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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矩第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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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辞烬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躺在屋顶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屋檐外,衣裳还是昨夜那身,沾了血,皱巴巴的。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伸手挡了挡。
然后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坐起来,循着香味望去——院子里,一个小厮正端着托盘匆匆走过,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碗热粥。
辞烬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三十年没吃过早饭。
不是不能吃,是懒得吃。饿了就随便找点什么填填,不饿就不吃。哪来什么“按时用膳”的规矩?
可今天这香味,闻着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小厮面前。
小厮吓得托盘差点飞出去:“辞、辞公子!”
“这是什么?”辞烬低头看着托盘里的东西——一碟水晶糕,一碟枣泥酥,一碗鸡丝粥,热气腾腾的。
“早、早膳。”小厮结结巴巴,“这是要给公子送去的——”
“哦。”辞烬点点头,伸手捏起一块水晶糕,塞进嘴里。
小厮:“…………”
辞烬嚼了嚼,眼睛微微睁大。
甜的。
软软的。
还挺好吃。
他又伸手去拿枣泥酥。
“辞烬。”
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辞烬手一顿,回头看去。
聿珩站在回廊下,一身月白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目如远山含雪。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辞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枣泥酥没那么香了。
“那是给谁的?”聿珩问。
“给我的。”辞烬答得理直气壮。
小厮快哭了:“公、公子,是辞公子自己拿的——”
聿珩没理小厮,只看着辞烬。
辞烬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然后辞烬把手里的枣泥酥递出去:“你吃?”
聿珩:“…………”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来,从小厮手里接过托盘,转身就走。
“哎。”辞烬跟上去,“你去哪儿?”
“书房。”
“早膳送去书房?”
“嗯。”
“那我能去吗?”
聿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人就站在身后,嘴里还嚼着半块水晶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野兽。衣裳皱得不成样子,发间还沾着昨夜从高楼跃下时带上的枯叶。
“你先把衣裳换了。”聿珩说。
“哦。”辞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觉得还行。”
“你觉得不行。”
“我觉得行。”
“我觉得不行。”
辞烬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你管我?”
聿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清凌凌的,像山尖的雪,却又不像雪那么冷——至少辞烬没觉得冷。
“行吧。”辞烬妥协了,“换就换。”
他转身往自己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托盘给我。”
“什么?”
“早膳。”辞烬指着托盘,“我拿着,边走边吃。”
聿珩闭了闭眼。
他决定不跟这人计较。
二
半个时辰后,辞烬出现在书房门口。
头发是束过的——虽然还是那根草绳,但至少没披着。衣裳是换过的——虽然只换了外袍,里衣的领口还大敞着,露出半边锁骨。
他手里还端着那托盘,托盘里的粥已经见底,点心只剩渣。
聿珩坐在书案后,正在批什么东西,头也不抬:“进来。”
辞烬走进去,把托盘往旁边一放,往椅子上一瘫,腿翘得老高。
聿珩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去。
“腿放下来。”
“为什么?”
“书房不是让你瘫的地方。”
“那我瘫哪儿?”
聿珩没答话,继续批他的东西。
辞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腿放下来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聿珩刚才看他的那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可偏偏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比阳光还暖和。
“聿珩。”他开口。
“嗯。”
“你在看什么?”
“账本。”
“账本是什么?”
聿珩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辞烬一脸真诚。
聿珩沉默了一瞬,把账本递给他。
辞烬接过来,翻了两页,又还回去。
“看不懂。”
“嗯。”
“你教我?”
聿珩手上的笔顿了顿。
他抬头看辞烬,那人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走了三十年,忽然看见了灯火。
“你想学?”聿珩问。
“不想。”辞烬答得很快,“但你想教。”
聿珩没说话。
这话没法接。
因为辞烬说对了——他是想教。
教这人认字,教这人懂规矩,教这人知道什么叫“沐身”、什么叫“用膳”、什么叫“在下”。不是为了把这人变成世家公子,只是——
只是想让这人在这府里待得舒服些。
哪怕只待一天。
“聿珩。”辞烬又开口了。
“嗯。”
“你耳朵红了。”
聿珩手中的笔一抖,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他放下笔,抬头看辞烬,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没有。”
“有。”辞烬凑近了些,“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聿珩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坐好。”
辞烬没坐好,反而又往前凑了凑:“你脸也红了。”
聿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那耳尖确实红了,红得透光。
辞烬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这人真有意思。
明明心里有事,面上却装得滴水不漏;明明耳尖都红了,还非要说“没有”。
他见过很多人,三十年里见过无数人。有人怕他,有人求他,有人想杀他,有人想利用他。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嘴上嫌他野,却由着他胡闹;被救了还要板着脸,耳尖却悄悄红了。
“聿珩。”他又喊了一声。
聿珩没回头。
“我饿了。”
聿珩终于回头,目光落在那空空的托盘上,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刚吃完?”
“那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了。”
聿珩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去哪儿?”
“让人给你备膳。”
辞烬跟上去,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我也去。”
“你坐着等就行。”
“我想跟你一起走。”
聿珩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但耳尖又红了几分。
辞烬看见了,笑得恣意张扬。
三
膳房里,几个厨娘正在忙碌,看见聿珩进来,纷纷行礼。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聿珩还没开口,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厨娘们看见那张脸,齐齐愣住了——那是张极好看的脸,眉眼锋利得像开了刃的刀,偏偏嘴角噙着笑,野性又张扬。
可那人的衣裳……
领口大敞着,露出半边锁骨。头发用根草绳胡乱束着,还有几缕散落在脸侧。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跟这精致讲究的膳房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厨娘小声问。
“辞烬。”聿珩言简意赅,“给他弄点吃的。”
“公子想吃什么?”厨娘问辞烬。
辞烬想了想:“有什么?”
“有鸡丝面、虾仁馄饨、蟹粉汤包、枣泥山药糕——”
“都要。”
厨娘愣住了,看向聿珩。
聿珩点点头。
厨娘们立刻忙碌起来。
辞烬往灶台边一靠,看着她们忙活。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包馄饨的包馄饨,一个个手脚麻利,配合默契。
他看得很认真。
三十年里,他没见过这个。
荒野之外,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来什么“膳房”?哪来什么“蟹粉汤包”?
“没见过?”聿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辞烬偏过头,发现聿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
“嗯。”他说,“没见过。”
聿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以后天天能见。”他说。
辞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灿烂些,像是三月的阳光,又像是荒野里忽然开出的一朵花。
“那我天天吃。”
“嗯。”
“你不嫌我吃得多?”
聿珩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别的什么——连聿珩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四
吃完早膳——不,应该说午膳了——辞烬跟着聿珩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身花里胡哨的锦袍,摇着把折扇,走得晃晃悠悠,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聿珩!”那人远远就喊起来,“听说你捡了个人——”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辞烬身上,愣住了。
辞烬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那人忽然收起折扇,绕着辞烬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那个野人?不像啊,长得还挺好看——就是这衣裳穿得,啧,跟没穿似的——”
“柳梦泉。”聿珩打断他,“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啊!”柳梦泉理直气壮,“听说你捡了个人,全京城都在传,说是个披头散发、衣不蔽体的野人,见人就咬——我这不是担心你被咬吗?”
他说着,又看向辞烬,笑嘻嘻地伸出手:“在下柳梦泉,聿珩的发小,京城第一纨绔。你叫什么?”
辞烬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动。
柳梦泉等了一会儿,讪讪收回手:“不会说话?”
“会。”辞烬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辞烬。”
“辞烬?”柳梦泉眨眨眼,“这名字有意思——烬,灰烬的烬?你爹娘怎么给你起这名儿?”
辞烬没答话。
他也不知道。
三十年前的事,他一件都不记得。
“柳梦泉。”聿珩开口,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你话太多了。”
柳梦泉看看聿珩,又看看辞烬,忽然笑了。
“哟。”他拉长声音,“护上了?”
聿珩没理他,转身就走。
辞烬跟上去。
柳梦泉也跟上去,走在辞烬身侧,絮絮叨叨:“辞烬是吧?你多大了?从哪儿来的?怎么被聿珩捡着的?听说你在外头流浪三十年?真的假的?那你怎么活下来的?吃啥喝啥?睡哪儿——”
“柳梦泉。”聿珩头也不回,“闭嘴。”
柳梦泉瘪瘪嘴,不说话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凑到辞烬耳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聿珩这人看着冷,其实心软得很。小时候我摔了一跤,他背着我走了二里地去找大夫——你被他捡回来,算你走运。”
辞烬偏头看他。
柳梦泉冲他挤挤眼,继续小声说:“不过你也挺走运的,他那张脸,看着就下饭——哎,你俩是不是——”
“柳梦泉。”
这次聿珩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目光比刚才更冷。
柳梦泉立刻举起双手:“我闭嘴,我闭嘴!”
聿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柳梦泉悄悄拉了拉辞烬的袖子,用口型说:他耳朵红了。
辞烬看过去。
果然。
那人走在前头,月白长袍被风微微吹起,背影笔直如松。可那耳尖,红得透光,比早晨的阳光还耀眼。
辞烬笑了。
五
傍晚,柳梦泉终于走了。
聿珩送他到府门口,回来时发现辞烬坐在院里的石阶上,正盯着什么东西看。
他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正奋力拖着一粒比它大几倍的米粒,往墙角的洞里爬。
“看什么?”聿珩问。
“蚂蚁。”辞烬答。
聿珩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那只蚂蚁一点一点把米粒拖进洞里。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院子里海棠花的香气。
“聿珩。”辞烬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聿珩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辞烬问过几次了。每次他都没答。
可今天,夕阳正好,晚风正柔,那人就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一个答案。
“不知道。”他说。
这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那天在西山,他被山匪围住,身上带伤,本以为要交代在那里。然后这个人出现了,像从天而降,三下两下把山匪打趴下,然后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他。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不能留在外面。
“不知道?”辞烬笑了,“你带我回来,你不知道为什么?”
“嗯。”
“那你现在知道吗?”
聿珩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落在辞烬脸上,给那张野性张扬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嘴角噙着笑,眼睛里却有点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聿珩收回目光,看向天边的晚霞。
“大概是因为,”他说,“你救了本公子的命。”
“就这样?”
“就这样。”
辞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狡黠,有点得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点破。
“行吧。”他说,“那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聿珩想起昨夜他说过的话——“按你的规矩,救了人,该赏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问。
辞烬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些。
聿珩僵住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看见那人的睫毛,很长,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见那人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一整个荒野。
“我想好了告诉你。”辞烬说,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然后他退了回去,继续看蚂蚁。
聿珩坐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自己刚才,有一瞬间,居然在期待什么。
这很危险。
他想。
这尊野神,果然是来讨债的。
六
夜里,辞烬又躺在屋顶上。
今晚有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像一盏灯。
他看着月亮,想起白天的事。
聿珩带他去膳房,让人给他做好吃的。
聿珩教他认字,虽然他只记住了“聿”字。
聿珩坐在他旁边,陪他看蚂蚁。
聿珩说,大概是因为他救了命,才带他回来。
骗人。
他救过很多人,三十年里救过无数人。没有一个人,会把他带回家。
只有聿珩。
只有这个人。
他想起聿珩说“不知道”时的表情——清冷的眉眼,淡淡的语气,可那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想起聿珩耳尖红透的样子。
他想起聿珩给他送姜汤那夜,站在月洞门边的身影——他看见了,那人以为他没看见。
辞烬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还是被他听见了。
他偏过头,看见聿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清冷的眉眼,笔直的身形,还有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不睡?”辞烬问。
“这话该我问你。”聿珩说。
辞烬笑了,拍拍身边的瓦片:“上来。”
聿珩沉默了一瞬,然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屋顶上。
他在辞烬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月亮。
夜风很凉,吹得聿珩的衣袍微微扬起。辞烬偏头看他,发现他穿得单薄。
“冷吗?”辞烬问。
“不冷。”
辞烬不信。
他伸手,把聿珩的手握住。
聿珩僵住了。
那只手很暖,像是有火在烧。不像传闻中野人的冰凉,而是温热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做什么?”聿珩问,声音有点紧。
“暖手。”辞烬答得理所当然。
聿珩没说话。
也没挣开。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看月亮。
月光洒在屋顶上,洒在两个人身上,很轻,很柔。
过了很久,辞烬忽然开口:“聿珩。”
“嗯。”
“我想起来了。”
“什么?”
辞烬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那人眼里,亮得惊人。
“我想起来我要什么了。”
聿珩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什么?”
辞烬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灿烂,又格外认真。
“我要你教我。”他说,“教规矩,教认字,教所有我不会的东西。”
聿珩愣住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辞烬看着他,眼睛里有点狡黠,又有点认真。
“学不会怎么办?”
“慢慢学。”
“学不会呢?”
聿珩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慢慢学。”他说,“一辈子长着呢。”
辞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好。”他说,“那就一辈子。”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坐着,手牵着手。
风很凉,可握着的手很暖。
远处,夜鸟归巢,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聿珩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弯了弯。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辞烬看见了。
他也笑了。
夜还长,月亮还亮。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