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种》龟壳绿

1、我是你什么人

　　早秋的雨，淅淅沥沥，带着缠绵的凉意，无声浸润着城市的轮廓。
　　九月的气温变化不大，正午艳阳高照，到了傍晚风中就会带着淡淡凉意。今天又赶上下雨。
　　中心医院的走廊静谧，只有零星脚步声。
　　屋内，男人脱下白大褂，白色衬衫隐约勾勒出有力的肌肉线条，他将工作服仔细挂好，从柜中取出自己的深色西服。
　　衣帽间里只有他一人，橱柜门轻声合上，左上角的姓名贴上，“苏宥温”三个字笔迹洒脱。
　　苏宥温，相貌并非名字那般温润。
　　眉骨如峰峦微耸，鼻梁高而陡直，一双眸子沉在深邃的眼窝里，像积着化不开的浓雾。
　　“咔哒”一声轻响，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怎么不开灯？”
　　随着话音落下，“啪”的一声，灯光驱散了昏暗。
　　迟知行站在门口。
　　“就换个衣服。”苏宥温动作未停，声音平淡。
　　迟知行是他的大学同窗，如今又在同一家医院共事。
　　迟知行走进来，打开自己的柜子，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他，今天也没来接你，对吧？”
　　话问得小心，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宥温系领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利落地拉紧。
　　“他什么时候接过我。”语气里压抑的不甘如此明显，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空气里。
　　迟知行见状，不再多言，迅速换了衣服。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
　　地下车库，苏宥温收起滴着雨水的长柄伞，迟知行停在一辆黑色卡宴面前。
　　“我新提的车怎么样？”迟知行笑道，语气尽量轻快。
　　“不错。”苏宥温点点头，迟知行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挺好的。”
　　迟知行从裤兜里掏出钥匙，给苏宥温打开副驾驶的门：“那是，磨了我哥好久，你可得帮我瞒着我舅舅。”
　　苏宥温上了车，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车内瞬间显得狭小。
　　车子渐渐启动，迟知行手握方向盘：“你大学也没学个驾照，现在有钱买车你也开不了。”
　　“那时候忙。”
　　“得了吧，咱俩一个专业，你蒙谁呢？”迟知行脱口而出，随即音量低了下去，“还不是因为……”
　　因为有个混蛋承诺过，会负责苏宥温一辈子的接送。
　　迟知行默默拧开了音响，一段舒缓的纯音乐流淌出来。
　　犹豫片刻，迟知行还是问了出口：“秦誉……后来再找过你吗？”他瞥了一眼苏宥温的侧脸，“有些事，说出来或许能好受点。”
　　“没有。”苏宥温回答得很快，目光固执地投向窗外。
　　“我们……各过各的。”
　　苏宥温从高二那年被强迫地开始了这份感情，到后来那人步步紧逼，他步步退守。
　　秦誉曾为他远渡重洋，也曾在他病榻前不离不弃。那么多深刻的纠缠，怎么……就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明白了，爱过。”
　　迟知行试图用调侃冲淡沉重。
　　苏宥温如今看起来无懈可击——富有、英俊、学历耀眼、身材管理得当，活得似乎很潇洒。
　　虽然不清楚苏宥温具体的身家，但他还住在秦誉的别墅里，更何况——
　　“叮”一声轻响，手机屏幕亮起。消息来自“轩轩”，问他今晚过不过去。
　　轩轩，是苏宥温最近包养的小情人。
　　迟知行用余光扫到，苏宥温也没避讳，径直回复着。
　　“怎么？这在你们那个圈子里，不常见么？”苏宥温敲着字，语气听不出情绪，问的是包养这件事。
　　“拉倒吧，别把我跟那些太子爷混为一谈，我可是正经人。”迟知行反驳。他家教甚严，与那个肆意挥霍的圈子向来泾渭分明。
　　窗外的雨势转急，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雨刷器左右摇摆，划开一片片短暂清晰的视野。
　　“今晚去哪儿？需要我送你去……那位轩轩那儿么？”
　　“不用。”苏宥温熄灭屏幕，“需要的话，他自己会过来。”
　　车子驶离主干道，开往郊区的方向。那里坐落着苏宥温如今居住的豪宅。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第一次发现秦誉出轨时，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震惊。
　　从踏进秦誉公司大门起，前台闪躲的眼神，助理不自然的慌乱……一切都有迹可循。
　　秦誉怎么会不知道他每周三雷打不动来送饭？
　　这习惯是秦誉要求的。
　　为什么不提前说不用来？为什么不锁门？为什么当他推开门，会看见秦誉那样安静地、长久地拥抱着另一个年轻男孩？
　　苏宥温僵在原地，饭盒掉落在地板上，食物洒落，不成样子。
　　他等待一个解释。
　　可秦誉只是缓缓地、恋恋不舍般松开了怀里的人，脖子上赫然印着新鲜的暧昧痕迹。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去我那儿吃点东西吧。”眼看车子驶入别墅区，苏宥温收敛心神，不愿再沉溺于回忆。
　　车停稳。
　　苏宥温一边推开车门，一边撑开那把黑色的大伞。伞面扬起，遮住了他大半视线。
　　“我就不上去了。”迟知行声音有些异样。
　　苏宥温转过头，发现迟知行正紧紧盯着别墅的某一处，眼神复杂。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苏宥温的心脏猛地一沉。
　　二楼，主卧室的窗户里，竟然透出暖黄色的、清晰的光。
　　这房子的钥匙，明明只有他和秦誉有。
　　迟知行将苏宥温拉回：“明天医院见。”
　　车子缓缓离去。
　　苏宥温独自撑着伞，站在原地。
　　雨水噼啪敲打着伞面，他却浑然不觉半边肩膀已被打湿。
　　他总觉得那被灯光映亮的阳台后，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秦誉留给他的痛，就像这深秋的冷雨，不见暴雨倾盆，只是无声无息、绵长不绝地渗透，经年累月，寒入骨髓。
　　这一年来，心口总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闷痛。
　　他不敢深究，不敢撕开检视，任由那疼痛的种子在深处扎根、蔓延，时时撕扯，不得解脱。
　　最后，苏宥温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潮湿空气，迈开脚步，走向那扇熟悉的、此刻却令人心悸的大门。
　　穿过空旷的客厅，踏上旋转楼梯。主卧的门虚掩着，一线暖光从门缝溢出。
　　他推开门。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
　　男人穿着黑色的丝质睡袍，带子松松系着，袒露着精悍的胸膛与线条流畅的小腿肌肉。
　　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薄唇微启，徐徐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那烟雾袅娜升起，模糊了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也搅浑了苏宥温的视线。
　　仿佛有所感应，男人转过身。
　　三米的距离，空气凝固。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的烟草味中骤然相撞。
　　“咔”
　　一声轻响，主卧的浴室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个身形瘦高的年轻男孩走了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周身带着氤氲的热气。他身上裹着的，正是苏宥温常用的那件米白色浴袍。
　　那男孩见房间出现一个陌生的男子，随即一愣，随即像受惊的雀儿般，更紧地缩进秦誉怀里，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怯：“秦少，他是谁啊？”
　　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是苏宥温记忆中从不曾有过的。
　　秦誉垂下眼，目光落在怀中人的发顶，语气平淡无波：“我老婆。”
　　……我老婆。
　　在这场长达十年的关系里，他苏宥温似乎永远是那个被仰望、被祈求原谅的高位者，秦誉才是那个会失控、会反复道歉的人。
　　他摔上侧卧的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屋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苏宥温拒绝承认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赖。
　　明明秦誉的所有资产都握在他手中，明明最初并非自愿踏入这非常规的关系，凭什么被困在原地、画地为牢的，偏偏是他苏宥温？
　　砰！砰！
　　苏宥温整理好情绪拉开门——秦誉穿着睡袍，身形笔挺如松，竟沉默地站在门口。
　　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对峙着。
　　苏宥温发丝凌乱，却丝毫未折损他惊心动魄的英俊。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傲，让他即使身处狼狈，也与眼前这位商界骄子形成了某种旗鼓相当、却又剑拔弩张的气场。
　　秦誉没有看他。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短视频嘈杂的背景音刺耳地填充着寂静的走廊。
　　“我想拿回我的公司股份。”秦誉开口，声音很淡。
　　“好啊。”苏宥温勾起嘴角，语速快得近乎锋利，“存款呢？房产呢？还有车库里那些车，要不要一并转回去？”
　　既然对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他也卸下所有顾忌。
　　秦誉摇摇头，目光依旧黏在闪烁的屏幕上，平淡开口“不用，那些都是你的。”
　　苏宥温心头一刺。
　　想想也对，如果一个臭名昭著的骗子，肯定也不屑去思考自己的言谈举止是否真切。
　　骗都懒得骗了。
　　秦誉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过，营销号讲着趣闻轶事，声音吵闹。
　　人果然会变，从前那个分秒必争、从不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消遣上的秦誉，如今竟也沉迷于此。
　　真是好得很。
　　“一起拿走吧，”苏宥温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讥诮，“省得将来后悔，又想要回去。”
　　秦誉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手机后抬起，掠过苏宥温布满褶皱的衣襟，最后定格在那只空荡荡的左手上。
　　“你戒指呢？”他问。
　　那原本戴着婚戒的无名指，此刻空无一物。
　　苏宥温怔了怔，旋即反击，每个字都淬着冰：“请问，我是你什么人？”
　　——我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