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竟是危险职业》花落尘埃

1、第 1 章

　　“大家排好队，先下后上，注意安全。”
　　楚问杉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自己说。

　　“一朵花还往前挤，等老子到了地方就把你种土里。”
　　楚问杉被人推了一下，踉跄着站稳，抬眼看去。
　　一只黑豹凶神恶煞地对着一只花妖哈气，那花妖整个人绷得笔直，后退着撞到了他。
　　还踩了他一脚。

　　一个花妖还挺重。
　　楚问杉默默吐槽了一句，往后退了一步，有气无力地喊：“请大家出示船票——”
　　然后看也不看鱼贯而入的各种妖，闭着眼睛靠在船头，开始理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思绪。

　　如果他脑子没出什么问题的话，他好像是已经死了。

　　巨浪拍下，船身剧烈摇晃，桅杆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里轰然倒下，船身侧翻进水里。楚问杉只来得及看了眼湛蓝的天空，就失去了意识。
　　怎么一睁眼就又在工作岗位上了？

　　船上的广播开始播报：“现在是人界时间3027年五月四日，妖界时间丙午年醒月四循。摆渡船由妖界二号渡口开往人界七号渡口……”

　　嚯！楚问杉闭着眼睛挑了挑眉。这还是一个月前。
　　胸腔内带着水汽的窒息感和脑后撞在甲板上的钝痛不容忽视，提醒着他死亡的事实。

　　那这是……重生了？

　　还是制药局那帮老东西又研究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终于开始丧心病狂地拿体制内小兵做实验了。

　　楚问杉一巴掌拍下开船的按钮，顺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嘶！
　　好像不是致幻剂。

　　船舱里争吵的声音逐渐大起来，还伴随着扭打在一起的砰砰声。楚问杉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不得不探头朝船舱里看了一眼。
　　刚刚那只黑豹把花妖的椅子砸了。花妖站在一旁，还是那副紧绷着的姿态，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衬得黑豹像个二傻子。

　　楚问杉靠着船舷看了会热闹，才不情不愿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世——如果可以这样叫的话——他似乎没遇到过这件事情。
　　但也不排除是他前世太敬业，在矛盾升级前就化解掉了。

　　“喂。”楚问杉指了指黑豹和花妖，“你们坐下。”

　　花妖抬头看了楚问杉一眼，楚问杉被他眼里的警惕与锋利惊得愣了一下。
　　家庭突遇变故的内向孩子。他在心里评价。

　　花妖大都长得不错，这一朵格外优秀。不知本体究竟是什么品种，他瞳孔和头发都是透亮的漆黑，眼尾却飞出一抹艳丽的红，在有些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只是眉眼都藏在发梢的阴影里，敏锐又小心地向外看，让他整个妖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楚问杉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家长呢？”
　　随后又马上悬之又悬地意识到这位花妖只是长相和气质都偏小，但看化形的熟练度，应是已经成年了。
　　没准比他年纪还大。

　　花妖只瞥了他一眼，就又将目光警惕又平静地移动到了地上，随便找了一个点死死盯着，仿佛那里马上就能长出他的兄弟姐妹。
　　就好像刚刚那一眼只是为了防止他尴尬，不情不愿地施舍给他的一样。

　　楚问杉一点也不尴尬。这花妖的椅子还躺在地上，虽然看起来没坏，扶正了能坐一头象妖，但是毕竟人家的座位不方便直接坐下。
　　站着也无妨。楚问杉好脾气地看向另一位还在站着的黑豹。

　　黑豹色厉内荏地瞥了他一眼。
　　周围站起来看热闹的大小妖早就呼啦一下都坐回了座位上，楚问杉是来调和矛盾的，花妖是受害者。
　　黑豹的同伴在旁边死命拽他：“你快坐下，别惹摆渡人！”

　　楚问杉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的小本子，瞥了一眼黑豹的船票，开始一边念叨一边记。
　　“黑大壮，故意破坏公共财物，记入黑名单，即刻遣返，三个自然月不得踏入人界……”

　　“不好意思。”黑豹的同伴小心翼翼把地上的椅子扶正，“他不是故意的，他小时候脑袋被门夹过。”
　　楚问杉假装记录的笔停住了，抬头看了眼黑豹。

　　“你领导是谁！”黑豹继续色厉内荏地瞪着他。
　　果然被门夹过。
　　楚问杉垂下眼睛继续记录。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同伴捂住黑豹的嘴，看起来快哭了，“我保证他不会再说话了。”

　　楚问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修炼脑子的时候可不能偷懒。”
　　然后摇花手一样地转了下本子，把空无一字的纸页给黑豹看了一眼。

　　随后又看了那花妖一眼。
　　花妖已经十分听话地坐了下来，还自己悄悄拉着被扶正的椅子坐到了离黑豹八丈远的地方。此刻正低着头研究被椅子的四条腿圈住的新地盘。
　　仿佛刚刚“噗”的那声憋不住的轻笑不是他发出来的一样。
　　楚问杉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这个花妖还挺好玩。

　　摆渡船行驶得很平稳，不到片刻就靠了岸。楚问杉托着腮坐在休息室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目送着一众大小妖鱼贯而出，还不忘推开窗户懒洋洋地喊：“请大家核销船票——”

　　那位漂亮花妖下船前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楚问杉靠在椅背上懒懒地挥了挥手。
　　知道打招呼，楚问杉想，挺有礼貌。
　　等最后一位妖也下了船，楚问杉卸了骨头一般软在椅子上，捏捏眉心，重重叹了口气。

　　前世他兢兢业业，坚守工作岗位，连续五年都拿到了人妖两界的劳动模范奖，却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莫名其妙被巨浪拍死了。
　　所以他重生后丝毫没有工作热情，连船票都没看。
　　反正在检票口有妖会查。
　　今天没有人类拿到去妖界的资格，也没有妖要返回妖界，所以摆渡船载着楚问杉一个人晃晃悠悠开始返航。
　　其实也很少有人想要去妖界一探究竟，除了那些好奇心旺盛的冒险家。比起妖类对人类世界的好奇，大部分人类对妖兴致缺缺。所以楚问杉的船上常年只有妖来来去去。

　　离死亡节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楚问杉一边嗑瓜子一边想。得想办法离开这里，避开那场莫名其妙的风暴。
　　“楚问杉——！”休息室里的广播突然炸开，楚问杉被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所以有妖跑了为什么要把我叫回来。”楚问杉东张西望地找椅子，试图让自己坐下。
　　“是从你的船上跑的。”秃顶上司恨铁不成钢，“你不是最注重检票流程的吗，之前每次有偷渡的妖都能被你发现。”
　　“你这条线是我最不担心的。”秃头上司拍大腿。
　　“摆渡人除了我就只有杜老头。”楚问杉不吃这一套，“他都一把年纪了，眼神差到是人是妖都分不清，三天两头请假，都三年没上过船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粗心。”秃头上司还在那痛心疾首。
　　“因为我已经死了。”楚问杉终于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一把椅子，慢慢悠悠走过去，心满意足地坐下。
　　然后顶着秃头上司见鬼一样的目光继续说道：“现在又活了。”

　　秃头上司张着嘴指着他，脸都憋成了紫色，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记大过，扣一个月奖金，最近半年不许请假！”
　　楚问杉急了：“一个月之后我就要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秃头上司也急了，“你是不是又报名参加了制药局的实验，把脑子吃坏了？”
　　“别听杜老头瞎说，在他那谁都参加过这种实验。”楚问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我要请假。”

　　秃头上司给了他一个“没门”的眼神：“跑的是只玫瑰花妖，他们族群最近染上了疫病，他是唯一还健康的一个，不知怎么丢下自己族人就跑了。”

　　楚问杉愣了一下。是船上那只漂亮的小花妖？怪不得之前对他没什么印象，大概前世发现人没票，给赶回去了。
　　胆子挺大，没票还敢和别人起冲突。
　　不过似乎是别人招惹的他。

　　“是他们族人打的小报告？”楚问杉问。
　　“不是，是‘守卫’们说的。”秃头上司抱怨，“花妖最难抓，我这次要被扣好多钱，近一年都晋升无望了。”

　　楚问杉沉默了片刻，突然兴致盎然道：“让我去抓吧，摆渡人天生就能分辨妖类，不是效率更高？”
　　“反正‘守卫’们出动的审批流程还要走一个多月，在这期间我把那个花妖带回来不就可以了？”
　　在人界的话，应该就能避开死亡节点了吧。而且那个花妖似乎很有意思。

　　楚问杉已经很久没有踏足人界了。虽然他是个人类，在人界也有自己的住处。
　　摆渡人夹在人妖两界中间，不止送人，也送信送货，因此每天都要上船。楚问杉有时候就住在船上，有时候住在码头上的休息室里。人界妖界来来往往，他守着双途河，像个看客。

　　人界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钢筋水泥林立，飞车沿着既定航线把自己开成一道闪电，时不时就有机器人交警发出“werwer”的警告。太阳像个灯泡一样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楚问杉手里攥着秃头上司假模假样批给他的年假条，脑子里还回荡着临走前上司的话：“小楚啊，去人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记得把花妖带回来。”

　　他不太熟练地用光脑叫了辆车，车门处的激光核验了身份，关上门咻的一下开走了。
　　车里的广播正在播报：“近日，大量捕妖人团伙进入我市，请妖类各族朋友提高警惕，不要轻信他人。如妖身安全遇到威胁，请拨打报警电话……”
　　楚问杉把下巴放在车窗旁边的软垫上，盯着飞速后退的风景看。在路边行走的人不算少，三三两两的化作虚影从楚问杉的视线里划过。

　　花妖看起来弱，其实各自都有些本事，捕妖人在花妖身上栽跟头的不在少数。
　　更何况那个花妖看起来格外聪明谨慎。所以楚问杉一点不担心他被抓走。

　　楚问杉口袋里的妖踪检测器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他皱了下眉，随手摁掉检测器的开关，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广播声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如妖身安全遇到威胁……”

　　飞车平稳着陆，楚问杉拖着步子打着哈欠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小公寓里。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楚问杉把自己扔到公寓里的床上，想。至于那个玫瑰花妖，一个花妖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只要他不被捕妖队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抓住，就怎么都好说。

　　“滴、滴、滴、滴——”妖踪检测器又自顾自响了起来。
　　这玩意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长久关机，只能像按闹钟一样关掉某一次报警。一旦绑定了某个妖的信息，就会在方圆一千米内出现该妖类时发出警报，距离越近，声音越急促。
　　这次应该是这个花妖出现在了附近的街道。
　　早知道就不拿追踪器出来了。楚问杉按掉追踪器，随手丢到一边。反正他见过那个花妖，这一个月到处溜达，说不定就能碰到。
　　碰不到也没关系，反正一个月后会有专门的‘守卫’来抓。

　　楚问杉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摆渡人的待遇不错，定时会有家政机器人来收拾，被子都有罕见的太阳的味道。

　　“滴滴滴滴——！”检测器在墙角一边震动一边开始报警。
　　楚问杉一脸烦躁地坐了起来。
　　这花妖看着谨慎小心，怎么不知道躲远一点，非要自己往上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