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养书》无鞘

4、第 4 章 契

　　契养书（四）

　　一路上都是浓重的雾气，不过好在还能看得清前路，云谪走了很久，也没见周围的景色有所变化，除了雾，便还是树。

　　他不知道已经走了有多远，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这里看不见太阳，也没有月亮，仿佛不分昼夜。

　　他用石头在自己经过的一些树上，做了不同的标记，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又能走回到原地。

　　他一直在绕圈子……

　　不应该呀，明明眼前就这一条路，按理来说不会迷失方向才对。

　　可第十一次，他又在树上看到了熟悉的标记……竭力地靠上去，百思不得其解。

　　还在思索到底要怎么走，才是对的。

　　树后突然走出来一只小狐狸，是一只拥有雪色皮毛的白狐，它靠在云谪的脚踝边，亲昵地蹭他。云谪很是欣喜，之前路过很多次这个地方，都没有看见过这只小狐狸。

　　至少还能遇到同类，这让他紧张的心情又松懈几分。

　　他蹲下，伸手摸小狐狸的脑袋，它并不抗拒，眯着眼睛，像是在笑，又凑近嗅了嗅云谪。

　　有什么轻微的响声。

　　云谪抱起小狐狸，果然，是它颈间的银白色的铃铛，上面还刻有一字。

　　“白？”

　　等等，这是一只有主的狐狸，那也就是说，这里是住了人的，既然有人住，那就一定能找到路。

　　“小狐狸，你知道该怎么走才能不绕圈子吗？”

　　…………

　　云谪歪歪头，身旁的小狐狸只是端坐着，也歪歪头。

　　…………

　　或许是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云谪在想，要不要变回狐狸和它交流，不过他没有太多妖力，没法保证之后还能变回人形。

　　刚打消这个念头，身旁的小狐狸便有了动静，向着雾气深处跑去。

　　云谪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他能隐约看见小狐狸的影子，也能听见铃铛的轻响。

　　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小狐狸的速度要快过云谪，但也没有丢下他，每次云谪要跑得快追不上了，它便停在不远处，让他缓缓，然后继续跑。

　　就这么你跑我追地跟了一段时间后，小狐狸停下了，停在一处悬崖边。

　　云谪用手扶着树，实在没力气了，看到前面的小狐狸，喘着气挥手道:“不要……不要再往前了，没有路了。”

　　小狐狸看着他，等云谪慢慢靠近后，纵身朝悬崖下一跃。

　　“别！”

　　还没来得及思考，云谪的半个身子就探出了悬崖，本能地想要去救小狐狸，不让它掉下去。

　　小狐狸没抓住，自己倒也跟着掉下去了。

　　云谪没想到，自己的生命就要这么草草结束了？他明明还没有完成母亲的嘱托，给余姐姐她们添了麻烦，也还没好好报答，怎么就这么草率地结束了。

　　可意料之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到来，身体的失重只不过一瞬间。

　　久久没有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疼痛感，云谪睁开紧闭的双眼，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还是在一棵大树旁，上面有他做的标记。

　　他连忙起身，捏一下脸，有点儿疼，万幸，自己还活着。

　　不过周围的景色已截然不同，能听见鸟鸣和流水的声音，太阳仍悬在离自己很远的天上，浓重的雾已经散去，树还是那棵树，不过没了跳下来之前的死气，仰头望去，是一片青葱的绿，要淡过他眼底的颜色，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明明已经是快入冬的季节，可这里却没有半分颓败感。

　　铃铛声又在耳边响起，云谪扭头看去。

　　“小狐狸！太好了你也没事！”

　　刚想过去，就见小狐狸向自己走了过来，咬住他的衣袖，往一边托。

　　“欸你要带我去哪里？”

　　…………

　　“好了好了，我会跟你走的，你不要拽我了，袖子要坏了。”

　　又跟着走了段路，云谪远远看到，前面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影，越往前越清晰，直到看清前方是何人以后，云谪不禁后背一颤，慌忙找了棵树，挡住自己。

　　心里直打鼓。

　　那人不就是先前在茶坊的那位将军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噢对这里是九尾川，余婶婶说过他是九尾川的人。

　　他绝对不能过去 ！

　　小狐狸见他坐着不动，又上前咬他的衣角，想让他跟着。

　　云谪有些无奈道:“我不能过去，会死的。”

　　不死应该也没好事儿。

　　小狐狸端坐着，不太懂他的意思。

　　耳边传来那个将军的声音，“小主，既然回来了，就烦请不要再逃出去了，主上这阵子甚是忧心。”

　　不同于宋昭将军，另一个声音很是稚嫩，言语中却略带冷意，“母亲知道我走不远，还故意放出狐患的传言，让你捉拿我。”

　　“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
　　“……”

　　显然，宋将军的话并不是那么让人信服。

　　和宋将军一起的妇人，调转话题道:“小主，主上那边又差人问话了，问你何时下去？”

　　“再说吧，还不想。”

　　他们口中的小主，应该就是先前说要捉拿的人。

　　此时此刻，云谪好希望自己能听不到，他捂着耳朵，努力让自己不要听墙角。

　　要是被发现，会不会被灭口？

　　还在想，身旁的小狐狸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蹦跶着朝那边跑过去。

　　云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默默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被发现。

　　它是见到了自己的主人。

　　“狐十三，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又丢了呢！”

　　一反之前的冷淡，小主人将它抱起，像往常一样，在怀里温柔地抚摸它。

　　见此情景，宋将军便作揖和妇人一同告退了。

　　树后许久没动静，云谪想他们应该是走了，正想要离开这里，还未起身，便嗅到有淡淡的清香。

　　内心忐忑，缓缓仰头望去。

　　一抹纯净的蓝映入眼底，代替了树的青绿。白而清透的发丝明亮却不刺眼，与同为素色的常服相辉映，犹如闯入一片晴朗的蓝天白云，安宁澄静。

　　“还要躲着吗？”

　　…………

　　云谪一时望得愣了神。

　　声音的主人莞尔道:“偷听别人说话的小狐狸？”

　　意识到这是在说他，回过神来，却莫名不敢直视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头见有几缕细软的白发垂落在他肩头，又慌乱朝一边退去。

　　为自己辩解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有好好捂住耳朵，没有听到多少。”

　　对面人不语，只是看着他。

　　“真的，就……一点点。”

　　云谪也觉得自己的辩解苍白无力，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

　　他也不知道，小狐狸是直接带他找了它的主人……

　　那人的脚步也很轻，轻到就在云谪的身后，他也没觉察。

　　见他这般有趣，对面人不禁失笑。

　　“知道啦，你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云谪觉得自己好狼狈，尴尬地起身，忍不住去拍拍身上的灰。

　　其实并没有多少灰，只是和眼前那人比起来，云谪总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脏，很狼狈……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这里平时除了我，都没有其他人。”

　　如果不是上次出逃刚被找回来，也不会在这里见到宋昭将军和那位妇人。

　　云谪抬头，刚好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睛，指了指端坐在它主人身旁的小狐狸，“我跟着它从悬崖那边下来的……”

　　对面人看了眼身旁的白狐，“你是说狐十三？”

　　这小狐狸叫狐十三？

　　…………

　　云谪点点头。

　　白狐的主人便了然道:“原来如此，那可不容易，上面全都是障眼法……”

　　若不是跟着狐十三一起跳了下来，云谪恐怕再怎么走，也走不出那山上的迷障。

　　“需要送你出去吗？虽然出九尾川是不行……我自己也走不了多远。”

　　云谪觉得那人神色略显悲伤，却又不好过问，只是小心地问道:“可以吗？”

　　那人语气温和，听着很舒服。

　　“当然可以，狐十三认识路。”

　　刚说完，身旁的狐十三便很配合地走到云谪跟前，要给他带路。

　　铃铛在它的脖子上发出轻响，声音很好听，云谪想起上面的刻字。

　　“为什么刻的‘白”字？”

　　因为它是白狐？还是因为……

　　“因为随了主人。”

　　闻声望去，云谪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人神色温润亲和，道:“我的名字，白舒。”

　　暖风吹起那雪白的发丝，又拂过云谪的脸，奇怪，为什么会觉得有些许凉意。

　　不是风冷，而是在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生出了一抹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