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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木仁 颂玉凝目瞧 ...

  •   颂玉凝目瞧他。这个人似乎确实骑术颇为精湛,那道宽阔身影背部紧绷,贴紧马背,很快便隐在漫漫黄沙之中。

      “莫名其妙,”袖雨在一旁嘀咕:“这都来了几日了,王女的面还不曾见过,成日不是喝酒就是打猎,他们大漠人可真无聊。”

      辛子姜卷着头发叹气:“这布尔察也太谨慎了。”

      这般踌躇着,便也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颂玉怕漠上日晒,再加重了辛子姜的手伤,叫她早些回去。

      “无妨,”辛子姜额上沁出一点薄汗,像沾了水的瓷器,明晃晃地朝她笑:“我陪着世子。”

      这话不轻也不重,慢慢落在颂玉耳朵里,就像那天帐里谁的呼吸,缓缓地拂上来,挠得耳尖发痒。

      颂玉偏过头不再看她。

      日头西斜,铺陈了半天的澄明金光。在袖雨抱怨了三次马奶酒又腥又腻后,忽听一阵呼哨声嘹亮响起,恍如撕开混沌的一道闪电一般,随即是马蹄笃笃,声震如雷。

      布尔察抓着缰绳,巍巍然如一座小山。只是细看过去,他的神色似乎有些不郁,两道浓眉紧紧凝着,面色阴沉。

      颂玉正想开口,斜刺里却窜出第二匹马来。那马乍一看十分不起眼,毛色综杂,个头矮小,将原本就有些娇小的马上人完全隐在了布尔察身后。

      那人的目光在颂玉一行中逡巡一番,看到颂玉时目光一顿,接着一夹马腹,径直前来。

      也就是这时颂玉才看清,这竟是一名女子。

      这女子瞧着双十年纪,天蓝色的圆领长袍束出精瘦腰身,墨云一样的乌发用金簪挽着。然而赤金熠熠,却挡不住她眉眼灼然。这女子眉若柳刀,眼似寒星,小麦色的颊边绽着红晕,那是十数年沙漠驰骋留下的痕迹。她畅意纵马,像黄沙中恣意而开的一朵仙人掌花。

      几人的目光完全被她吸引,直到她靠近,才看到她手伤举着一只通体纯白如雪的白狐。

      “给你,”她开口,夹生的大齐话:“这是给你的吧。”

      颂玉去看那白狐。利箭贯穿腹部,却没有要了它的姓名。此刻那白狐气息尚存,正在女子的手中奄奄一息。

      “活的更好,”她解释:“避开了脖颈和心脏,我。”

      “好箭法。”颂玉由衷赞叹。她从女子手中接过那只白狐,想开口道谢,却不知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身后的布尔察嗤笑一声:“王姐,别吓坏了世子。”他草草作揖:“世子请见谅,王姐有些失礼。”

      颂玉这才明白,眼前这位亮烈如寒芒的女子正是这两个月来一直处于漩涡中心的木仁王女。

      木仁回头,淡淡看了一眼布尔察。这姐弟俩站在日光下,倒是有些相似,眉眼间都带着一股天然纯稚的戾气和杀机。

      “射箭,你是跟父汗学的,我是自己学的。”她勾勾嘴角,露出个有些讥嘲的笑。

      布尔察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的目光在姐姐身上滑了一遭,带着审视和戒备。在看到木仁挽着的长发时又笑了:“王姐比我年长几岁,以后还得王姐多教我。”他翻身下马,挑挑眉:“我会和阿稚邪可汗说明,不叫他收了王姐的弓箭,免得到了蛮羌闷坏了你。”

      木仁不再看他,对颂玉道:“给我,我为你剥皮,你们大齐人不会。”

      她的指腹和虎口处长着厚厚一层老茧,颂玉很熟悉,那是拿惯了刀剑留下的刻痕。

      “白狐行踪诡谲,王女能一箭贯穿其腹,实在厉害。”辛子姜夸赞。

      木仁扬一扬削尖的下巴,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夸赞:“谢谢你。”

      “等我。你可以来河边找我,我把皮剥好了给你。”木仁又转向颂玉。

      “多谢。”颂玉颔首。木仁不再多说什么,也没看布尔察,翻身上马疾驰,化作黄沙间一道耀目的蓝光。

      “这人....”袖雨在身后啧啧:“跟世子还挺像的。”

      当夜,颂玉在河边找到了木仁。

      她正席地而坐,专注地用河水擦拭着随身的弓箭。

      天蓝色的袍摆在赤裸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兰花。

      颂玉负手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仔细将箭放进箭囊里收好,这才开口:“王女。”

      木仁回头,眼中映出繁星。

      颂玉将随风而动的鬓发掖在耳后,青色的大齐制衣衫袍袖翩翩,像风中一节翠竹。

      “你是那个打仗很厉害的世子,”木仁笃定地点头:“我认识你,你在沙漠和草原里也很出名。”

      “下午有些失礼,我是平国公世子程颂玉。”颂玉颔首。

      “大漠上的人都很害怕你和你的父亲,”木仁淡淡的:“他们说你打仗像蛇,会无声无息地将敌人咬死。”

      “王女谬赞了。”颂玉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触到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

      “若是万不得已,杀了那个王女。”耳边响起萧乾阴鸷的嗓音。

      “真可惜,”木仁的目光带着孩童一样的无邪:“没能和你比试一场。”她将剥好的白狐皮递给颂玉:“拿着,可以缝在你的剑鞘上,好看,我喜欢。”她上下看一看颂玉,觉得这人不过是个清瘦的姑娘,和部中的人形容的三头六臂的小怪物有些大相径庭:“你是来参加婚礼的?”

      颂玉愣一愣。木仁浅浅笑了,那笑浮在眼中,并不彻底:“布尔察安排的,我,和蛮羌部的婚礼。”

      颂玉干脆走到河边,和她并肩而坐:“王女愿意吗?”

      木仁笑着看她一眼,带着点嘲讽:“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她摇摇头,似乎不屑于隐藏什么:“你是大齐人,你知道的,我不会告诉你。”

      颂玉并不意外。她也不是话多的人,此刻便静静坐着。晚上的风带着一点沁骨的凉意。马上就要中秋了。

      “帐里有宴饮,王女怎么不去?”她问木仁。

      “那是给你准备的,”木仁伸手搅乱河水:“布尔察不怎么让我出门。”

      颂玉点点头:“可王女还是和我单独见面了。不怕吗?”

      木仁清澈如水的栗色瞳孔凝在颂玉身上:“你不一定杀的了我,”她打量她一会,得出结论:“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不会在任何人手里死。况且我弟弟的人一定在不远的地方躲着,看着我们两个。”

      “你很聪明,”颂玉也浅浅笑了,眉眼如烟:“那么王女打算怎么做,嫁去蛮羌吗?”

      “大漠深处更加辽阔,可以骑马打猎,”木仁凝望着河水:“阿稚邪活不了多久。”

      颂玉点头:“阿稚邪活不了多久,可他还有儿子。我听说在蛮羌部,父亲死了,儿子可以继承他年轻的妻子。”她温和地:“我和王女立场不同,我自然不希望这桩婚事顺利结成。那么王女呢?”她轻轻抚摸木仁放在身边的弓箭:“王女甘心吗?”

      “甘心?”木仁皱皱眉,似乎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她思索了一会,朗然道:“大齐人,我不明白你们话里的许多意思。布尔察是我的亲弟弟,我们两个身边有很多别的妃子生下的兄长。我需要活下来。”

      木仁似乎叹了口气,那么轻,立刻散在了风里:“离戎的女人只能缝衣烧饭,为丈夫生下子女。没有人有和你一样的运气。”

      颂玉在心里将运气这两个字揣摩了一会。“你的名字很好听,”她问:“是什么意思?”

      “是离戎话,意思是流淌的河,”木仁看着水中的月亮:“是我的阿母取的名字。”

      “河流不进蛮羌。”颂玉看她。

      “大漠深处太多风沙,”木仁赞同:“把河流埋住了。”

      “王女说我运气好,”水中的月亮跟着风打了个颤:“我只是在万一的可能里自己走出了一条路。”

      木仁转头,眼睛亮闪闪的。

      “王女可能不知道,我也有一个弟弟。”颂玉轻笑,她不常讲这些:“我该和王女一样,嫁进宫里,成为哪个王爷手里平国公的符号。”

      “直到我十四岁。我的父亲被困在了渥南。我和怀云袖雨柏舟乔装成了渥南国人。我们在渥南生活了半个月,摸进了军营,然后烧掉了他们的粮草。”她声音轻的像在讲故事:“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和一个渥南少年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是个前哨,没有我大,家里有妹妹和母亲。他和我讲了很多他的事,他说他只是为了全家人活下来有口饭吃。我们无话不聊,他告诉了我他们的营帐在哪里,然后我杀了他。”

      “陛下很高兴,我的父亲也很高兴,他们说平国公府后继有人,然后我成为了世子,我有了自己的剑,”颂玉掂一掂霜陈:“我走到了现在。”

      木仁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辛子姜静静站着,披了一身月光。

      “你们的关系似乎很好。”木仁笑一笑。

      辛子姜走上来,将披风披在颂玉身上。

      “有些人生下来什么都有了,”木仁感慨:“有些人要拼尽全力、沾满鲜血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一点东西。”

      “谢谢你,程颂玉,”她看着颂玉,诚挚的,目光里没有杂质:“你和我讲了你的故事,你是我的朋友。但抱歉,我还是一个离戎人。”

      霜陈在颂玉的指间泛着冷。辛子姜将手搭在颂玉肩上,柔和安稳的力道。

      “能和王女做朋友是我的荣幸,”颂玉反握住辛子姜的手。想来是出来一阵了,手有些凉。“多谢你为我猎的白狐。”

      木仁别过头不再看她。河水粼粼的,永不停息地流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木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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