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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神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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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三月,春风裹着柳絮,吹不散聿府门前的凝重。
大门敞开,管家王伯领着四个小厮候着,个个屏息敛气,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又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麻烦。
半个时辰前,大公子派人传话:带个人回来,收拾间客房。
王伯当时还松了口气。带个人回来,多大点事?聿府别的不多,客房管够。
结果传话的小厮吞吞吐吐补了句:“是……是从西山那边找着的,据说……据说在外头流浪了三十年。”
王伯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三十年?
流浪?
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聿家大公子不知从哪儿捡回来个野人,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见人就要咬。
王伯原本是不信的。大公子那等清冷自持的人物,怎么可能——
马蹄声响。
他抬头,看见了马背上的两个人。
前面那位月白长袍、眉目如雪,正是他家大公子聿珩,端端正正坐着,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后面那位——
王伯一口气没上来。
那是个年轻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一张极好的脸,眉眼锋利得像开了刃的刀。可偏偏一头黑发只用根草绳胡乱束着,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一只裤腿还卷着,露出半截脚踝。
更可怕的是,他正歪着头,盯着聿府门前的石狮子看。
“聿珩。”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这玩意儿能吃不?”
聿珩翻身下马,闻言闭了闭眼。
王伯清晰地看见,他家公子捏了捏眉心——那是公子头疼时的惯常动作。
“不能。”聿珩说,“那是石头。”
“哦。”年轻人收回目光,又盯着门匾看,“聿——府——你家的?”
“嗯。”
“挺大。”他评价道,然后打了个哈欠,“困了,哪儿能睡?”
王伯:“…………”
这就是那个流浪三十年的野人?
长得倒是不像野人,可这作派,比野人还野人。
聿珩没理他,抬步往府里走,只丢下一句:“王伯,带他去客房。让人备水。”
“备水?”年轻人跟上去,眉头皱起,“做什么?”
“沐身。”
“沐身是做什么?”
聿珩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目光清凌凌的,像山尖的雪。
“洗澡。”他说,“你三十年没洗了。”
年轻人低头闻了闻自己,抬起头,一脸真诚:“我觉得还行。”
聿珩没说话,转身走了。
王伯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同情自家公子。
这哪是捡了个人回来,这是捡了个祖宗。
二
一个时辰后,辞烬坐在浴桶里,面无表情。
水是热的,面上飘着花瓣,旁边还摆着胰子、澡豆、巾帕——琳琅满目,比他这三十年见过的东西加起来都多。
他没动。
门外传来王伯的声音:“辞公子,水凉了吩咐一声,小的再添热的。”
辞烬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十年风吹雨打,雪山戈壁,什么地方没睡过?什么样的日子没过过?现在倒好,被人按在桶里洗澡。
他想起那个人——聿珩。
第一眼看见他时,聿珩正被一群山匪围着,月白长袍沾了血,却还站得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
他本来不想管的。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管不过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人肩上的伤,他脚步就停住了。
再回过神,山匪已经躺了一地。
聿珩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感激,只是静静地打量,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最后只记得一个“烬”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喊过无数遍,喊得字都烧成了灰。
“辞烬。”他随口编了个姓。
聿珩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然后他说:“跟我回京。”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理所应当,像是本该如此。
辞烬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凭什么?”
聿珩说:“你救了本公子的命,本公子该还。”
辞烬还是笑:“我又没让你还。”
聿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你有没有地方去?”
辞烬不笑了。
他没有地方去。三十年,他走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处是他的“地方”。
于是他就这么跟着来了。
……然后被按进浴桶里。
门外又传来王伯的声音:“辞公子?水凉了吗?”
辞烬回过神,懒洋洋应了一声:“没凉。”
“那您倒是洗呀……”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洗。”
王伯噎住了。
半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清冷的声音:“下去吧。”
是聿珩。
门被推开。
聿珩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浴桶里的人身上——那人趴在桶沿,下巴搁在手臂上,湿漉漉的黑发贴着侧脸,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餍足的野兽。
“怎么不洗?”聿珩问。
“不想洗。”辞烬答。
“为什么?”
“麻烦。”
聿珩沉默了一瞬,走到桶边,拿起胰子,递给他。
辞烬没接。
聿珩又等了一瞬,然后——把胰子放回原处,转身就走。
“哎。”身后传来声音。
聿珩停下。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什么?”
聿珩没回头:“本公子不跟不讲道理的人说话。”
身后传来哗啦水声,然后是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聿珩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已经搭上他肩膀,湿漉漉的,带着热气。
“我没说不洗。”辞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你帮我洗,我就洗。”
聿珩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人就站在他身后,浑身是水,衣裳也没穿——不,还是穿了点的,松松垮垮系着根带子,跟没穿也差不离。
“辞烬。”聿珩的声音很稳,可耳尖悄悄红了,“你能不能守点规矩?”
“规矩是什么?”辞烬歪着头,“你教我。”
聿珩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把这尊野神带回来,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三
三天后,聿珩更加确信这一点。
三天里,他给辞烬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每日沐身。
辞烬的执行情况:第一天,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水都凉了,愣是没搓下一粒灰。第二天,直接跳进府里的荷花池,说“这比桶里宽敞”。第三天,被王伯从池子里捞出来三次,最后一次还顺手捞了条锦鲤,当场就要往嘴里塞。
第二,按时用膳。
辞烬的执行情况:早膳不吃,说“不饿”。午膳不吃,说“不饿”。晚膳不吃,说“不饿”。半夜蹲在厨房门口啃生萝卜,被起夜的丫鬟撞见,吓得差点晕过去。
第三,见人称“在下”,不许说“老子”。
辞烬的执行情况:学了三天,“在下”没记住,“老子”倒是越说越顺口。
“辞烬。”聿珩捏着眉心,“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见人要称‘在下’。”
辞烬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头也不抬:“在下记住了。”
聿珩:“…………”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说一遍。”
辞烬抬起头,想了想:“老子在下记住了?”
聿珩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辞烬的笑声,恣意张扬,像三月的风。
笑完了,他又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蚂蚁排成一条线,往墙角的洞里爬。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其实见过的。三十年里见过无数次。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聿府看的蚂蚁,比在荒郊野外看的蚂蚁,好像有意思一点。
可能是因为——
“公子,披件衣裳吧,风凉。”
他抬头,看见聿珩从回廊那头走过,一个小厮追在后面,手里捧着披风。
聿珩没理,脚步不停,月白长袍被风吹起一角。
辞烬眯起眼睛,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嘴角却弯了弯。
四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夜里。
那晚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院里的梧桐沙沙响。
辞烬躺在屋顶上,翘着腿,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没睡。
他很少睡。三十年里,他学会了在睡着时也睁着一只眼睛。
今夜那只眼睛睁得格外大。
风声不对。
太整齐了。不像是风,像是——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辞烬坐起来,吐掉草茎,往聿珩的院子看去。
黑暗中,几十道黑影正翻过围墙,悄无声息地落进院里。
他慢悠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麻烦。”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纵身一跃。
聿珩是被兵刃交击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满室月光,窗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刺客。
是辞烬。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赤着脚,衣裳还是白天那套,松松垮垮挂着,像是刚从屋顶跳下来。
“辞烬?”聿珩坐起来。
“嘘。”辞烬没回头,声音懒洋洋的,“外头有人。”
聿珩神色一凛,起身去拿墙上的剑。
手刚碰到剑柄,窗纸破了。
三道黑影同时跃入,刀光直取床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聿珩只看见辞烬转过身,随手一挥,三个人就像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院里的梧桐树上,又滑下来,不动了。
“你……”聿珩开口。
辞烬没理他,抬步往外走。
“辞烬!”
那人没停,只丢下一句:“待着别动。”
聿珩握着剑,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动不了——不是被点了穴,是被那句话定住了。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命令,又像是……
护短。
院里已经乱了。
十几名暗卫正与刺客缠斗,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聿珩看见影七被三人围攻,渐渐不支。
然后他看见辞烬。
那人慢悠悠穿过打斗的人群,像是散步一样。有人挥刀砍他,他侧身让过,顺手一拍,那人就趴下了。又有人刺他后背,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抓,那人的刀就到了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像是嫌弃太轻,随手扔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向院角的高楼。
聿珩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瞳孔一缩。
高楼边缘,一个黑衣人正挟持着一个小丫鬟,刀架在她脖子上。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刀尖指向楼梯口。
那是通往楼顶的楼梯。
楼顶,是他今夜原本要去的地方——那里视野好,他想看看今晚的月色。
如果不是刺客突然来袭,他此刻应该在那里。
辞烬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刺客显然也看见了他,握紧了刀。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那人没有走楼梯。
他纵身一跃,直接上了二楼窗台,再一跃,三楼,再一跃——
四楼。
五楼。
楼顶。
几个刺客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你——”为首的刺客刚开口,就发现自己腾空了。
不是腾空,是被人拎了起来,然后——
扔了下去。
尖叫声划破夜空。
聿珩站在院里,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从高楼坠落,砸进花丛里,没了声息。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那个小丫鬟还站在原地,刀已经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辞烬看了她一眼:“下去。”
丫鬟连滚带爬跑了。
楼顶空了。
辞烬站在边缘,往下看。
院里打斗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正要跳下去,余光忽然瞥见——
楼侧,一道黑影正沿着外墙往上爬。
那人的目标是——
聿珩。
聿珩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院子,正站在楼下,抬头望着楼顶的方向。他没看见那道黑影,没看见那人正从侧面向他靠近,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辞烬的目光落在那道黑影身上。
又落在聿珩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恣意张扬,像荒野的风。
他纵身一跃。
聿珩正抬头找辞烬,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风声。
他仰头,看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不对,不是黑影,是那个人。
辞烬从高楼跃下,衣袍被风鼓起,黑发飞扬,像一只展翅的鹰。
他直直落向聿珩——
不对。
他落向聿珩身侧。
落下的瞬间,他的手伸出去,一把攥住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腕。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匕首落地。
那个刺客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已经被一脚踹飞,撞在围墙上,昏死过去。
聿珩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腰上忽然一紧——
一双手臂环住他,带着他从原地掠开。
下一瞬,他原本站的地方,落下一把长剑,直直插进青砖里。
聿珩抬头。
辞烬正低头看他,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眉眼间带着笑意,张扬又恣意。
“看什么呢?”那人问,“我脸上有花?”
聿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腰还被那人揽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温热的,不像传闻中野人的冰凉。
“刚才那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刺客。”辞烬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一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现在没了。”
聿珩看向那把插在青砖里的剑,剑身还在微微颤动。
如果他刚才还站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他问。
辞烬歪了歪头:“看见的。”
“那么暗,你怎么看见的?”
辞烬没回答,只是笑。
那笑容让聿珩心跳漏了一拍。
“松手。”他说。
辞烬没松。
“松手。”聿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耳尖却红了。
辞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环在聿珩腰间的手,又抬头看他,忽然凑近了些。
聿珩僵住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看见那人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聿珩。”那人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什么?”
“按你的规矩。”那人说,“救了人,该赏什么?”
聿珩愣住。
规矩?
他什么时候立过这个规矩?
可看着那人眼中的笑意,他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远处,打斗声渐渐停了。王伯的喊声隐隐约约传来:“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辞烬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赤着脚,衣裳还是那套松松垮垮的,发间还沾着方才从高楼跃下时带下的一片枯叶。
狼狈。
可又好看得过分。
聿珩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本公子没立过这个规矩。”
“哦。”辞烬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他转身就走。
“站住。”
辞烬停下,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想要什么?”
辞烬回过头,月光在他眉眼间跳跃。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收敛了些,却更真了些。
“没想好。”他说,“先欠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在这儿,不急。”
聿珩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野得无法无天,规矩学不会,礼貌全没有。可偏偏——
偏偏在刚才那一瞬,从万丈高楼跃下,稳稳将他护住。
像是护着世上最要紧的东西。
“公子!”王伯终于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小厮,“公子您没事吧?那群天杀的刺客——”
聿珩收回目光。
“没事。”他说。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人把院里收拾了。另外——”
他看向辞烬离开的方向,那人已经走出院子,背影懒洋洋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煮碗姜汤。”聿珩说。
王伯一愣:“公子您着凉了?”
聿珩没答话,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给他送去。”他说,声音很轻。
王伯愣在原地,看着自家公子消失在月洞门后,又看向辞烬离开的方向,忽然有点恍惚。
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公子让煮姜汤,是给那个野人?
院子里,小厮们正手忙脚乱地抬伤员、清尸首。王伯站在原地,捏着下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
公子这哪是捡了个人回来。
这是捡了尊神回来。
讨债的那种。
五
辞烬回到自己院里,在台阶上坐下。
夜风很凉,他衣裳单薄,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沾了血,是方才捏碎那人手腕时溅上的。月光下,那点暗红格外显眼。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三十年。
三十年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帮过很多次忙,救过很多条命。
可没有一次,他伸手之后,会有人问他:你想要什么?
也没有一次,他出手之前,心跳会忽然加速。
他想起方才站在楼顶,看见那道黑影靠近聿珩的瞬间。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行。
这个人,不能有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唯独这个念头,像是刻在骨头里,比他的名字还深。
“麻烦。”他嘟囔了一句,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遮住了。
可他还是看着,嘴角弯着。
脚步声响起。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小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辞、辞公子。”小厮结结巴巴的,“这是姜汤,公子让送的。”
辞烬没动。
小厮把碗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一溜烟跑了。
辞烬低头看着那碗姜汤。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辣的。
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刺客,第一刀刺向聿珩的时候,他离得那么远,怎么可能来得及?
可他偏偏来得及。
偏偏在那一瞬间,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快。
他想起那种感觉——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动,像是有某种本能刻在血肉里,比记忆更深,比时间更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姜汤,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睛很亮。
“聿珩。”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可那碗姜汤,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院外,月洞门边,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去。
月光落在他身后,很轻,很柔。
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