现在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是个搞投资的个体户。他拿什么贪污?贪污谁的钱?
这事儿,李超要是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但他太急了,急着想把这盆脏水泼过来,急着想把这老宅给霸占过去。
“李超。”
李恒叹了口气,把那块黄杨木放回兜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叠纸甩出来,我就会被抓走,这房子就是你的了?”
“哼!事实就是事实!”
李超梗着脖子,眼神有些闪躲,但嘴依旧很硬,“你别想抵赖!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在2014年到2015年间,利用采购的职务便利,吃回扣,拿好处费!这都有收款记录和盖章的复印件!你想赖都赖不掉!”
“哦?”
李恒终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几张纸。
他拿在手里,随便扫了两眼。
第一页,是一份所谓的“采购合同复印件”。上面确实有某个公司的公章,还有那个“李恒”的签名。
第二页,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上面显示有一笔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写的是李恒的名字。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一般的没见过世面的人,估计真会被吓住。
可惜,李恒不是一般人。他干过审计,看过无数真假账本。这东西在他眼里,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王主任,警察同志。”
李恒拿着那几张纸,转过头,“这东西,你们觉得是真的吗?”
小警察皱了皱眉:“是不是真的,得调查才知道。但李超提供的这份材料,表面上看起来逻辑是闭环的。”
“逻辑闭环?”
李恒笑了,笑出了声,“那咱们就来看看这个‘闭环’是怎么圆的。”
他指着第一页那份采购合同。
“这公章,看着挺红,挺正。但是……”
李恒用手指在那个公章上搓了搓,“这油墨太新了。这合同上写的是2014年签的,过了一年多,这公章的颜色居然还这么鲜艳?而且,你们闻闻,这上面有一股很淡的机打墨水的味道。真正的红印泥,放久了是有一种特殊的矿石味的,绝对不会是这个味儿。”
小警察凑过去闻了闻,脸色变了变。
“还有这个签名。”
李恒指着那个“李恒”两个字,“这个‘恒’字,最后一笔,我习惯是往上挑。你们看这个,它是往下压的。这个字,根本就不是我写的。这是临摹的。而且临摹得挺拙劣,连笔锋的连贯性都没有。”
李超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去抢那张纸:“你放屁!这就是你写的!你少在这儿狡辩!”
“急什么?”
李恒手一缩,避开了他,“还没说完呢。”
他翻到第二页,那张转账回单。
“这才是最可笑的。”
李恒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这回单,是用复印机复印的。但是,这复印机有些老化了,中间有一条很细的黑线。这本也没什么。但是……”
李恒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你们看这个账号。这账号的前六位,是2015年5月份才启用的新号段。这张回单上的日期,写的是2014年8月。难道2014年的银行,能穿越到2015年去开户吗?”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主任愣住了,推了推老花镜,凑过去仔细一看,还真是那么回事。
小警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李超,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怒意。
“李超,你这提供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我……”
李超结巴了,额头上开始冒汗,那只伸在半空的手僵在那儿,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我这就是找朋友查的!可能有误差!但是那钱肯定是你贪的!”
李超还在强词夺理,但那声音已经虚了,没了刚才那股子底气。
“误差?”
李恒冷笑一声,把那几张纸“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李超,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加上诬告陷害罪。这三条,哪一条够你喝一壶的?你为了这点家产,连命都不要了?”
“你……你血口喷人!”
李超彻底慌了,他指着李恒,“你凭什么说我伪造!这明明就是你……”
“还要我继续说吗?”
李恒打断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页面。
“你那所谓的‘朋友’,是不是叫赵六?就在火车站旁边那个复印店打工的那个?我昨天就查过了。你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帮你P这张图,对吧?这可是他亲口承认的,我还有录音呢。要不要现在放给你们听听?”
李超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墩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本来想着,趁着李恒跟张伟、苏晴闹翻的时候,给他来个狠的。只要把“贪污”这个帽子扣上去,李恒被抓了,这房子他不就能名正言顺地霸占了吗?
他哪知道李恒的眼睛这么毒,这假东西做得再真,在行家眼里也是破绽百出。
“这……这……”
王主任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李超骂道:“你个混账东西!你拿假东西来糊弄我?还把警察同志也拉着?你这胆子是撑破了天了吧!”
小警察也走上前,一把揪住李超的衣领:“李超,涉嫌诬告陷害,跟我们走一趟吧!”
“别!别抓我!警察同志!我错了!我就是……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李超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那副狼狈样,跟条赖皮狗一样。
“吓唬人?法律是儿戏吗?”
小警察厉声喝道,掏出手铐就往上拷。
“等一下。”
李恒开了口。
小警察停住了动作,看着李恒。
李恒走到李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被他让着、护着的堂弟,此刻正缩在那儿,满脸惊恐,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嚣张的样儿?
“李超,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李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上一世……我是说以前,我总觉得咱们是亲兄弟,是一家人。你没钱,我借你。你闯祸,我帮你扛。我以为只要我掏心掏肺,你总有一天会懂事,会知道好歹。”
“可是我错了。”
李恒摇了摇头,“狗是喂不熟的。你不仅不知道感恩,反而觉得我软弱可欺。你把我对你的好,当成了你索取的资本。二十万,你跟张伟一起算计我。四十五万,你赖着不还。现在,你甚至想把我送进监狱。”
“哥……恒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超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鼻涕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是被张伟那个王八蛋忽悠的……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是你弟弟啊……”
他伸出那只带着手铐的手,想要去抓李恒的裤脚。
李恒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干脆,很彻底。
“弟弟?”
李恒冷笑,“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借条,还有一张刚刚从屋里拿出来的白纸。
“四十五万,连本带利。这是你欠我的。”
李恒把借条扔在李超脸上,“今天你不把钱还上,这事儿没完。警察同志该抓就抓,该判就判。”
“还钱?我哪有钱啊……”
李超哭丧着脸,“恒哥,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没钱……”
“没钱?”
李恒指了指李超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没钱你戴这个?没钱你天天开车出去浪?这链子少说也值个万把块吧?先抵了。”
“这……这是我媳妇的……”
“抵了。”
李恒根本不听他解释,转头看向小警察,“警察同志,这借条是合法的民间借贷,有法律效力。他这属于拒不执行。这个,你们能管吧?”
“能。”
小警察点了点头,对李超的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种老赖,就该严惩。”
李超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李恒,眼里全是怨毒:“李恒!你真狠!你比张伟还狠!咱们可是亲血脉!你这么做,就不怕遭雷劈吗?”
“雷劈?”
李恒笑了笑,他拿起那张白纸,还有桌上的那支毛笔。
“既然你提到了血脉,那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儿说清楚。”
李恒蘸了蘸墨汁,在那张白纸上挥笔写下几个大字。
“断绝关系书。”
写完,他把笔一扔。
“李超,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老李家,没有你这号人。以后不管你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我李恒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不认你这个弟弟,你也别叫我哥。这老宅,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跟你们家没一点关系。你要是再敢踏进这个门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不信,你可以试试。”
李恒把那张纸拍在石桌上,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子决绝。
王主任在旁边看得直叹气。虽然李恒这做法有些绝情,但李超这所作所为,也确实是让人寒心。这种亲戚,断了也就断了,省得以后还得惹祸。
“李超,签字吧。”
李恒把笔递到他面前。
“我不签!我不签!我不服!”
李超还在那儿梗着脖子,但那声音已经虚得不行了。
“不签?”
李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签也行。反正这张纸,只是个形式。在我心里,你早就死了。这事儿,有王主任做见证,有警察同志做见证。以后你要是再敢拿亲戚关系来压我,或者再来这老宅闹事,我就拿这证据去告你敲诈勒索。”
李恒的话,像是一把把刀,扎在李超的心窝子上。
他看着那张“断绝关系书”,又看了看李恒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完了。
以前那个任他拿捏、任他欺负的李恒,真的死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比石头还硬、比冰还冷的人。
“签……我签……”
李超哆哆嗦嗦地接过笔,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瘫坐在那儿,像是一滩烂泥。
“带走吧。”
李恒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对警察说道。
“走!”
小警察拽起李超,往外拖去。
李超被拖出院子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这老宅,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以前,他觉得这地方是他的后花园,他想来就来,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现在,这地方成了他的禁区。那个高高的门槛,把他彻底挡在了外面。
“李恒!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
李超撕心裂肺地骂了一句。
但回应他的,只有那扇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的巨响。
院子又安静了下来。
知了还在叫,但那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没那么烦人了。
李恒站在院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断绝关系书”。
墨迹已经干了,那几个字黑得发亮,像是烙印一样。
血缘。
这东西,有时候是羁绊,有时候却是毒药。
上一世,他因为这两个字,被吸血,被算计,最后家破人亡。
这一世,他亲手切断了这根毒藤。
虽然疼,但痛快。
“李恒啊……”
王主任在旁边摇了摇头,“你这事儿做得……虽然解气,但也太绝了。毕竟是亲堂弟……”
“王主任。”
李恒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亲堂弟?亲堂弟会拿假证据告我?亲堂弟会串通外人骗我的钱?这种亲戚,不要也罢。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人,不值得。”
王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也是在这个社会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人没见过?李超那种人,就是典型的喂不熟的白眼狼,李恒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
“行了,我也回去了。你以后……自己也小心点。这李超虽然是个废物,但要是真急眼了,说不定还会干出什么傻事来。”
王主任叮嘱了一句,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李恒一个人。
他走回石桌旁,捡起那块黄杨木,重新拿起了刻刀。
“嚓。”
刀锋划过木纹,带起一卷木屑。
那只蝉,又多了一道纹路。
李恒看着那只蝉,嘴角微微上扬。
蝉蜕壳,是为了新生。
他断了亲情,也是为了新生。
从今往后,他李恒,再无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