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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楼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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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六年,先生请了近五十位家教,教文史哲,教自然科学,教弥编程,教我射击。
多数时间,我们都在一起,这是件极为煎熬的事情。
弥对于人文学科从来不抱有学习的态度,换句话说,他能定性的东西,他从不施以敬畏,和他一起上课,家教和我都痛苦万分。
弥十二那年,东先生说他不能只是一个天才技术专员,还得是一位精明的商人,杰出的政客,于是请了一位老师上演说课。
东先生说,伊夫写的稿,不仅有说的,还有搭配的动作,表情,连每一句话的神态、停顿都规划得完美无瑕,是许多议员秘密合作的攥稿人。
弥问:“也包括你吗,爸爸。”
东先生一笑,亲了一口弥的侧脸,抚摸他的头发:“爸爸要是连这些都要假借他人,那也太失败了。”
我对这位攥稿人的好奇一直持续到我问完两个问题。
第一。
这样一位攥稿人,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走上演说台?伊夫心平气和,“演说占个演字,跟演员一样靠的都是背后的布尔乔亚。是我不愿意吗?是布尔乔亚们不同意,宴山执事。”
第二。
伊夫很少讲内容怎么写,格式怎么调整,多数时间都在教我们什么样的动作能让外城人振奋,什么样的表情能让内城人动容,什么样的细节能让人相信你。
他说:“宴山执事想必已经是经验十足,你多年前就在演说台上留下过精彩绝伦的一段,适当的虚构和夸大,既不能被证伪,又有足够的冲击力,那几场演出可为东议员长争取了不少选票。”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东先生临时救援,得到了外城多数人的支持,尽管他们没有选票,但他们对东家生产的廉价人造人的消费补足了东家在人造人领域唯一的劣势,此后东家在任何人造人领域的占有率都达到了七成,众多议员自然懂事地应允了这位财主进入东九区议会的核心区。
我有些难堪:“不是演出,也没有夸大。”
他略显讶异,“那就是东先生慧眼如炬。”
我心里不上不下,还没舒畅,他就抛出了模拟的情况,问我们要是演说途中有人突然站起来大喊骗子,满口谎言,并且拿出了一系列证据,佐证你是个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恶人,怎么应对?
“他要是没拿证据,我还可能百口莫辩,但如果他拿出了证据,那就好办了。”
“怎么说?”
“我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他的证据就是他的破绽。”
“如果你是呢?”
“……”我沉默下来。
伊夫转向弥。
弥掀起眼皮,“控诉我?”
“亲爱的,在镜头下威胁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弥静静看着。
伊夫说,得把他塑造成不完美受害者。
“你完全可以说,上次你参加的那项活动让在场的每个人损失了上千联盟新币。这样的人,游行,罢工,总归搞过几样,才敢冒着吃枪子的风险来演说现场搞破坏,至于损失了多少,有没有损失,谁知道呢?”
他说大众根本没有就事论事的能力,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受害者而站队你,但会因为你不是完美受害者而偏向伤害你的人,尽管这是两件事。
课后,我将弥送回房间,趁伊夫还没走,赶紧回来叫住他。
“伊夫老师!”
伊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问:“你怎么能教他、那样的事情?”
“哪样的事?”
我一路跑过来,气本就还没捋顺,听他开口更是大喘粗气。
他难道不知道,使一个出身优越的少爷向善,比救一百个溺水的人更仁慈?弥本就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再教他玩弄权术,联盟都得被他搅成一池浑水。
伊夫抬手按在我肩膀上,“我已经很委婉了,执事。”
还不如就让他在台上当众威胁听众,吃了一次亏,他自然就知道收敛,同现在这样教他毫发无损地把矛丢回去,完全是助纣为虐。
“要是连身为教师的您都不对他进行管教,教他法律,道德,伦理,还有谁能行?”
“我当然会教,但是执事,请不要用外城区的思维来考量布尔乔亚们的需要。法律,道德,伦理纲常,趁手就是好工具。你以为是谁在广而告之,人得遵守法律,遵守道德?是谁在激励上进,鼓励人们汲汲营营?又是谁在宣扬时间宝贵,浪费可耻?”
他露出一个绅士的笑,“执事,您好好想想,时间有什么可称为‘浪费’的?”
肩上的力量愈发沉重,沉重到我快要站不住,我一边向上抻着脊骨,一边想:我的时间确凿不是公共资源,虚度也不过是虚度,不给别人带来损害,至于我自己失去的,我自作自受,如何就是“浪费”?
“!”
我突然醒过来,惊觉自己险些被他带偏,逆反似的刻意将身体向上拔,想把他顶翻,把他蛊惑人心的逻辑掀飞。他就这样按住我,也不说话,僵持许久,鸦雀无声,忽然传来弥冷冰冰的一声“何宴山”。
我下意识抬腿向弥的方向走。
伊夫却不肯松手。
“先生。”
我示意他。
伊夫露齿一笑:“宴山执事你看,你也没反抗过。”
“我既然拿着东家的酬劳,又怎么能忤逆东家的少爷?哪怕是心里嫉恨,也不像是一个认同要有道德的人该做的事情。我接受东先生的要求,也因此得到报酬,意味着我承认我所做的与我所得的相吻合,要是觉得不够,大可自行离去,而不是一边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一边心里埋怨,甚至计划着以后报复。”
“执事你来评评,我做得对吗?”
之后我再没与伊夫私下交谈过,也没人知道我们在廊道里说了些什么,弥虽然问了句我在外面狗叫什么但也没刨根问底,并不在意究竟发生什么,只是想骂我两句。
弥骂人的时间不多,但每次都露出淡淡的、讥诮而目中无人的表情,只是唇角有那么一丝急不可闻的弧度,就足以让人感到被按头在地上仰视他那种耻辱。不过其他人享受的机会少,可能是在我身上发泄完了,出去都懈怠了。
搅局的事干得倒是不少。
先到宴厅的年轻人们想拉近距离,免不了谈起未到之人的闲话,结果等人到了,打了个招呼问在聊什么,弥直接抖露:“你的坏话。”来人脸当即就黑了下去,旁边人更是大叫着问弥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动手也时有发生。东先生甚至得从外面赶回来收拾残局,不然弥的证件照就要被散落各地的激进派挂在网上了。
最严重的一次,他让仆从把一个议员的儿子丢进深水泳池不准上来,冒头就按下去,人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急救后成了痴呆,对面上门讨说法,弥不知悔改,“你跟一个精神病计较什么。还是说,你觉得你儿子在造谣?”
最后东先生出面安排了顶尖的生化医疗团队,才把事情平息。
那人说得自然不对。
可弥的反击更是毫无人性。
东先生本就忙碌不已,又要为他收拾烂摊子,又要经常回来探望,用东先生的话说,他要是不常回家看看,弥这个冷淡的性子,指不定就跟他不亲了。
后来我时常跟着弥,阻止过他一回,叫他别太过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东先生惹麻烦,实在生气,回去揍我好了,我耐打。
我说得轻巧,实则也担惊受怕了一阵,回到小楼没有挨鞭子,更提心吊胆疑心弥玩什么新招。第二天我在弥的桌上看见两张资料,我们住在一起,学在一起,这些都是混在一起用的,我没有提防,直接看了。
第一页是新闻报道,在东议员的帮扶下,东部十三个区的新增就业人数大幅上升,整体失业率显著下降。
第二页是统计局的数据。
我忽然就意识到弥给我的惩罚是什么了。
数据粗略一算,果然整个劳动力市场规模不增反减,之所以呈现出欣欣向荣的事态,完完全全是一个文字游戏。
弥想做什么?
告诉我我所敬仰、感恩的东先生,也并非圣人?
我将资料放回去。
第三天,那两张纸才被拿走。
因为在家授课,弥和同龄的贵族少爷们来往不多,是东先生频繁组织聚会,弥才有了几个私交好友。
无论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弥始终都不热衷聚会,东先生提议四五次,弥才点头一次。
也就是在我阻止弥的没几天,我本来在上射击课,弥派人叫我回去。他喜欢安静,我走得很轻,到了门口正要跪下,听见里面传来东先生的声音:“阿弥,去玩玩吧,你总不能没有朋友。”
我哐啷一声跪下,砰的一声砸的我脑子有些发蒙,迷离之中冒出一个念头:哦,原来我不算是弥的朋友。
东先生注意到动静,带上门单独和我聊了一会。
他说,莱顿和乔纳森家的小子们调皮得很,阿弥要是腿脚方便,同他们该很玩得来吧。
那两个臭名昭著的恶徒,同样唯恐天下不乱的玩咖,东先生居然希望弥与他们玩得来。
但我如何也反驳不了,这的确与我有关。
“我给阿弥带来痛苦,自然也得负责给他幸福,不能只是保证他和未来属于他的,苟延残喘地活着,宴山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喉头阻涩地滚了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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